第113章 番外三:前程(1)
七月上旬,天热得发了狂。
大清早的太阳就已经白白地挂在天上,像一面烧烫了的铜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往下陷。路两边的桂花树叶子全都蔫蔫地卷了边,知了躲在树杈上拼了命地叫,叫得人脑仁发胀。
巴市的夏天之热,在全国都是出名的。
赵叔从家里出来走了不到五分钟,后背的汗就已经把衣裳溻透了。他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但挡不住那股从地面往上蒸的热浪。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裤腿擦过小腿的时候那种黏糊糊的触感。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太阳穴旁边汇成细细的一股,滴进领口里。
从安置区搬进新荻镇已经三个多月了,赵叔已经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但一到七月,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实在是太热了!
他要去的是镇东头的物流园,做理货员。
这个物流园在上个月就已经开张营业了。当初,市里面跟好几家物流企业谈合作,最后引进了一个大型物流集团入驻,在镇东头的高速公路出口旁边划了一大片地,建了两座标准化仓库和一座分拨中心。建成以后,靠着新荻镇的好位置和已经修好了的路,获得了很多物流公司的青睐。如今,单是仓库理货、分拣、装卸、配送这些岗位,就解决掉了新荻镇将近一半的就业。
而且,不止是荻阳城搬过来的百姓,周边乡镇和长潭村留下来的人也有一大批在这里找到了活儿干。很多人原本在市区打工,听说老家这边招人,工资不低还离家近,也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了。
原本长潭村是个纯粹靠农业的城郊小镇,很难吸引到如此规模的投资,但放在荻阳城搬迁这个特殊的大背景下,一切特事特办,政策资源都在往这里倾斜,倒是也惠及到了一波人。
从赵叔的家到物流园,走路要十五六分钟。
平时不觉得远,可在这毒日头底下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倍。他低着头闷声赶路,经过惠民超市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超市门口的空调外机正在嗡嗡地转,往外吹着热风,但门帘里面透出来的那一丝丝凉气光是想想就觉得舒坦。
终于走到了物流园门口,这时正是上班的点,物流园门口已经聚满了身穿深蓝色工服的人。还有人是骑了电动车过来的,赵叔投去了十分羡慕的眼神。
这儿的人都叫这种车叫“小电驴”,但这可比真正的驴好使多了,又快,还有风。
赵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推门进去。
一推门,冷气就扑面而来。像是三伏天里推开了一扇通往深秋的门,又像是在毒日头底下跑了大半天忽然一头扎进了山涧。赵叔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臂上刚才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皮肤在这股冷气里迅速冷却下来,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是空调!
空调这东西,他第一次遇到的时候怕得不敢靠近。他不能理解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白色铁盒子挂在墙上,怎么能吹出这么冷的风来?
在荻阳城的时候,夏天热起来只能拿蒲扇扇、拿井水擦身子、躲到树荫底下。到了安置区之后,天坑里夏天本来就不热,根本用不上空调,因此他们也没见过这东西。直到搬进了新荻镇,七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他才真正体会到了空调的厉害。
神物。赵叔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绝对是神物。
物流园的仓库是一个巨大的钢架结构建筑,挑高足有十几米,顶上排着一列列的LED灯,把整个空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货架,每一排都有三层楼那么高,货架上堆满了用塑料膜缠好的纸箱子。地上画着黄色的标线和箭头,叉车在标线之间来回穿梭,轮胎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味、柴油味和淡淡的工业清洗剂的味道。
即便是赵叔已经在这儿上班有一个多月,每次他看到这样的场景依然会惊叹。
怎么这么多货?这个世间真是了不得!
他换了工服,走到自己那组的集合点,C区三号卸货口旁边的一块空地。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有的在喝豆浆,有的靠在货架上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翻看今天的排班表。
“赵叔!”王大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们是同一组的。
王大来蹲在一摞空托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两口的包子。他穿着和赵叔一样的深蓝色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比刚搬进镇子的时候结实了一圈。
物流园的工作大多是二十四小时制,不过是三班倒。他跟赵叔都是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个班组十来号人,负责一个区域的货物进出库。组长姓曹,四十来岁,以前是长潭村的人,在巴市一家物流公司干过好几年,算是这里最有经验的人。
“吃早饭了没?”赵叔走过去,在王大来旁边蹲下。
“吃了。包子店买的,猪肉大葱馅的。”王大来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口豆浆,“我爹今天起来的时候把我也给吵醒了,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老王头聘上了新荻镇的环卫岗,成为了一名环卫工,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
正说着,曹组长拿着一块平板电脑走了过来。平板电脑这东西赵叔到现在还不太会用,但他看曹组长在上面点点划划的样子已经很熟练了。曹组长在平板上调出今天的排班表,清了清嗓子。
“行,人都齐了。刚到了一批家电,十二个托盘,全是冰箱。老规矩,叉车把货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接收区,你们几个负责扫码核对、拆外包装检查、重新打托、贴入库标签。下午那批是日用百货,零散件多,要拆箱分拣。小件走传送带,大件走人工通道。”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大家:“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人有问题。这些流程他们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
赵叔记得自己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看见那个巨大的传送带轰隆隆地转起来,整个人都呆在当场。那传送带是一条黑色的橡胶带,底下是一排银色的金属滚轴,一台电机推着它不停地往前走。纸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传送带那头传过来,到了分拣口,由工人拿扫码枪对准箱子上的条形码按一下,然后推到对应的小推车上。
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上手。他怕那个机器突然加速把他的手卷进去,又怕自己扫错了码把货送错了地方。旁边的老工人教了他三遍,他才勉强学会怎么拿扫码枪。
现在他已经可以站在传送带旁边一口气分拣上百件货了,还能腾出空来帮旁边的新人纠正姿势。
但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叉车。
仓库里有好几辆叉车,有的是烧柴油的,车身是橘红色的,两个前轮比人还高,跑起来轰隆隆地响,跟一头铁牛似的。还有一种小一点的,是电动的,车身更窄,声音也小得多。叉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操纵着两根操纵杆,两根粗壮的铁臂就能升上去降下来,轻轻松松地把一整个托盘的货举到几米高,然后平移着插进货架的缝隙里。
一托盘货少说几百斤。在荻阳城的时候,这么多东西得三四个壮汉背一天。可现在,一个人坐在一个小铁车上,动一动手指头,几百斤就被举起来了。
赵叔每回看到这个场景,都忍不住在心里咂摸一遍:这要是搁在以前,得是多大的神通?
“赵叔,你看那个。”王大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赵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仓库最里侧,一辆叉车正把一个装满了洗衣液的托盘举到货架第四层。叉车的货叉稳稳地托着托盘,对得端端正正,往左偏了两公分又往右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推进了货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托盘塞进去的时候左右两边的缝隙各只有一指宽。
“高了,高了。”赵叔喃喃自语,然后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你说这要是让以前的人来看,怕不是得跪下来拜一拜。”
王大来也笑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直升飞机和大卡车时的样子。
这时候曹组长拍了拍手掌,大家安静下来。
“还有个事。”曹组长把平板夹到腋下,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上面通知下来了,物流园准备培训一批叉车司机,从现有的理货员里面选。报名的人先去上理论课,然后实操训练,考过了发证,持证上岗。工资比理货员每个月能高一千五到两千块。”
话一落音,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王大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站得有点急,差点打翻了脚边的豆浆杯。他赶紧低头把杯子扶正,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
“组长,怎么报名?”他开口问,声音有点哑。
“找我填表。”曹组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理论课要考试,有一本教材要看。实操也不简单,叉车不是谁都能开的。而且名额有限,第一批只选五个人。”
王大来立刻举起手来:“组长,我,我要报名!”
因为紧张,他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去物流园招聘会的那天。
物流园的招聘有笔试,就一张A4纸,是简单的语文题和数学题。王大来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手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但最后也把整张卷子给写完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很庆幸自己在安置区扫盲班的时候没偷懒。那时候每天下了工还得去上课,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桌上差点睡着,但还是坚持下来了。没想到那些熬过的夜、写烂的本子,终于让他成功通过了笔试进入了物流园。有好几个落选的人后来都痛悔没有好好上扫盲班,这会儿还在重修呢。
曹组长拿出平板,把王大来的名字录了进去,又问还有谁要报名,赵叔和其他人也都报上了。不管能不能考上,反正报了再说。
*
下午四点,赵叔交了班,从物流园里走出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股被冷气暂时压下去的闷热呼啦一下又卷了上来。他站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回去的路跟来的时候一样远,但下午四点的太阳一点都不比早上八点客气。走了没多远,他后背就又湿了一片。
赵叔回到家,拿了钥匙开了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让他舒坦地叹了口气——田红花今天休息,早早地把客厅的空调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把草帽挂好,又弯腰脱了鞋,这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啦?”田红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有个司机路上堵车来晚了,卸货卸到四点半。”赵叔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凉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把他骨头缝里那一层慢炖了一路的暑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田红花从卧室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这天天走路来回,中午太阳晒得最凶的时候也是走路去食堂,下午还得走回来。一天走四趟,晒好几十分钟。我看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这才七月初,往后还有三伏天呢。”
赵叔睁开眼:“没事,走几步路而已。以前在荻阳城下地的时候,大太阳底下一站一天,不也挺过来了。”
“那是以前。现在你都五十多了,能跟年轻时候比?而且,荻阳可没这里热。”田红花一脸不以为然,“我跟你说,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卖电动车的,咱们去看看。买一辆回来,你以后上班也骑个驴去,几分钟就到了。”
赵叔一听要花钱,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家的钱虽然不紧巴,但上个月刚给客厅和卧室都装了空调,花了好几千,他心里还在心疼呢。
“不用了吧。我又不会开。”
“学不就行了?”
赵叔还在挣扎:“电动车那玩意儿我在街上看到过,跑起来嗖嗖的,比自行车还快,那不更危险?”
“人家有刹车的。再说了,你骑慢点不就行了。”田红花毫不退让,“钱没身体重要。你天天在大太阳底下走那么远,中暑了怎么办?到时候医药费比电动车还贵。再说了,咱们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好生活,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赵叔听出来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赵叔立刻举手投降。
“行。去看看。”
商业街比三个多月前热闹多了。沿街的铺子十家里面已经开了七八家,饭馆、理发店、五金店、水果店、药店,什么都有。新开的那家电动车店在商业街中间,招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阿明车行"几个字,门口停了一排崭新的电动车,有大有小,有黑的、白的、红的、蓝的,车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价格。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装脚踏板。看见两人走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叔叔阿姨好,看车吗?需要推荐吗?”
赵叔有点拘谨地站在门口。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电动车摆在面前。旁边还有个邻居提了新车正准备开回家,见他这样便豪爽地让他上去试试。赵叔连连摆手拒绝,说自己不会开。
“其实开电动车和以前骑自行车完全一个感觉,不需要任何的技术,只要您会自行车就会电动车。”老板连忙说,“而且这玩意儿比自行车简单多了,不用蹬,拧一下这个把手自己就跑,跟踩油门一样。”
赵叔以前在安置区倒是学过自行车,不过骑得不算好。
田红花把他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前面推了一把:“你试试呗,又不是试了就一定要买。”
赵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最后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两只脚踩着地面,手扶着车把,整个人僵得跟块板子似的。老板在旁边一步步教他。
车子启动了,往前蹿了一小截,他吓了一跳,赶紧捏了刹车。
“这不挺好的嘛,再来。”老板笑着鼓励。
赵叔又拧了一次,这次拧得慢了一些,像在给自己壮声势的样子。电动车慢慢地往前走了一小段。他坐在上面,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
“怎么样?”田红花在旁边问。
他从车上下来,把脚撑踢开,站在那里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脸,对老板说:“这个多少钱?”
田红花抿着嘴笑了。
就在他们看车的时候,恰好遇到金师爷和金秀秀父女俩去隔壁电器行看空调。
“红花姐!”金秀秀眼睛一亮,笑着走了过来。
“秀秀啊!”田红花也迎了上去,“你们这是在买什么?”
“再给家里装台空调。我爹之前说不用不用,这不这几天热得不行了!”金秀秀乜了自家老爹一眼。
她爹在这方面罕见地展现了一点老古板的气质。他觉得吹空调凉飕飕的不健康,什么寒湿入体,不符合顺时养生的观念,容易耗损阳气云云。但是等气温固定在三十五度往上之后,她爹终于熬不住了。
金师爷在旁边听着女儿的吐槽,呵呵直笑。
他因为之前在安置区表现优秀,现在在镇政府上班,还是管着基层的事务。和他一样的还有周文渊和孙明利,沈琦云则进了妇联。不过他们的职位目前都还没有编制,要通过一次考试后再转,目前他们都在认真地学习复习。
田红花和金秀秀已经聊上了。
“田婶子,我还没恭喜你呢。”金秀秀笑道。
她说的是田红花被选为居委会委员的事情。五月的时候,新荻镇居委会正式挂牌成立,从居民里面推选委员和主任。田红花因为在安置区当过小组长,做事泼辣又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被大家推选成了居委会的委员。她负责社区服务这一块,每天按点上班,给居民解决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诸如谁家水管漏了、谁家邻居吵嘴了、哪个老人不会用手机交水电费了之类。
虽然居委会成员不算是公务员,但是也是政府发薪。田红花那几天做梦都笑醒,这自己也算是吃上皇粮了。
田红花在旁边插嘴:“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呢秀秀,上次组建居委会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要是去参选肯定也能选上。”
当然了,她在金秀秀面前还是要谦虚几句:“那还不是因为你没报名嘛。你要是报了名,肯定是得票最多的。我听人说你在家读书呢?”
金秀秀点了点头,含蓄说:“我还是想要再读一点书。”
她打算考成人高考。
她咨询过很多人,如果要参加普通高考,那太难了,像是英语和数理化这一关就极难过,说不得就要先在上面耗个几年。以她的情况,不如先参加成人高考,拿到大专文凭,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往上考。而且,只要通过了入学考试,就能边工作边学习,修完学分拿文凭。
成人高考的文凭也是被政府承认的,可以考公务员。
这段时间她正在努力备考,每天不到六点就起床背单词,晚上学到十点才合上书。金师爷还托人给她请了家教。当然了,这些细节她没和田红花说,只是含糊了几句——万一要是没考上,那就丢脸了。
田红花听完连连点头:“有志气!我就说你这姑娘不一样,你脑子活,学东西又快。好好考,考上了咱们居委会给你摆一桌庆功酒。”
两人在聊的时候,金师爷看着赵叔在试驾电动车,心里痒痒,跃跃欲试。
赵叔看着嘿嘿笑,自己下来:“来,金先生,你也试试?”
金师爷清了清嗓子,嘴角都翘了起来:“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旁边年轻的电动车行老板:......咋了这是,最近古装短剧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