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还没醒,还在睡。”庄梦白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温柔,“但医生说,会好的。”
菱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哭,只是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光憋回去,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谢谢恩人。”
庄梦白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叫恩人了。”她说,“叫姐姐就行。”
菱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营地里的灯光,亮得惊人。
“姐......姐姐。”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把这俩字碰碎了。
庄梦白应了一声,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缝隙里透出灯光,还有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
“你娘会醒的。”她说,“你这时候可不能倒下,到时候,你还得照顾她呢。吃东西了吗?”
菱娘使劲点了点头:“吃了,有一位仙子......”
“姐姐。”庄梦白纠正她。
菱娘不好意思笑了笑:“有一位姐姐给我端来了一碗粥,她说我现在还只能吃一点这样的好克化的东西。”
那碗粥可真好吃啊,里面还有肉粒碎碎,还有一块块黑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入口稍微抿一抿就化了,极为鲜美。菱娘就是在还没被围城前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粥,如果不是不好意思要又记着护士的话,菱娘真的很想要再来上两三碗。
两人说话间,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庄梦白侧身望去看到有担架抬来了几波伤兵,似乎还有其他人。
“军帐那边发生了冲突,有几个古代的士兵受了伤。”收到消息赶过去的一个护士匆匆告诉她,“还有就是有几个城里的百姓前来求援,有一个还是新生儿。”
庄梦白点了点头。
她对菱娘笑眯眯说:“你可是立了大功。你看,如果不是有了你这个例子,这些人怕是不敢走出家门。”
她能想象出当菱娘走出家门的时候,整条巷子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菱娘不好意思笑了笑。
庄梦白还想说什么,却眼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四!”
苏四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庄队长!”
因为帮助了吴文书和李向阳,苏四这个原本守着城门的无名小卒也进入到了参谋们的视线里。正巧又有了几位城中百姓得了急病前来求医,他们便让熟悉情况和便于沟通的苏四跟着。
就这样,苏四猛然间忙了起来。
庄梦白听了后也为他高兴,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干。”
苏四连连点头:“您放心。”
他不傻,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
司令部的营帐内,人声比前几日更嘈杂了。
战术桌周围又添了几把椅子,坐满了从后方赶来的各部门负责人。桌上的全息投影已经换成了荻阳城的整体规划图,密密麻麻的色块标注着消杀区域、研究区域和待拆除的危险建筑。
周文渊坐在最后,有些手足无措但又十分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坐在他身后更忐忑的是牛守备,以及原本周文渊手下的县丞县尉和金师爷——这三人是被他向参谋部紧急要过来的。原本的县衙班子在此地终于重聚了。
作为一个决定荻阳县百姓去向的会议,他们便是荻阳县的参会代表。当然,只有旁听权,没有决定权。
金师爷和县丞县尉一开始还低着头,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被人从家里直接请过来的,不,说是“请”,其实更接近于“传唤”。两个穿着怪衣裳的年轻人敲开门,说周县令要见他们,然后就这么一路把他们带到了这片到处都是铁鸟和怪物的营地。
几人吓死了,一路上腿都是软的。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要被那些天人拉去处斩。就这样,恍恍惚惚见到了周文渊,看到他安然无恙,这才安下心来。
至于什么穿越到了一千八百年后之类的事情,在过来时看到了这一系列新奇事物后,似乎也就变得很顺理成章了,很是能接受了。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啊。
几人在发现后人们对他们的确是没有什么恶意之后,开始从帐篷、计算机、灯等这些东西上勉为其难分出了一些心神,开始听自己将会被安置在哪里。
安置好啊!
只有不面对杀人如麻的叛军,只要有吃的,安置在哪儿都行!
帐篷里的另外一方正在落实一项一项细则。
“我们需要更大的营地来安置这些城里的百姓。”民政口赶来的干事严肃说道,“县城里初步统计九千多人,现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最多能容纳三千。而且这不是三五天的事。消杀、研究、重建,周期至少按月算。这些百姓要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干净水喝,有基本的医疗和卫生保障。”
另外一位科研组的专家提出意见:“按月算不太可行,如果是要好好进行研究,那便是按年算。”
王教授也急:“城里那些建筑、器物、文献,可都是无价之宝。消杀完成之后,我们需要尽快派人进去做抢救性记录和保护。现在每多等一天,可能就有东西在损毁。”
民政口干事一摊手,看向陈司令:“那这个营帐更要符合中长期规划才行。”
谁都知道,那座城就算消杀完了,能不能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之后怎么生活,都是未知数。
周文渊听得七上八下,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诸位,城里的百姓......以后不能再回去了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参谋转过头来,仔细解释:“周县令,消杀和研究的过程不会短,我们还得搞清楚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再有就是,巴南天坑本身也不是适合住人的地方。”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城里的百姓要离开自己的家,搬出来里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心里总觉得不安。那座城,是如今他们唯一的倚仗了。
他想说,这个时间能不能快一点,好让他的百姓早一点回家?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太没道理。人家是在帮你,你还要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周文渊侧过头,看见金师爷正朝他使眼色。金师爷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扯着他的袖口,微微摇头。
周文渊沉默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那位参谋见他理解了,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开会。
金师爷松开手,重新坐正。他的目光在中间那张放着不少他从未见过的舆图的桌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偷偷地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几件事。
这些仙人,哦,后人们——不管男女,说话的时候都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倒不是挑衅,也称不上无礼,他们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并无尊卑之分,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人。那个姓陈的司令大概就相当于大齐王朝的大将军,但在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认真听,但却不会一味点头,有人会皱眉,有人会插话,有人会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说出不同意见。而那司令听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再议。”
还有就是那些女人。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帐篷里几个女性专家身上,还有一个正在地图上比划的女参谋,几个坐在后方,低头写着什么的女文书。她们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听得很认真,和听男人说话没什么两样。
金师爷活了大半辈子,他当然见过女人抛头露面,那是穷苦人家没办法,平时要下地干活,也要在街上卖点针头线脑糊口。他也见过女人管事,那是家里男人死绝了,孤儿寡母硬撑着。可他从来没见过,女人能和男人坐在一起,正正经经地商量这样一件大事情,而且没有人觉得奇怪。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女人也能当官了?
他想起自家那个泼辣的女儿。
金师爷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观察。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好像都识字!
那些参谋手里拿着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他们看的时候很快,扫一眼就知道写了什么,偶尔有人拿笔在上面写几个字,也是又快又准。那个坐角落里写东西的女文书,手边的纸堆了厚厚一摞,她一张一张的翻,一张一张的写,头都不抬。
金师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发现那些纸上印的字,和他熟悉的写法有些不同,但大致能猜出意思。
这满帐篷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个,不论老幼男女,个个都能读能写。放在他们那个年代,这得有多惊人?
金师爷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恍惚起来,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呼啸而过。他一个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竖起耳朵,把那些他听得懂、听不懂的话,一句一句地往脑子里装。
这会儿,各方的压力已经给到了陈司令身上,他不慌不忙:“物资现在如何了?”
后勤组的参谋在旁边快速记录,头也不抬:“物资已经在路上了。明天能到一批帐篷和行军床,但食物供应需要地方配合,光靠我们自己的储备撑不了太久。”
一万多人的吃喝短时间内不难解决,但长期却是件大事。
“粮食问题我和后方沟通了。”陈司令开口,“先从周边市县调拨,同时申请启动应急储备。”
所有和之相关的人都在纷纷做着记录。
“......出于保密的考虑,临时营地也只能选择在附近。我会抽调一个工兵营来这里,对外的名义是抢险救灾预演。大概半夜就会到。营地会在三天内建起来。
“对了,在座的诸位,这个项目被视为绝密级,要辛苦你们留在这里,短时间之内不能与外界联系。待会儿会请大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无论是未知的生化威胁,还是穿越本身蕴含的机遇,这些都是需要保密的。
所有人纷纷响应:
“没问题。”
“是!”
能够参与这样的项目可是毕生难求的机遇,谁会在意这个呢?
陈司令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把现在需要的人手和设备以及其他支援都一项一项报上来,我们来逐一解决。”
医疗组立刻举起了手:
“医疗这边压力也大。光是在之前冲突里受伤的就有二十多号,上门观察到的重症初步统计有五百多号,至于轻症和营养不良更是不计其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病症。我们的野战医院已经满负荷运转了。需要增派医疗队,至少再来五支,还要配套的药械和检验设备。”
“我们这边也需要支援......”
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提自己的需求。
......
距离营地十几公里外,山脚下的一间农家民宿里,赵磊正趴在窗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天坑的方向看。
他就是第一个拍到天坑照片发到网上的人。正当他兴奋得不得了的时候,就发现那帖子瞬间被删了,账号被警告了。
但赵磊没走。
赵磊本身的主业就是做自媒体的,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大新闻,这可是天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转身就在山脚下找了间农家民宿住下来,这两天都拿着相机和望远镜,蹲守在这片山坳里,想看看这里到底是搞啥明堂。
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了。
先是公路上出现的军车。一辆,两辆,然后是卡车、越野车,形成了络绎不绝的车队,还有那种他从没见过的、涂着迷彩的大家伙,一辆接一辆地往山里去。到了晚上,山那边的天空亮得不对劲,白惨惨的光,像是有人在山里点了无数盏大灯。
赵磊更加兴奋了。
这绝对是大事!
赵磊手心冒汗,拍了几张军车驶过的照片,又对着山那边亮着的天空拍了几张,然后缩回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再发篇帖子试试。这次写隐晦点,总没关系的吧?
就在他要点击发送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赵磊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警察。开门。”
他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但不凶。年纪大些的那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窗户和窗台上的望远镜,问:“赵磊?”
“......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神,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可不像是他平时打过交道的民警。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亮着的天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拿件外套。”
农家民宿的老板看到他们,连忙向警察撇清关系:“警察同志,我们可不知道他是罪犯,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能让他住这儿。”
赵磊很是郁闷地翻了个白眼,谁是罪犯了?
好在找到他的警察人还不错,替他解释了一句:“他也不是罪犯,我们找到他就是想要说清楚一些情况。”
“这样啊。”老板将信将疑扫视了一下赵磊,然后又凑过去问:“警察同志,这天坑里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这路都被封起来了?”
他也不是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这个农家民宿就是靠着做去天坑探险的驴友生意才能开起来。可这几天,去天坑的几条路都被封了起来,还设上了岗哨,这可太愁人了。
那警察瞥了他一眼:“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对了,你的房子会被征用,做好准备。”
民宿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没问题,没问题!”
别说征用了,能不能直接拆迁?
......
指挥部。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项项指令从这顶帐篷里发出去:增调医疗队、扩建营地、调拨物资、成立临时民政管理组、制定消杀方案......
到最后,每个人都领了一堆任务,匆匆离去。
周文渊、牛守备、县丞县尉和金师爷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的灯亮着,把整片区域照得通明,远处,还能看见荻阳城的轮廓,沉默地伏在黑暗中。
牛守备晕晕乎乎地走出帐篷,被冷风一吹,脑子更迷糊了。
他只想赶紧回自己那间小屋子,往那张硬板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那些什么“消杀”“物资调配”“中长期规划”,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安营扎寨还要考虑这么多事。
但其他人没打算让他走。
县尉赵德禄第一个凑到周文渊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您说,这些人,到底打算把咱们怎么办?”
周文渊皱起眉:“适才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吗?咱们只需配合行事便可。”
孙县丞轻咳一声,他们这位大人是个好人,但有时候难免愣了一些:“大人,赵县尉的意思是,这听上去,以后连县城恐怕都没有了,那咱们几人,那这县城,还归咱们管吗?”
他说这个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金师爷走在最后面,扯了扯嘴角。
他们刚刚被接过来军营的时候,等周文渊时吃了些东西,十分丰盛且美味,大家皆大快朵颐。现在可好,饥饿问题才解决,这心思便也多了,脑瓜子立刻开始转起来了。
周文渊停下脚步,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官也不知道。”
赵县尉和孙县丞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县令大人能知道得多一些呢。孙县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周文渊接着说,“依我看,这些人对咱们是抱有极大善意的。所以,日后之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牛守备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前朝余孽’!他们能如此对待,已经是不错的了。如今在人家地盘上,可不能指望太多。”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脸都僵了僵。
金师爷在心中暗笑,牛守备话糙理不糙,这可不就是前朝余孽?
在场的人对于大齐王朝不复存在的事倒是接受很快,也没有什么悲痛。在他们的人生中,这王朝换来换去,可太常见了。
牛守备继续笑,颇有些幸灾乐祸,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当然了,真正的前朝余孽在那儿呢!”
在场之人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周文渊轻咳了一声:“守备,还需谨言慎行。”
金师爷为免场面尴尬,连忙转移问题:“诸位大人,在下倒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几个人都看向他。
金师爷抚须一笑,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整整齐齐的帐篷,又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灯的车辆和忙碌的人影:“这片营地,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搭起来了。”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金师爷继续说:“荻阳县里九千多人,他们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摸清了底细,谁家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什么病,住在哪条巷子,比咱们县衙的户籍册子还细。还有那些粮食、药品、帐篷、被褥,一车一车地往这儿拉,到现在也没见断过。”
“在下的意思是,诸位想想,如果相同的事情换到咱们那会儿,要做到这些,得是多大的家底?得是多周密的谋划?得是多少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干成的事?”
牛守备大大咧咧:“这营地,没个月把功夫建不起来。至于粮秣,嘿嘿,还粮秣......”
看到一群羊,不管肥不肥吧,肯定是先抢了再说。不说其他,人口本身就是一项极为重要的资源。
没人接话。
半晌,周文渊才轻轻说:“后世之王朝,必然是无法繁盛,有泱泱大国之气象,才能如此。”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人,您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提过皇帝。”金师爷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没提过朝廷,没提过什么王爷、将军、丞相。他们好像并无......尊卑观念。”
周文渊微微一怔。
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注意到了这些事。但他一直在想那些更急迫的问题,没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金师爷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在下斗胆猜一猜......”
他看向几个人,意味深长:“这个后世,怕是没有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