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徐礼或者说徐家人一开始想的是,徐家会被分在一个片区,这样他们家大人多,自成一体,不会被其他人欺负。而且,也天然拥有了说话的底气。
但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徐家一百多口人居然没有被分到一起,而是被打乱了分到了不同的片区。他这一片,除了他和妻妾还有两个贴身仆从——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分在其他地方——剩下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庶民,甚至还有几个他看着像是贱民出身的。
一问,果然以往是城中的挑粪工。
这简直是侮辱!
徐礼气得脸都要歪了。
徐家是什么人家?虽然比不得那些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可也是荻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如今却要和这些粗鄙不堪的庶民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鞋面上沾了点泥,便让仆从赶紧擦干净。那仆从擦得仔细,他却还是嫌不够,皱着眉道:“这地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过,脏得很。待会儿去问问,能不能弄点水来,把门口这块地冲一冲。”
正说着,隔壁营房里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发下来的那种蓝色棉衣,大大咧咧地在门口蹲下,从怀里摸出个馒头,估计是从食堂带出来的,就着凉水啃了起来。啃到一半,还响亮地打了个嗝。吃完后也不净手,就这样往自己身上一擦。
徐礼立刻别过脸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连吃个东西都这么不讲究,这些庶民果然登不上台面!
他赶紧让仆从把营房的门帘放下,眼不见为净。
还有一些庶民,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也敢跑到他面前来腆着脸套近乎。以前这些人都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还有,他的妻妾更是天天在他面前哭诉,希望能回到城里的家中。这儿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狭小了。而且仆从们有些住得远得很,没办法时时贴身伺候。如今要去外面打个水都需要自己动手。而且,去上个恭房,居然要和那些庶民一起上一间,简直是天塌了!
她们哪里受过这个委屈?
麻烦事是一桩又一桩,但徐礼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曾经大着胆子去和那些士兵攀谈,结果只得到了一句礼貌的回复,说这是上头的规定。可当他想要和他们的“上头”谈谈的时候,却一直都没有下文。
这些地方的人并不在乎什么徐家......或者是说,他们也不在乎什么别的刘家李家王家。
这让徐礼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不安。
*
就在徐礼的营房外面不远处的行道边,赵婶子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正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外面晒太阳。
赵婶子这两日也没做什么其他的事,就是把营房好好收拾了一下,其他的时间就是在营区里转悠,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刚从乡下嫁到荻阳城里的那会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比如那个蹲厕居然是白瓷的,一按,哗啦一声,什么都冲走了,干干净净,没味儿。赵婶子第一次用的时候,冲了三次水,每次都趴在马桶边上看,想弄清楚那些脏东西被冲到哪里去了。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但她觉得这东西比城里的茅厕好了不知多少倍。没有蛆虫,没有蝇子,没有熏得人睁不开眼的臭味。
还有灯,开开关关好多次,始终想不明白火是怎么被运到那个细长的管子里的。
当然了,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很快被她甩到了脑后。她自己也在逐步适应这个营地的生活。这里的生活很规律,每日七点起床,十一点关灯。这些问题都不大,他们往往起得比这个早,睡得比这个也早。
还有,营地里有食堂,每天只需要到点去吃饭就行。赵婶子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过上不用自己生火,不用自己刷锅,不用算计着粮食还够吃几天的日子。到了饭点,端着碗去排队,打完饭回来吃,吃完把碗往回收处一放,就完事了。
而且,食堂一天供应三顿饭!
赵婶子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三顿饭?后来她确认了,真的是三顿,早饭、午饭和晚饭。
我滴个乖乖,这不比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吃得还要好?听说有钱人家里就是吃三顿的,而他们家,就算是在围城前也只有两顿饭吃。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才能偶尔几天多加一顿。
更别提这儿的食堂提供的伙食可比家里好太多了。顿顿有肉有菜。最让赵婶子感到快乐的是,这些仙人们并没有骗他们——前两天的饭量一直都是少少的,而且主食都是清淡的粥,但今天她发现有白米饭了!而且肉菜也加多了。
她中午就狠狠吃了一碗白米饭,还吃了三大块排骨,美得很,美得很!
不过,这个地方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让人快乐的。它有自己的很多规矩,有些规矩就挺麻烦。
比如,每天都要洗澡。
赵婶子算爱干净的了,但也是头一回听说每天都要洗澡的,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没有这样糟蹋水和柴的。就算是夏天,也就擦个身子。可这里硬性规定,每天都要洗。
好在,那个淋浴房从早到晚都供着热水,你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赵婶子就知道隔壁住的那人第一天洗了三回,不是因为爱干净,纯粹就是那人觉得不洗就亏了。水又不要钱,柴也不要钱,不洗白不洗。
这两天吃得饱、睡得暖、洗得干净,赵婶子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起来。
她的脸不再那么黄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伤口也合上了,走起路来腿脚也有劲儿了,不像饿着的时候,走几步就喘,喘完了还头晕。老赵说她气色好多了,她对着发下来的镜子端详了半天,觉得自己确实比刚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好看了些。不是年轻了,是没那么像鬼了。
在闲暇的时候,赵婶子还认识了不少人。
比如和她一起晒太阳唠嗑的黄婶子。
黄婶子住城西,赵婶子住城东,两人原本并不认识。这次营房分配打乱了住,恰巧分到了同一个片区,这才搭上了话。
黄婶子也是个爱说话的,两人聊了几句,发现还挺投缘。她也是苦命人,围城时儿子没了,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儿媳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孙子。两人聊天的时候时不时会泪水涟涟哭一场,但哭过了,心里的情绪被发泄出来了,反倒好了不少。
“赵家妹子,你说咱们之前洗澡换下来的那些衣裳,还能不能拿回来?”黄婶子聊起他们被收走的衣裳。
赵婶子叹了口气:“我也正惦记这个呢。我那件夹袄还是去年新做的,面子是细麻,里子絮了棉花,穿起来可暖和了。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那些衣裳虽然比不上现在发下来的这些料子好,可都是穿惯了的,样式也熟悉,有感情。再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万一哪天这些仙兵仙将走了,他们还得穿自己的衣裳过日子呢。虽然破烂了,但放在身边总觉得安心些。
“谁说不是呢。”黄婶子附和道,声音有些发涩,“我有一件裙子,是闺女出嫁前给我做的,虽然旧了,可穿着舒服。还有几件贴身的衣裳,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比现在发下来的这些穿着合身。如今闺女远嫁,儿子又......这些衣裳,我舍不得。”
她闺女嫁人后就再没见过了,只托人带了衣服回。所以她对旧物格外珍惜,那些衣裳,不光是衣裳,更是念想。
两人越说越觉得舍不得。
赵婶子想了想,道:“要不,咱们去问问?我看那些仙兵里头也有好说话的,问问总不犯法。”
黄婶子点头:“成,等会儿咱们一起去问问。”
*
营房区的隔音一般,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徐礼的耳朵里。
徐礼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些,更是觉得轻蔑。
这些庶民,简直不知好歹!
现在发下来的这些衣裳,料子柔软,做工细致,比他们平时穿的那些粗布衣裳不知好了多少倍。这些人居然还惦记着自己那些破衣烂衫?
真是不识货!
他越想越气,对身边的一个仆从道:“去,让她们闭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那仆从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却被旁边的亲随拦住了。
亲随压低声音道:“二爷,使不得。这里是营区,外面就有仙兵巡逻。咱们要是出去赶人,被仙兵看见了,怕是要惹麻烦。”
徐礼一滞。
他当然知道仙兵的厉害。这几天,他亲眼见过几个不服管教的,被仙兵毫不客气地“请”去谈话,回来时都蔫头耷脑的,再不敢闹事。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但这口气憋在心里,更是难受。他坐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恨不得把手中的瓷碗直接给砸了。
这时,营区里忽然响起了广播声。
一个清晰的女声从不知藏在哪里的喇叭中传出来:“通知,通知。各位荻阳城的乡亲们,之前出行时你们被收上来的行李和换下的衣物已经清洗消毒完毕,有需要领取的居民,请到以下地址排队领取。地址如下......重复......”
赵婶子和黄婶子一听,立刻站了起来。
“能领,真的能领!”赵婶子喜道。
“快快,咱们赶紧去,去晚了怕是要排队。”黄婶子把手里的针线活儿一收,拉着赵婶子就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
三号仓库里,林晓正忙得脚不沾地。
她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刚从消毒烘干线上下来的衣物,花花绿绿,各式各样。有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有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夹袄,有颜色黯淡的裙子,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肚兜,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家缝的。
这些都是前两日出城的时候在检查行李和洗澡两个环节时收集起来的。当时答应了这些百姓会还回去,但肯定不是原封不动地还,要清洗、要消毒。于是,这几日又从外头紧急调配了一批清洗和烘干消毒设备过来,直接在这儿建了一条临时的流水线——顺嘴说一句,管物资的那几位干事,就短短几天功夫已经生出了不少白头发了。
然后,又清出了两间大的库房,在这儿设立了一个点,专门来处理这些东西。
包括林晓和里面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是普通士兵,通过紧急培训临时上岗。没办法,出于保密,外面的普通人还进不来这里。
林晓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熟练地将一件灰色的男式短衫叠好,塞进袋子里,然后从旁边撕下一张标签纸,“唰”地贴在袋口。标签上印着几行字:物主姓名:赵大柱;登记编号:CQ-0347;物品类型:上衣;处理状态:已清洗消毒。
这些衣裳在处理后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股浓重的汗味和霉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闻起来清爽得很。
她动作很快,叠衣、装袋、贴标签,一气呵成。旁边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帮忙,一个负责从传送带上把衣物取下来分类,一个负责核对登记表,确保每件衣裳都能对得上号。
“这件夹袄的里子破了个大洞,要不要补一下?”一个女兵举起一件深蓝色的夹袄,问道。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用补,原样装袋就行。上头说了,尽量保持物品原貌,除非是影响使用的破损。”
那女兵“哦”了一声,把夹袄叠好,装进袋子里。
整个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忙碌而有序的气氛。传送带嗡嗡地响着,将一批批清洗消毒好的衣物送过来;工作人员们低声交流着,手里的动作不停;墙角的打印机吱吱往外吐着标签纸。
林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眼角余光瞥见仓库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眼神热切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藏。
是历史组的张研究员。
林晓忍不住笑了,扬声招呼道:“张老师,您又来视察工作啦?”
张研究员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走进仓库。他的目光却一直黏在那些衣裳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我今日可是实打实有工作安排的。那个,小林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些......这些就是第一批已经处理好了的?”
“对啊。”林晓点点头,顺手又叠好一件裙子装进袋子,“第一批刚洗好呢,您就来了。”
这位姓张的研究员时不时就往这里跑,他们都很已经很熟悉了。
张研究员听出了她的打趣,嘿嘿一笑。他走到长桌边,伸手想摸一摸那件粗布短衫,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他凑近了仔细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布料......哎哟,是麻和棉混纺的,织法比较粗糙,应该是自家织的。看这磨损程度,穿了至少三五年了。袖口这里磨得最薄,说明主人经常做体力活......”
林晓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笑着打趣道:“张老师,您就那么想要啊?”
张研究员搓了搓手:“那可不?我眼馋死了!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历史组,那就是宝贝。博物馆里保存的都是贵族的东西,从文物的角度那肯定是它们之前。但你想想,一个社会里贵族能占多大的比例?更多的还是平民老百姓嘛,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像大齐这种太久远的朝代,老百姓的东西留存下来的不多,只能从一些侧面的东西比如书籍里的记载和绘画作品里去推敲。”
林晓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以前只觉得这些是旧衣裳,洗干净了还回去就行,从来没想过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她想了想,说道:“张老师,您也别急。这些衣裳我们是要发还给百姓的,不过......”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有些百姓愿意用旧衣裳换工分,那我们就能收上来,到时候您就能拿去研究了。”
张研究员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我今天还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林晓恍然大悟,“原来您知道啊。”
“我得给这些东西估值啊。”张研究员也没藏着,直接告诉了她,然后又有些担心,“你说,会有人愿意换吗?”
林晓点点头:“肯定会有。张老师,你就是太紧张了。”她说着,指了指外面,“刚才广播通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来领了。”
工分可以换成吃的和用的,甚至还有其他,对大部分人来说,她想不出不换的理由。
张研究员激动得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那我先去外面看着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小的夹袄,针脚虽然歪斜,却缝得密密麻麻,显然是母亲用了心的。
不知道这件夹袄的小主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正想着,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林晓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仓库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她忍不住“嚯”了一声。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龙。一眼望去,怕是有好几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营区的主干道上,还在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赶过来。
队伍旁边,几名士兵正来回走动,维持着秩序。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领衣裳的在左边,领其他行李的在右边,别排错了!”
士兵的声音洪亮,穿透嘈杂的人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百姓们虽然急切,却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只是嘴里忍不住小声议论着。
赵婶子和黄婶子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她们这几天下来已经迅速学会了排队,立刻跟在了队伍前面一点点往前挪。
赵婶子小声说:“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那中间这个是啥?”
在队伍最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宣讲台。正当大家感到好奇的时候,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干事走了上去,她手里拿着扩音喇叭,看上去似乎是要讲什么。
“各位乡亲,请安静——”女干事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这样的,各位老乡,你们之前换下来的衣裳、带来的行李,我们都已经清洗消毒好了,现在呢,就可以领回去。”
台下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女干事顿了顿,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这些旧衣裳、旧物件,你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可以折算成工分。”
她特意加重了“工分”两个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工分?啥是工分?”
“不知道,啥玩意儿?”
女干事举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家肯定很好奇工分到底是什么?工分其实就是一种凭证,日后可以靠着这个凭证来换东西,换日用品,换更好的条件。我举个例子,比如你现在手上有十个工分,那后续,这十个工分就可以给自己家换上一个吹风机,或者是再换几套新的衣裳。”
台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先安静,听我说完。”女干事的手往下压了压,“具体的工分制度过段时间就会公布。我今天只说一点,那就是这些旧衣物、旧行李,如果你们自愿留下,就能折算成工分。这是纯属自愿的,不强求。想要衣裳的,领回去。想换工分的,留下衣裳,我们登记好,到时候工分算给你们。”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家领衣裳的时候,工作人员会再问一遍,你们现场决定就行。”
整个空地上立刻变得人声鼎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