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氏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金秀秀也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了看那个军官,又看了看沈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对,就是二位。”那女军官看到两人的反应,笑了笑,“我们这边人手有限,对百姓的情况也不够熟悉。今天在安检口,你们处理那起纠纷的方式,我们都看到了。沈女士沉稳,金姑娘机敏,配合得也很好。所以想请你们帮忙,做我们和百姓之间的联络员。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就是帮忙传传话、解释解释政策、安抚安抚情绪。不知你们愿意吗?”
沈氏和金秀秀对看一眼,一时之间只觉得消毒通道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百姓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远处模糊的潮汐。
沈氏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是大家出身,虽然早年也和族中弟兄一起读了几年书,懂礼仪诗书,但这么多年做的事从来都是内宅相关,无非也就是管好家里的事,照顾好丈夫和孩子等等。这些事,在男人们眼中是无伤大雅的、于家国时局无益,不过家中琐事,没什么好被称赞的,多少家中主母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现在,这个人却只是因为一件十分不起眼的小事,要她走到前面去,走到所有百姓都能看见的地方去。
此刻,她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好事,你该去”,另一个说“你是女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金秀秀倒没有沈氏那么多顾虑。她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见沈氏还在犹豫,便先开了口:“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军官看向她,笑了:“金姑娘,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想做。”金秀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金秀秀也是读过书的。金师爷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教她习字,说女子不比男子差。可她读了书又怎样?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外出谋生。她还是得待在后院,等着嫁人,等着生孩子,等着老。如果夫家比较宽容,或许她能在嫁人后经营自己的嫁妆,或者是夫家的铺子等,但依然不如男儿自在。
有一段时间,金秀秀生出了深深的怀疑,甚至对金师爷还有几分怨怼——既如此,为何要教我读书?让她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之后又要缩回到小小的后院。
所以,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能走出去,能帮上忙,能让她读的那些书有点用处,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答应得时候,目光一直看着那个女军官,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沈氏在旁边听着,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少女,很天真,也有过小小的野望,但是这些念头就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掉了。
金秀秀说完,转过头,看着沈氏,语气放柔了些,还带着点撒娇:“嫂嫂,您也一起去吧。”
沈氏有些犹豫:“我......”
“这个世界的规矩真的和咱们那儿不一样。您看看她们,”金秀秀将她拉到了一旁,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沈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她们此刻正站在安检通道和另外一个通道的中间地带,据说那条通道是作消毒之用。在消毒通道旁边,几个穿着白色大褂裳的女大夫正在忙碌。她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露着耳朵和脖子。
沈氏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觉得简直不成体统,可观察了那么小半天,她发现她们的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和旁边那些男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坦然。还有一位年龄稍长一点的女性,正在指挥那些男人干活。她说话的时候,那些男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打断她,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还看到了一位女大夫,戴了素金的耳坠,分量不轻,这表明她家中并不贫困,并不是为了生计而必须出来干活。
金秀秀轻声说:“嫂嫂,您看,她们剪短发,着裤装,和男人平起平坐,说话有人听。没有人说她们不守妇道,没有人说她们抛头露面。
“而且,他们的女人可以参军!”
他们一路过来,看到了好几位女兵。来自于一千多年前小县城的十九岁姑娘一整个大震惊。还有眼前的这位女军官,普通士兵看到了她都需要行礼,显然级别不低。
这,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
金秀秀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沈氏心里某个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怕我做不好。”
金秀秀嘿嘿一笑:“您就不需要做什么,往那儿一站,百姓们就能信任您,可比我强多了。而且,您这些年将家中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不过是做些这样的小事,又有什么难的?”
沈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
“再说了,”金秀秀凑近沈氏,小声说,“嫂嫂,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主动来示好,如果咱们帮得上忙,将这件事办好了,或许后续周大人和我爹在这边也更能说得上话。”
沈氏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的城墙。她的丈夫还在里面忙碌,昨日他忙到深夜才回来,她也心疼他。可她帮不上忙。她只能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给他热一碗粥,帮他烫一烫脚。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走到那些事里面去。或许......沈氏在心里权衡着然后迅速下了决定。
“我答应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金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住沈氏的手,使劲摇了摇:“嫂嫂,你真好!”
若是让她一个人去,她还真有点心里打鼓。现在有人陪,她就不怕了。
沈氏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身子骨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女军官得到了确切的回复,看着她们也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二位先随我通过消毒通道,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具体做什么。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沈氏忽然想起一事:“请问,我的夫君知道这件事吗?”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告诉他。不过我们会通知他的。”
沈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消毒通道里。带着淡淡医院味道的水雾喷下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裳上。
出来后,金秀秀小声说:“夫人,您刚才是不是在担心周大人不同意?”
沈氏的确有些忐忑:“他......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但或许会担心。”
金秀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未婚少女的天真:“那就让周大人担心去吧,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氏也笑了。是啊,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是一个读过书、管过家的女人。她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愿不愿意”。
现在,有人问了。
她愿意试一试。
*
消毒通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白色的水雾从门框上方喷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像一层薄纱,又像冬日清晨的雾气。可这层漂亮的薄纱,在百姓眼里却没那么美好。
“这啥东西?喷在身上不会烂皮吧?”
“谁知道呢,里头加了啥咱们又看不见。”
“我听说那些仙人的东西,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杀人。这水雾是哪种,谁说得清?”
队伍里窃窃私语,有人缩着脖子,有人用手掩着口鼻,有个抱孩子的媳妇甚至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几个胆小的老人干脆蹲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消毒通道上的喇叭在重复解释原因与原理,可大家听得似懂非懂。
他们越喊,百姓越怕。喊得这么急,肯定有问题。
其实,他们很多人心里还想,无缘无故发吃的发衣裳,肯定也有问题。只不过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急需了,即便是陷阱,他们也只能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怎么搞啊?现在这个效率不行啊。”消毒通道的工作人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那也没办法啊,”同事叹了口气,“又不能押着他们进去。”
指挥部下达的命令是要友善,像对待自己的父老乡亲一下对待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但有的时候,真的会很抓狂,早胜过了见到古人的兴奋。
这些话被刚过来的金秀秀听在了耳底。
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不过躲在后面没太敢上来。刚答应做志愿者的时候,雄心万丈,实际到了现场却怂了下来。金秀秀急得在心里一直骂自己:
“金秀秀啊金秀秀,你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不能这么轻易就错过!”
这样自省了几遍后,她的心逐渐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媳妇,又看了看蹲在路边不肯走的老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的这些老乡在怕什么?如果不是父亲提前告诉了她很多东西,她是不是也会怕?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媳妇面前,笑了笑:“嫂子,您别怕。这东西没有害处,我方才已经通过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那媳妇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
金秀秀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您想啊,那些仙人要是想害咱们,用得着这么麻烦?又是发粮又是发衣裳,还给咱们治病。他们图啥?图咱们穷?图咱们饿得快死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了。那媳妇也笑了,笑得很浅,但脸上的紧张确实松了些。
金秀秀见他们有点松动了,趁势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周围更多的人能听见:“我与大家说,这东西,是仙人赐福。你们想想,天上下的雨,那是龙王管的。仙人能叫这水雾从天上下来,那是什么?这就是仙家法术!喷在身上,是祛病消灾的!你们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喷过了,干干净净的,连个味儿都没有。”
她胡扯了一通,但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心里头一点都不虚。
金秀秀太了解自己这些老乡了。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般说,队伍里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
“真的?真的是仙人赐福?”
“那我也要喷,喷了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我先来我先来......”
刚才蹲在路边不肯走的几个老人,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颠颠地往前面挤。有个老太太甚至伸出手,想去接那水雾,嘴里念叨着:“仙人赐福,仙人赐福,保佑咱们多活几年......”
那几个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年轻的战士嘴巴里喃喃道:“这不对吧,这不是宣传迷信活动吗?”
这话立刻被旁边的医生给打断了:“啥迷信不迷信,你没听过伟人说,不管是黑猫白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战士很迷茫:......这句话还能这样用?
不过,当他看到人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消毒通道,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那水雾落在身上,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仪式时,立刻不说话了。
可赶紧的吧。不过——
“大家不要张嘴,这些消毒喷雾是不能吃的!”
“请戴上我们发的口罩。”
金秀秀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爹常说的一句话:百姓不是笨,是怕。怕饿,怕病,怕死,怕那些看不懂、摸不着的东西。你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管对不对,他们信了,就不怕了。
还真是这样啊......
这时,在那边忙着的一个医生对她伸出了大拇指:“姑娘,你可真行!”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实际上,心中的喜悦快要藏不住了,她对自己忽然就生出点了信心。
也不知道嫂嫂在剪头发那儿工作得怎么样了?
*
“我先剪。”沈氏平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身后围了一圈荻阳城的百姓,都是些婶子和姑娘家。
负责剪头发的女战士没想到她那么爽快,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沈氏笑了一下,她是那种做之前会纠结来纠结去但是一旦开始做了就绝不回头的性格。既然都决定来了,且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她觉得需要自己带头才能把今天的任务执行下去。
“可以稍微长一点点吗?”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她指着肩胛骨的位置。
女战士爽快答应:“没问题。”
对这些古人没那么严格的要求,不要太长就行。
沈氏松了口气,这个长度还能够把头发给挽起来。
“那我可要剪了哈。”
“您剪吧。”
“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在地上。沈氏稳稳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女战士的手很轻,按照沈氏要求的长度把头发剪到肩胛骨的位置。碎发簌簌地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堆枯草。
“好了。”女战士放下剪刀,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沈氏,“您看看,合不合适?”
沈氏接过镜子,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的镜子,不免有些惊奇。原来自己右颊的小痣是这样的啊,还能看到鼻翼两侧的细纹!好像头一回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一大截,原本拖到腰际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下方一点点,但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剪掉了那些枯黄的发梢,剩下的头发反而显得厚实了一些,有了几分生气。
沈氏侧了侧头,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
女战士有些小得意:“是不是还不错?”
她自己的发型一直都是自己剪的,所以才抢到了这个任务。
“挺好的,多谢姑娘。”沈氏把镜子递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围布上的碎发,想用钗子把头发继续挽成发髻,但没做到。那女战士立刻给她递来了皮筋。
“用这个,算了,你坐下,我来帮你。”
她给沈氏扎了个马尾然后用钗子挽成了发髻,乍一看和她之前其实也没太大区别。毕竟,围城的时候也没有心思折腾发型,更别说用义发和华丽的首饰了。
沈氏很满意,看向围着她的各位婶子嫂子姑娘们:“你们看,我剪了也挺好。头发剪了,还能再长。人要是病了,可就难说了。”
女战士也在一旁道:“当然能。现在剪头发,只是为了卫生,也方便检查。等过段时间,大家都干净了,想留长就留长,没人拦着。”
沈氏接过话,“只是剪短一些。你们看我这长度,到了肩膀,平时扎起来也行,放下来也行,不耽误什么。”
有了她带头,旁边围观的人也开始积极上前了。
本来他们也可以强硬地说必须剪了发才有东西吃才能进营帐,这些其实已经别无选择的人纠结挣扎到最后也是会剪的。但这样缓和的方式却让大家对这里慢慢放下了心防,后面越来越顺,极大提高了效率。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发落了一地,灰扑扑的,像秋天的落叶。可每一缕落下的头发后面,都是一张渐渐放松的脸,一双渐渐明亮的眼睛。
而如沈氏、金秀秀这样的志愿者还有好多个,都分布在不同的区域,让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工作变得更加顺利流畅。
......
除了在天坑里辛勤忙碌的各大工作组,在天坑附近的几个市里,也有一群人正在因为这个事情而忙碌。
柳市,民政仓库。
天还没亮,仓库门口就已经排起了车龙。一辆辆大卡车鱼贯而入,又满载而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沉闷。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嘴里呼着白气,把一箱箱物资从仓库里搬出来,码上卡车。
“我说老刘,这都第几车了?”一个年轻工人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问。
老刘正往车上扔棉被,闻言头也没抬:“第十二车了。急啥,这才刚开始。”
“十二车?”年轻工人咋舌,“这是要往哪儿搬啊?这么多东西,够一个镇子用的了吧?”
老刘把最后一捆棉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直起腰:“谁知道呢。上头调令下得急,昨儿晚上十点多通知的,让今天天亮前备好。咱们仓库的存货,被褥、棉衣、军大衣、脸盆、毛巾、牙刷——能搬的基本都搬了。”
“这是打仗了?”另一个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是哪儿遭灾了?”
“打仗?遭灾?没听说啊。”老刘摇了摇头,“新闻上也没报。再说了,咱们这儿遭灾不都是夏天秋天的事?大冬天的,能遭什么灾?”
几个人正嘀咕着,仓库负责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对着上面的清单核对车号。
“老刘,这批被褥是发往巴省南部的,到了那边有人接应。路上注意安全,别颠散了。”
老刘应了一声,忍不住问:“王主任,这到底是干啥的?这么多东西,得多少人用?”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说:“上头说是大型野外调研项目,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咱们只管发货,别的别问。”
“野外调研?”年轻工人挠了挠头,“大冬天的,深山老林里搞调研?啧啧,这也太苦了吧。”
“可不是嘛。”老刘叹了口气,“那些搞科研的也不容易。咱们在仓库里搬搬东西就觉得累,人家在野外风餐露宿的,还得干活。行了行了,别嘀咕了,赶紧装车,天亮了还得赶路呢。”
年轻工人应了一声,弯腰又扛起一捆棉被,往车上码。码完了,拍了拍那捆棉被:“希望那些人能用上。大冬天的,可别冻着了。”
老刘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光,橙红橙红的,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他把棉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又走进了仓库。
而在一些军事发烧友的论坛里也有人问:
【这几天连续在巴省看到了军用运输机,这是在干啥呢?有什么大项目?】
【我也拍到了,甩图,胖妞胖妞真可爱啊。】
【我知道一点点内幕,但是不能说。嘿嘿嘿,反正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不能说就别说,嘚瑟啥呢。】
【行了,没事别乱打听,注意纪律。】
【就是,相信国家,要真有什么事儿咱们等后续通报就行了。】
网上众说纷纭,但最终还是被摁得死死的,没有走漏一丁儿。而现实中,在各方的努力下,从各个军区被调派来的医疗队、工兵连还有各种专家,连同大批的物资——生活用品、药物、医疗设备等等,都以极快的速度被各种运输工具以不同的方式送到了巴南天坑附近。
甚至,从天坑往外正在紧急修建一条临时的运送物资的道路。
......
安检、消毒通道,剪头发,过了之后居然还要先去洗澡——赵婶子和老赵一路走过来,觉得自己被折腾得够呛。看来,这出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
“洗个澡还要排队。”老赵嘟囔了一句,看着前面那长长的队伍,愁眉苦脸,“这些仙人,可真是讲究。”
赵婶子白了他一眼:“讲究还不好?你那身上多久没洗了?你自己闻闻,都快腌入味了。”
老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有啊。”
赵婶子呵呵两声:“那挑粪的也不觉得粪臭呢!”她又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少咧咧,别到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仙人给得罪了,那我要你好看。”
赵婶子觉得这些仙人的安排可太对了!
她是个爱干净的,以往都强逼着丈夫去城外砍柴,冬天都要时不时擦个澡,可这次已经好几个月没洗过澡了。之前在城里困着的时候因为还有生死危机在前头,想不起来也这事儿,也麻木了。但现在,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污垢和跳蚤难以忍受了。
这时,一波已经洗好了的人从淋浴房里出来了。
“哎哟,还真发新衣裳了。”赵婶子惊喜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就是这样式有点怪。”
“哎哟,里头可真好!”老汉一出来就冲着排队的人嚷嚷,嗓门大得整条队伍都听见了,“那水热乎得哟,浇在身上跟下雨似的,又密又匀,比在家洗可痛快多了!”
“不愧是仙家,这洗澡和淋雨一样。”
赵叔皱起眉:“瞎掰掰,这淋雨能舒服吗?”
“淋雨是不舒服,但这样洗澡的确舒服。”老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说,“反正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我是觉得我浑身都轻了二两,舒坦。”
女淋浴间也出来了一波人,恰巧有赵婶子认识的。
赵婶子吆喝了一声:“张家的,你没洗头吗?咋这头发还是干的。”
张家的摸了摸自己头发,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洗了,是吹的!叫什么吹风机,赵家的我和你说,可好用了!这天底下竟然还有那么好用的东西。哎,要是咱们那会有,吴娘子的女儿就不会因为大冬天的洗了头染了风寒,病了一场就急匆匆地过了......”
赵婶子见她越扯越远,连忙打断:“里面可有皂角?”
“嗐,还用啥皂角?有个什么洗发水,挤出来是黏糊糊的,往头上一抹,搓两下就起泡泡,白花花的,跟雪一样。冲完了头发滑溜溜的,比用皂角洗的还干净。你待会儿进去,记得用那个什么什么露,哦对了,叫沐浴露,挤出来抹在身上,搓两下就起泡泡,冲完了身上滑溜溜的,连香味都好闻。我这一身,洗了三遍,把皮都快搓下来了,现在觉得自个儿轻了十斤!”
赵婶子听着,眼睛都亮了。她本来就爱干净,这会儿被说得心痒痒的,恨不得马上冲进去。
“还有,你看这袄子,你看着长得怪,但你摸一摸。”张家的拿着赵婶子的手就往自己穿着的羽绒服上放,“和芦絮一样,轻飘飘的,但可比芦絮暖和多了。我没吹牛,这才穿上,走了两步,浑身冒汗!”
赵婶子伸手捏了捏,惊呼道:“哎哟,这啥料子?又软又滑,跟绸子似的。”
的确是轻,她完全想不出来穿这么轻的袄子竟然还会觉得暖和。
“那仙子说是鸭绒!就是鸭毛底下那层薄薄的绒。”
赵婶子大惊失色:“啧啧,那得用多少只鸭子毛才能攒这么一件袄?”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哭声,不由得循声望去。却发现是一个妇人坐在那儿涕泪四流,哭得惊天动地:“这么好的衣裳,我那苦命的男人就是没有这个福气啊!”
她也是刚洗完澡领了新衣服出来的,这会儿站不稳坐在了地上都不忘把这衣裳下摆撩起来,显然很是珍惜。
在这边维持秩序的女兵过来,问清楚了情况,才知道是这妇人的孩子就是因为出生在冬季,保暖不够冻死的,而丈夫和另外的孩子都在这次围城里过世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心酸,安抚了她几句。
赵婶子和张家的离得比较远,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但看情形看这架势,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免又是唏嘘。
说着,前面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士兵探出头来:“下一批,十个人,进来!”
“到你们了,一个一个排队进去,里面会有人发放专门的洗浴用品,衣服是洗完澡在更衣室领,每个人都有份,不要抢!”
轮到赵婶子了,她赶紧往前走,男女分流的时候她拽了拽老赵的袖子:“听见没有?有热水,有新衣裳,连洗头的都有。你待会儿进去好好洗,别给我糊弄!”
老赵撇撇嘴,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那片热腾腾的白雾里。
......
苏四放下淋浴间的大门帘,将那片白雾挡在了门后。
他今日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在男浴室这边担任志愿者,这会儿被人匆匆叫出来是因为传来讯息,他的弟弟妹妹已经出城来了。
“苏四郎,也帮我看看我家人出来了没有?”同在男浴室当志愿者的第一批人员忙叫住他,将家人的姓名和特征告诉了苏四。他们这一批人因为今日有任务,都抽不出时间去接人,但这边承诺会主动将人帮他们接出来。
苏四点了点头,朝着消毒通道飞奔过去。很快,他就在帐篷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看见苏四进来,妹妹苏小妹先叫了一声“哥!”,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冲过来抱住了他。弟弟苏伍没哭,但眼圈红红的,嘴里还嚼着战士们给的馒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哥”。
苏四跑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
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哥,你怎么才来啊?”
苏四以往的时候也经常因为守城和谋生一两天都不回家,这次出去之前也交代过了弟弟妹妹,但毕竟是遭遇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弟弟苏伍倒是没心没肺,被他搂着直乐呵:“哥,他们给了我们好多吃的。有馒头,有粥,还有菜。那个菜我没吃过,甜甜的。”
苏四摸着他们的头,眼里闪着喜悦的光。
庄梦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进去打扰。等苏四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苏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苏四擦了擦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人口登记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城里有一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庄梦白的声音放得很轻,“最小的两三岁,最大的十二三岁。他们没人照顾,咱们就把他们集中安置在了一个单独的营区里,派了人看着。可咱们的人毕竟不熟悉情况,孩子们也怕生。”
这里面有些是围城前本来就是孤儿的,但这种的少,更多的是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父母过世了,甚至是就在这几天里面过世了。有点可惜。
她顿了顿,看着苏四:“你一直带弟弟妹妹,照顾小孩有经验。而且我们也需要一个你们当地人来配合照顾和管理这些小孩儿。所以我想,让你来帮忙管理那个孤儿营,行不行?”
苏四愣了一下:“我?”
“你。还有三喜。”庄梦白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三喜,“你们俩一起。”
三喜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也是个下人,但毕竟是内侍,照顾人的活没少干。让他来管这些孩子,他觉得自己能行。
而且,他对自己能分到任务感到很高兴,这证明了他是有用的。
苏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庄梦白。
庄梦白:“不用急着回答,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吧。”
孤儿营被设置在了营区最东边,几间模块化的集装箱营房,还用帆布单独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放着几个包裹,里面是玩具和书本,都是今天紧急送达的,还没拆箱。
苏四和三喜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玩什么,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还有一些小孩儿,不知道是被饿呆了还是孤僻,一直躲在角落里没什么动静,甚至都没什么生气。
庄梦白看着有些怜惜。
然后她看到有个有点眼熟的小男孩儿,此刻正看着她,眼里闪着微光。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小男孩的脖子上,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是那天在杨家被救出来的那个小男孩,被彭通的随从掐住脖子的那个。他脖子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精神看上去有点恹恹的。
带他们进来的护士小声问:“庄队长认识他?他来到这儿后就没开口说过话,我们分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留下了心理创伤。”
“你怎么在这儿?”庄梦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心里滑过不好的预感。
被送到这里的小孩儿可都是孤儿。
小男孩低下头,眼睛迅速的红了,但看着她总算是开口说话了:“我爷爷......没了。”
他记得这个仙子,也记得她的声音。
庄梦白愣住了。
“那天,那些人把我抢走的时候,我爷爷追出来,被他们打伤了。”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小手使劲的攢成了拳头,透着愤恨,“等我回去后,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都低下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最小的那个两三岁的,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正抱着一个布娃娃啃。
庄梦白无声地叹了一声,把小男孩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男孩哭得也无声,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喜站在旁边,眼圈也跟着红了。苏四呼出一口气,庆幸自己的幸运,也替这小男孩的爷爷感觉可惜。如果能再坚持那么一天......或许一切都好了。
“怎么样?”出了孤儿营之后,庄梦白问苏四和三喜,“这儿现在有十四个小孩,后续可能还会多一些。但我们也有分配专门的看护,后续还会有专门的老师过来。你们只需要负责他们的生活沟通就行。”
苏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来!”
三喜也快速点了点头。
“也不是白干,”庄梦白露出笑容,“虽然具体的制度还没出来,但我猜到时候肯定也会有薪酬,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她现在还不知道指挥部到底怎么考虑,但总不可能让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一个待遇,这样会冷了前者的心。所以后续势必会有薪酬制度或者贡献度制度什么的,来综合考量这些人。
苏四和三喜此时都还没理解这个制度对他们未来的重要性,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有没有酬劳,他们都会好好干的!
......
洗完澡,换了新衣裳,赵婶子和赵叔两人站在淋浴房外面,被包裹在软和的羽绒服中,只觉得身体还沉浸在暖洋洋的热水里,从来没有在冬天感受过这样的惬意。
刚才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至于那些换下来的旧衣服,早就被他们两人抛在脑后了。
两人互相打量。赵婶子的头发短了,看上去也利落了,脸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本来的肤色——虽然还有些黄,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的颜色。老赵也变了,下巴上那层黑乎乎的胡茬被刮掉了,露出青色的皮肤,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赵叔露出傻笑,不太适应,但就是发自内心想要笑。
“洗完了澡的,现在可以去吃饭了,”一个士兵指了指前面那排白色的帐篷,“食堂在那边。”
吃饭!
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他们在出了城门后都喝了粥,绵密的浓稠的白粥,肚子终于填饱了一些。但是等候排队、检查行李和洗澡等等,离喝完粥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卷土重来。
现在终于可以去吃饭了!
食堂。
赵婶子站在食堂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也去过富户和周县令的施粥现场,大多是搭个棚子,露天支几口大锅。大家拿着家里的碗,一人上去领一碗,然后要不带回家要不直接蹲在地上就喝了。
刚才去领粥的时候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用白色帆布搭成的帐篷,里面十分明亮,顶部有着许多的光团,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叫做“灯”,是这边用来照明的。帐篷里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这也是她未见过的东西,不过一眼看过去倒知道是怎么用,只觉得很是精巧。
“这......这是吃饭的地方?”老赵在后面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他都不敢进去,即使知道里面有食物。
赵婶子没理他,她正看着那排打饭的窗口。
窗口后面,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正忙碌着,面前摆着一个个大盆,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那香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是米饭的香,是菜的香,是肉的香。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发酸发热了。
队伍往前挪。她端着新发的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餐盘,走到窗口前。里面的人问她要什么,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菜叫什么。
窗口里摆着好几样菜。有一盆绿油油的,是炒青菜,但那青菜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有一盆黄澄澄的,应该是炒鸡蛋?但那鸡蛋炒得松松软软的,她自己从来没有炒出过这样的像云朵一样的蛋,因为她舍不得放油,所以总得炒得很干很碎。
还有肉,她还看到了肉!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炒在一起,在锅里翻匀了,带着一圈油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虽然只是细细的肉丝,赵婶子也觉得恍惚。
这可是肉啊!
没有任何一点弄虚作假的,货真价实的肉!
她都多久没吃过肉了?
“老乡,这是西红柿炒鸡蛋,这是清炒小白菜,这是土豆炒肉丝。”窗口里的人看到她愣在那儿,耐心地介绍,“你们要哪个?还是都尝尝?”
赵婶子一个都没听懂。西红柿是什么?土豆是什么?她没见过,没吃过,连听都没听过。可她闻着那香味,看着那色泽,唾液开始大量分泌,肠胃发出咕咕的响亮的声音。
“可以......可以都要吗?”她说,声音有些抖,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肉,也可以要吗?”
窗口里的人笑了笑:“当然可以都要,炒出来不就是给你们吃的嘛。不过,你们现在只能吃这么多,主食也只能喝流食,怕撑着。”
流食可以修复他们因为长期饥饿而损伤的胃黏膜。
一碗粥或者是一份面条,再加一小碟子菜,分量不多,看着颇有几分寒酸。不是打菜的人小气,而是为了防止再喂养综合征,每日的饭量都是医疗组严格规定的。不过,能自己来到这里的都算是身体相对还不错的,那些严重的自己不能行走的,都已经被送到医疗区去了。
总之,虽然打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来吃饭的人看着这一点点东西却都没有不满意,只觉得盘子烫手,匆匆找了座位坐下。对他们来说,能有食物吃,已经如同做梦一样了。
赵婶子甚至静默了几秒,老觉得这事儿不真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为了好消化再加上是一大锅出,面条其实煮得软烂了,如果让庄梦白来吃恐怕会叹气,丝毫没有筋道爽滑的口感。但那一股子麦子的香味是真的,清汤的鲜味也是真的。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面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大半年前。她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老赵也在吃。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炒肉丝,土豆爽脆,肉丝咸香,是以前没有尝过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婶子:“......瞧你那点出息。”
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再看看旁边那桌,有人已经哭出了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老汉蹲在椅子旁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嘴里塞着一块鸡蛋,吃得满嘴都是,那媳妇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看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是肉啊......真的是肉啊......”
“我活了五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做梦吧?”
食堂里,有人笑着哭,有人哭着笑。但这都不耽误他们边哭边吃,一个个把盘底舔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也在舔盘底,舔得滋滋响,像只猫。
啧啧,这餐盘干净得像是没盛过菜的......窗口里盛菜的工作人员笑着摇头,又唏嘘了老半天。哎,也是可怜人,真应该让那些浪费粮食的过来这边看看,接受一下再教育。
“当家的,”赵婶子忽然问,“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老赵放下碗:“不是梦。梦没这么香。要不,我掐你一下?”
赵婶子:“你掐自个儿吧,我也觉得不是梦,梦里吃不了真的这么饱。”
围城时谁还没做过几个捧着大鸡腿吃的梦呢?可是不一会儿就醒过来了,然后是更猛烈的饥饿。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的确是鼓胀的。
就是可能身体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满足的感觉了,一下子竟然觉得有些困乏。
但还不能睡,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这批刚吃完的人去领生活物品。
赵婶子愣了一下:“领啥?”
“被褥、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该有的都有。顺便带你们去看看接下来要住的地方,”那士兵笑了笑,“要恭喜你们,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分到了新营房,比帐篷暖和。”
赵婶子和老赵似懂非懂,跟着那人往营帐区走去。走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屋。
不是帐篷,是屋子。虽然不大,但墙壁是实的,屋顶是平的,门窗齐全。每一间都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婶子后来才知道,这叫“集装箱式营房”,是用铁皮做的,模块化施工,一天就能搭起来一大片。但在她眼里,这就是神仙手段。
“当家的,”她喃喃对赵叔说,“你说,咱们能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啊?”
真想要永远留在这儿不离开呀!
......
指挥部的帐篷里,即便是白天也是灯火通明。
一天已然过了大半,从各处汇总而来的情报以及项目进程都摆在了桌面上。
许参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皱得很紧。旁边几个参谋也在看各自的材料,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这里有件比较棘手的事情。”许参谋向大家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在这次出城的人里面,有几家大户带出来不少奴仆。有的奴仆还是签了死契的,而且这部分不在少数。”
他环视了一下大家:“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奴仆要怎么处理?”
新华夏人人平等,可是不允许蓄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