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四:命案(1)
一年后。
九月初的早晨,天高云淡,暑气终于退了个干净。沈琦云穿过镇上的主街,拐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八点。她刷了卡,和门卫和善地打了声招呼,踩着平底鞋上了二楼。
现在的沈琦云,看上去和现代女性已经完全没什么两样了。穿着带一点华夏元素的衬衫与阔腿裤,背着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插了根簪子,看上去精气神十足。
妇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已经开了。齐红霞比她到得更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这个月的走访记录。她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琦云,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
“琦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假嘛。”
沈琦云笑了笑,把自己的绸缎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在家待着也无聊,还不如来上班。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齐姐你放心,我这胎怀相挺好的,早上起来也没怎么吐。”
她说着,下意识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是特别明显,穿宽松一点的衣服就能遮住。但她走路的姿势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步子变小了,上下楼梯的时候一只手总是扶着扶手,另一只手会不自觉地护在肚子前面。
这个孩子,是她和周文渊盼了很久的。她在安置区的时候就咨询过医生这方面的事情,医疗区的陈主任给她做了全面检查,说她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只是以前伤心过度再加上心情焦虑与饮食不科学所以才一直没怀孕,只要好好调理一两年,以她刚到三十的年纪,很快就能恢复。
她照着方主任开的方子吃了大半年的中药,又按照营养科给的食谱每天坚持锻炼和吃饭,今年开春的时候终于怀上了。
周文渊知道消息后直接在医院诊区门口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好半天没站起来。
这个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而且他出生在这个新时代,没有战乱,没有饥饿,没有莫名其妙的天威与株连,他能生活得无忧无虑。
他还专门买了一本讲孕期护理的书放在床头,虽然那本书被沈琦云发现有好几页他其实根本没翻过,只是每次睡前装模作样地看两眼就睡着了。
也因为他的紧张,沈琦云之前还请了半个月在家休养。
听了她说的。齐红霞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她旁边,又把靠垫塞到她腰后:“怀相好是好事,但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今天你就做点轻省的活儿,嗯,你把上个月的走访记录整理一下就好,外勤让桂兰和小刘去跑。还有,要是不舒服可没忍着,一定要说,听见没有?”
沈琦云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坐好,又伸手给窗台上那盆吊兰浇了点水。
妇联在新荻镇挂牌成立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她们做的事情依然是帮扶弱势群体。除了妇女之外,其实也包括孩童和老人。
安置区时期被放归的那些妾室,到了新荻镇以后大多数都陆续找到了营生。有的进了物流园做分拣,有的去食堂帮厨,有的在超市当收银员。还有一些愿意继续上学的,妇联帮她们联系了成人夜校,边工作边补文化课。还有些能靠上孩子的,就在家享享福,也都不错。
齐红霞手里有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了镇上每一个帮扶对象的近况,谁最近情绪不稳定需要多关注,谁刚找到工作还在适应期,谁家里的男人又在闹事不让女人出来上班,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还有周王府放出来的那些仆役和丫鬟。有的在物流园理货,有的在新搬来的服装厂与鞋厂当女工。至于那些实在是年纪大的,也没别的技术的,妇联就给她们联系了一些环卫的活计。
在这里面,妇联可以说是尽职尽责,起到了大作用。镇上的妇女们在遇到了问题之后,也会习惯第一时间来找妇联。
但,还有一些人,生性就是比较懒的,也习惯了走捷径的,就让人一言难尽。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桂兰推门进来了。
她来到新荻镇之后,因为之前的出色表现,也被留在了妇联,继续之前的工作。她进门的动作有点重,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齐红霞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死不悔改!”张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显然说了很多话,嗓子都干了,还有点恼火,“我跟她谈了两个钟头。她就是觉得干正经营生来钱太慢了。她说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笑贫不笑娼,客人多的时候一个晚上挣的钱顶在物流园搬一个礼拜的货。现在让她去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受不了。被举报拘留了几天还不死心,反倒跟我说这地方管得太严了,三天两头有人盯着,在这儿没法活。她打算去巴市,那边没人认识她,地方也大,不至于隔壁邻居每天拿那种眼神看她。”
沈琦云听了半天,这才知道张桂兰这次走访的对象和事情。
原来,是一个叫刘小蝶的女人,今年也才二十六岁。她是原荻阳城里青楼出来的。这次张桂兰过去是因为刘小蝶的邻居举报她有重新从事性交易迹象,成天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她家出入。警方盯了几天,将双方抓了个正着,被关了七天。前几天才从看守所里放出来。
妇联当然要派人去好好了解刘小蝶为什么又要重操旧业。
听了张桂兰的话,齐红霞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盖子转了转。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东西都在收拾了。我说你不要着急走,我们再帮你想想办法......现在镇上的绣娘培训不是还在招人嘛,你要是愿意学,染布刺绣这些你学不会,那保洁你总能干吧?她听不进去!”张桂兰把杯子放下,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我跟她说,你去了巴市,万一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帮你的。她说,你们也帮不了我什么。”
“而且,说着去巴市是觉得邻居平日议论她觉得晦气,我看她啊,就是想找个地儿再去干那半掩门的事儿!”
张桂兰实在是恨铁不成钢,骂了几句。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有手有脚的,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干这样的事情?之前尚且说是身不由己,日子过得苦,不干这个活不下去,但现在这么好的生活......
哎!!
张桂兰和沈琦云都叹了口气。
齐红霞倒没再说什么。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在刘小蝶的名字旁边备注了几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没有被辜负的委屈。
“那没辙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劝导。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去哪儿,我们也拦不住。”她把笔帽盖上,声音淡淡的,“咱们也别假设她去巴市就是会堕落,反正如果她哪天在外头碰了壁又想回来,妇联的门还是开的。”
不过,话虽这么说,齐红霞也会把刘小蝶的信息记下来,然后会和她落脚地的派出所通个气,让他们看紧一点。这些游走在边缘和灰色地带的女性,不仅自己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还最容易受到伤害。
张桂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她做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和因果,有些人你能拉回来,有些人你拉不住。拉不住的,就得学会放手。
好在大多数人是拉回来了的。
搬到新荻镇这一年多来,镇上原本那些青楼女子和半掩门做些皮肉生意的女人,绝大部分都找到了正经的活路,踏踏实实地在过日子。有些人去了陆敏的汉服工作室,从零开始学刺绣;有些人在商业街上自己开了小铺子,教点乐器什么的,甚至还有人在自媒体上做直播。
她们中间有人攒够了钱买下了安居房,有人攒了钱开始学驾照,有人鼓足勇气报名了成人夜校。
上个月,曾经也是青楼女子的周九娘给妇联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印着“妇女之家”。她现在是汉服工作室流水线上的一个小组长,管着十来个人。送锦旗那天她穿着工装,头发剪短了,说话不再捏着嗓子,走路带风,跟以前她见过的那个在巷子口招揽客人的九娘判若两人。
“有没有发现最近来登记的失业人数多了一点?”齐红霞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琦云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物流园那边有几个年轻人辞了工,说想去巴市看看,觉得巴市的工作机会更多,薪水也更好。还有......”她顿了顿,看了看办公室只有她们三个人,便说,“周王府留下来的那些家眷,上个月搬走了好几户。”
齐红霞翻了翻登记册:“还有徐氏的几个旁支子弟,也搬了。”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
周王府的家眷和徐氏宗族的一些人,从到了新荻镇起就没打算长住。他们以前在荻阳城是体面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甚至跪拜,但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周王府的人”,“那个就是徐家的”......这些目光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他们不愿意住在人人都知道自己底细的地方,想要换一个谁也认不出自己的环境重新开始。华夏够大,巴市也够大,大到可以把一个人的过去完全稀释掉。离开新荻镇,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爹是谁,没有人知道你家以前干过什么。
对于这些人,镇政府的态度是不拦也不劝。想走就走。不过,齐红霞思忖着,如周王府或者是徐氏这些搬走的人,有关部门方面估计还会再盯一盯。
两人正说着,齐红霞看了看表,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差不多了,咱们先下楼——”
她们九点要开会。正当沈琦云小心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力道大得门把手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有几绺被汗黏在了额头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上撕了一大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晒得黑红的手臂。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上沾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暗红色痕迹。
她的脸是灰白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绳子。
“我......我杀人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说完以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齐红霞离门口最近,她瞪大眼睛,惊诧之极,但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扶那个女人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冰凉的,细得像一根枯柴,手背上全是青筋。她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感觉到对方整个人抖得厉害,像是冬天里受了风寒那种止不住的打颤。
“桂兰姐,倒杯热水来。”齐红霞头也不回地说。张桂兰已经把水倒上了,快步端过来放在女人手边。齐红霞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
齐红霞把声音放得很平,不带一丝惊讶和慌张,“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沈琦云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脸。她的嘴角有一块破了的皮,血已经干了。她看着齐红霞的眼睛,嘴巴张了好几下,像是在黑暗里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的人,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张桂脱口而出:“朱氏!”
“我叫朱秀兰。”朱氏点了点头,声音忽高忽低,“我是张三泰的浑家。齐主任,您还记得我吗?”
沈琦云的身子微微一滞。
她也记得这事。在安置区的时候,齐红霞和张桂兰去张三泰家调解放妾的事,结果张三泰因为试图伤人被巡防队给带走了,后来一直被关在了管制区,直到搬来新荻镇不久后才刑满释放。她记得她们当时还讨论了一番,朱氏在其中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样有前科的人员,肯定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妇联的工作人员曾经去过好几次家访。只能说张三泰出来后看上去似乎正常了很多,虽然看上去更阴沉了。他这样有前科的,进不去物流园和工厂,给他安排了环卫的活计他也不屑于去,就靠着当时在荻阳城的资产活着,也靠着老婆朱秀兰养着。
张桂兰还曾经暗中劝过朱秀兰要不要离婚,但对方只是苦涩一笑,还是没提离婚的事情。为此,她还曾经在办公室吐槽:“本来还以为她是有几分智计的人,没想到胆量还不如如香。”
当事人不愿意离婚,她们便也只能帮忙报警。观察了一段时间,便也逐渐列为正常对待。
“我记得。”齐红霞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朱秀兰,你说‘杀人了'......你杀了谁?”
朱秀兰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眼睛血红血红的,嘴巴张了两张,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张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