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看到三人一脸迷茫,护士挑了挑眉,眼睛里流露出笑意:“对,要洗澡和剪头发。”
昨日医疗组定下的流程,所有迁出城的居民都需要先经过自动喷雾消杀通道,然后再洗澡和剪头发才能进入到自己的新营帐内。
她见三个人还愣着,便多解释了几句:“你们从城里出来,身上难免带着脏东西,这些东西很容易让人生病的。这不是针对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这一批因为特殊情况先出来的人属于紧急情况,昨天还顾不上这些细节,但今天肯定就不能放过了。
荻阳城被困数月,城内卫生早已崩溃。寻常时日,百姓便没有常洗澡的习惯,富贵人家尚能隔三差五烧水擦身,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洗不上几回。围城之后,不能出去砍柴,柴火得攒着,后来更是成了仅次于粮食的金贵东西,热水洗澡想都别想。城里人从入秋至今,没有一个人洗过一次正经的澡。身上积着汗垢、泥灰、血渍,头发里藏着虱子和尘土,衣裳被汗浸透又捂干,干了又浸透,几个月下来,那股气味估计早已渗进每一根纤维。
脏污、跳蚤等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则是细菌和病毒,这些更是瘟疫的种子,不洗干净肯定不能让他们带入到新的营地。
苏四听得似懂非懂。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袖口黑得发亮,领子上的污垢厚得能刮下一层,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菱娘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这件还是昨天护士让人给她换的,比之前那件干净多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好久没洗过了。时间一久,她自己已经闻不到那股味道了,可是昨天进入到这里,在担心之余她也发现了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不染纤尘,大家身上也都是香香的。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如今听到护士这样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人中唯一好一些的是三喜。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还能隔三差五还能打盆水擦擦身子。
庄梦白看他们有些窘迫,连忙安抚:“不是嫌弃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如此。”
护士语气也更软和了:“走吧,热水都烧好了,还有新衣服哦。”
*
出了帐篷,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排白色的临时营房前。这是昨天大半夜紧急运送过来的野外淋浴房。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淋浴房正在路上。
工兵营也已经连夜赶到了,正在勘察场地,很快就可以开始动工。现在的临时营房都是模块式施工,非常快。
在淋浴房的外面排着几个人,都是昨天晚上从城里前来医疗求助的百姓,有男有女,大多低着头,偶然抬头张望一下然后迅速又低了下来。他们身上还穿着从城里带来的旧衣裳,灰扑扑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看见苏四过来,队伍里好几个人都亮了眼睛,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喜悦。
“苏四郎。”
“苏四郎,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家娃昨晚就没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老高,他拉着旁边的妇人一起朝苏四点头。
苏四记得那妇人,昨日她脸上满是惊惧害怕,今日却好多了。
他问:“娃儿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那妇人不住道,声音里有些惊喜,一说话眼泪就扑扑掉了下来,“要不是有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昨日他们也是在家中想了又想,左思量右思量,这才打定主意要踏出家门来求助。他们家孩子高烧不退,已经两天了,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了仙人的到来。
两夫妻一合计,对孩子的爱终究胜过了恐惧,心一横便出来求救。
来了这个陌生到让人害怕的环境后,一切就和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睁眼看,说话也说不利索,一问三不知。还好有苏四在,帮了他们的大忙。
苏四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传个话,是人家仙人们救的人,跟我没关系。”
“谢过了,已经谢过了。”那妇人连连说。
她在病房里不知道跪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迅速被扶了起来。
“这些仙人,都是救苦救难的好人。”
“可不是!”一个年轻一些的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挤了过来,“而且还不收诊金,还给咱们送了吃的,这可真是菩萨了!”
苏四郎认识他,是城中出名的读书人,姓李,大家都称他为李童生。
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家中只是个卖豆腐的,算不上富裕却硬是撑着供他读了书,还考上了童生,成为了那些大族之外的第一人。可惜这位李童生也就止步于童生,之后再无任何好消息传来。最后,被那些出身大家的读书人们嘲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竟然也敢读锦绣文章。
苏四倒是挺喜欢李童生,他在市集上给大家写信读信的时候,高兴了会教小孩子认几个字。
昨晚,李童生那卖豆腐的爹在拿到了食物之后,过于喜悦,引发了心痛之症,直接两眼一黑给晕了过去,唬得他赶紧冲出门叫人。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仙人夸赞他反应快及时求医,不然李豆腐就要一命归西了——是的,城中人提到他爹的时候,往往是“城东卖豆腐的李家”,后来,便简略成为了“城东李豆腐他们家”。
“苏四郎,”李童生搓着手,赔着笑看着苏四,“可不可以和那些仙人们说说,咱不剪头发行不行?”
另外的人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对呀,苏四郎,那个......剪头发,是必须的吗?”
苏四愣了一下:“是啊,刚才那个护士说了,所有人都得剪。”
大家对望一眼,脸色都很为难。
李童生小声嘟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头发打小就没剪过,怎么能说剪就剪呢?”
旁人也点头,语气里带着恳求:“苏四郎,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通融一下?我们洗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不脏,头发我们好好洗,多洗几遍,行不行?这头发......真的不能剪啊。”
苏四倒是理解他们的心情。在荻阳,不管男女,头发都是轻易不剪的。尤其是男子,头发蓄了一辈子,剃了跟犯人有何区别?只有十恶不赦的罪犯才会剃发。
不过,这边的仙人们似乎都是短发?除了一些女子之外,就没见过有长发的,许多女子也是短发。
已经成为忠实粉丝的苏四立刻想,或许短发真的有万般的好。
“恐怕不行。”他摇了摇头,又将刚才护士说的那些话对大家说了一遍。
李童生有些动摇:“可,只是洗洗不行么?”
“仙人的话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苏四现在对这些人无比信任,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他劝几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懂。可你想想,你爹还在医疗帐篷里躺着,你们要是不剪,进不去营帐,晚上住哪儿?吃什么?爹谁照顾?”
李童生愣了一下,脸色更纠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蓄了二十多年的头发,咬了咬牙,但没说话。其他人站在旁边,也低着头,显然还在犹豫。
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庄梦白心中一乐,没想到苏四还挺机智,还能想到这个角度,简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她向一边的战士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战士立刻领命而去。
没过几分钟,清洁区的入口处忽然响起了喧闹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让人无法忽略的香味。正在认真听护士讲解为什么要洗澡洗头的荻阳百姓们都纷纷看了过来。
却是炊事班的战士抬着几口大锅和设备,正往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
庄梦白拍了拍手,笑眯眯说:“这边的规矩,只有剪了发的人才能领到一份热粥。”
正好空腹洗澡的话怕低血糖晕倒,剪了发,吃了早饭再去洗澡,刚刚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朝那几口锅看过去。
热粥!
庄梦白问炊事员:“今天咱们粥里放了什么料?”
那炊事员笑呵呵说:“放了瘦肉,还放了一点点青菜,可好吃了。”
这也是个聪明的,还拿大勺子往大桶里搅了搅。那口大锅开始冒热气,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米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
所有人忍不住都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加了肉的热粥!
庄梦白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既然来到了我们这儿,便要遵守这儿的规矩。而之所以定下这样的规矩,自然是有原因,并不是故意为了折辱或者是和你们作对。刚才,医生们也都对你们解释清楚了。
“我们也不逼你们。你们可以不剪,没人会按着你们。可不剪,就不能进营帐,不能去食堂吃饭,也不能去医疗帐篷看家人。你们自己想想,是家人的命重要,还是头发重要?”
有的时候,一味劝着或者是怀柔是没有用的。
她没有继续说,就让这股勾人的米香继续发散。
苏四立刻上前一步,眼睛闪闪亮:“庄队长,我剪!”
不就是剪头发吗?想必他早死的爹娘肯定不会因此而怪罪他。
菱娘也怯怯站出来:“还,还有我!”
有了他们两个带头,其他人原本就已经动摇的防线在食物的诱惑下更是溃不成军,生怕被别人抢先了自己的粥就没有了。于是,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也愿意。”
不就是头发吗?剪了还能再长出来,可自己若是还不能进些热食,这身子恐怕便就要撑不住了,更别提去照顾家人了。一个个人站了出来后,李童生闻着米粥香味,肚子叫了几声。
他悲壮地想,那就剪吧!
*
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一束束被油脂和脏污黏在一起的头发掉落在地上。接着又响起了推子的声音,嗡嗡的,有些吓人。有人露出惊恐神色,脖子缩得老高,但发现那推子只会把头发推掉、并不会伤害到自己之后,便又慢慢放下心来,只是眉头还皱着,一脸肉疼的表情。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七八个短发造型便已经出炉。男的平头,女的不过耳,这是医疗组定下来的标准,也是军中熟悉的样式,利落,清爽,好打理。
李童生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后脑勺,心里很是悲伤。
他从小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仪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他背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可现在,一剪刀下去,那些头发就躺在地上了。
苏四倒是高兴得很。他站在旁边,不停地摸自己的短头发,摸了又摸,嘿嘿直笑。
“苏四郎,你笑甚?”李童生有些看不过眼他的快乐。
苏四指着不远处一个路过的战士:“你看,我现在的头发和那些仙人们一样短了。”
一幅十分荣幸的样子。
李童生无语,但心中的悲伤终究淡了两分。
菱娘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也开始傻笑。她略微有些不习惯,但确实能感觉到轻快了不少。以前那一头长发,又脏又打结,梳都梳不开,顶在头上沉甸甸的,像顶着一团烂草。现在没了,风一吹,后脖子凉飕飕的,倒也挺舒服。
其他人剪完,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不停地摸脑袋,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头。也有几个年轻人,剪完之后左看右看,觉得还挺精神,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庄梦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对炊事班那边喊了一声:“粥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炊事班的战士掀开大锅盖,热腾腾的蒸汽猛地冒出来,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米香、肉香还混合了点胡椒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那几口大锅。
庄梦白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先喝粥,喝完再去洗澡。空着肚子洗澡容易晕,尤其是你们这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更要注意。”
可以吃早饭了!他们的眼睛蹭的一下全都亮了起来,神似被饿了好几天的狼,就差闪起绿光。
炊事班的战士已经开始打粥了,吆喝一声:“排队,不要急,每个人都会有,管够。”
不锈钢碗,一碗一碗地盛好,摆在案板上。粥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米粒开花,瘦肉切成碎末撒在里面,青菜切成细丝,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这会儿也不犹豫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面看,等着轮到自己。
苏四排在第一个。他接过粥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低头看着碗里那白花花的稠得化不开的粥,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家里那两个小的,还在营帐里等着他带吃的回去。他舍不得喝,想把这一碗端回去给他们。
庄梦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旁边说:“你喝你的,放心,饿不着你弟弟妹妹,大家都会有的,或许今天你就能把他们从城里接出来了。”
苏四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狂喜:“真的吗?”
“真的。”庄梦白说,“所有人都要迁出来。”
他们俩在说话的时候,菱娘也领到了自己的粥。炊事员还给她和三喜找了个小桌子,让这俩孩子坐着喝。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下。
“小心烫,慢点喝,把喉咙烫伤可不是那么好受的。”炊事员善意叮嘱。
热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心里想着,等娘醒了,她也要给娘盛一碗这样的粥。
李童生排在中间。他端着粥碗,站在那儿,想到头发没了,粥有了,一时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开心。就端着碗,站在那儿,一口一口的喝粥。粥有些烫,等凉的时候抬起头,看着这片亮堂堂的营地,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短头发的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其他人也端着碗,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喝。
这时候,炊事班的又推来几笼包子:“还有包子,一人一个。”
那包子看着就暄软,还冒着热气,里面的汁水将包子皮薄的地方都浸透了。庄梦白也有点饿了,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面皮松软得不像话,牙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陷了进去。紧接着,滚烫的肉汁涌出来,鲜得她眉毛一跳。那馅儿是纯肉的,剁得细却还保留着颗粒感,肥瘦相间,咸香适口,混着葱姜的辛香和酱汁的醇厚,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扎实的肉味。
啧,炊事员们的手艺可真不错!
周围的人也已经吃上了。
李童生端着手里的粥碗,看着那笼包子,眼睛直了。昨日吃白面馒头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像是过年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吃上纯肉馅儿的包子!而且这肉馅儿可真多呀,几乎像是小孩拳头一般,满满当当的,咬一口能流油。
这时,就听到旁边传来哭嚎声。
“这是肉啊......这真的是肉啊......”
却是一个老汉在边吃边哭,不,或者是嚎更确切一点。而其他人的表现也体面不到哪儿去,大多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粥碗里,和米粥混在一起。
有几个人又哐的一声,往地上一跪,对着这些给自己肉吃的炊事员们就想要磕头,被对方慌忙拦下。场面一度有些兵荒马乱。
李童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愣愣的。
荻阳,是不是有救了啊?!
他咬了一口包子,滚烫的肉汁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菱娘在旁边看着他又哭又笑,心中飘过娘说的一句话:“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原来大人也会这样子的啊。
营地里,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在清晨的微风里。那些刚刚剪了头发的人,端着粥碗,捧着包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哭。
庄梦白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那么香了。
吃完了早饭,便开始安排洗澡。有了这顿早饭打底,荻阳县百姓们对接下来的任何流程都表示了十分的配合。不就是剪头发吗?剪,随便剪!不就是洗澡吗?洗,一定认真洗!
当他们进入到淋浴房之后,又有些傻眼了——
几个超大的方方正正的板房矗立着,男女各自有单独的区域,用栏杆分开还有人值守。大家都很局促地跟着带队的战士往里走。
“这是换衣服的地方,先别脱,我带你们去看看淋浴的地方,告诉你们这些东西怎么用。”
苏四和李童生等人好奇跟着战士穿过更衣区走到淋浴的地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淋浴房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李童生外出赶考的时候见过不少的澡堂子。
简陋些的就是搭一个木棚子,烧一大锅水,自己提了桶去打水,然后再拿个木勺往身上浇,那棚子里完全称不上舒适,又黑又暗、满地湿滑。稍微豪华些的,就是店小二送了热水到房间内,自己在木桶里泡着,比棚子好但花费不菲,而且若是像这样寒冷的冬日,其实也称不上多舒适。
但眼前的淋浴间超出了他的认知。
里面宽敞得像个小校场,少说也能容下一百多号人。顶上挂着好几个发着白光的圆球,把整个空间照得亮亮堂堂。地上铺着防滑的胶垫。白色的防水布分开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个从墙里伸出来的弯弯的铁管子,笔直笔直,管子顶端挂着一个扁扁的圆盘。
这就是洗澡的地方?怎么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