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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47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47章

  “当然不退!”金秀秀抬起头,不满地看着金师爷,“爹,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啊。”

  金师爷呵呵笑:“我怕你要是失败了会哭。”

  “失败了就失败了呗,”金秀秀无所谓地说,好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大不了回去躲被子里哭一场,也比连试都不试强。”

  金师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又迅速敛了回去。

  “行,不退就不退。”他慢悠悠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既然铁了心要选,那我这个当爹的总得要帮帮你。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营房区最热闹的事情是什么?”

  金秀秀冲口而出:“当然是放奴的事情。”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各大家放奴的事情。先是周县令、孙县丞和杨家这样的大家都主动将家中的奴仆放了出来,恢复了他们的平民身份,也获得了相应的工分奖励。然后其他家的也坐不住了,有主动跟随想要工分的,但也有哭天喊地不想放觉得自己没法活的,各处去求人,但都吃了闭门羹。

  还有就是王府被放出来的,以及徐家那些数目众多的奴仆,要不被传讯去了监管区,要不也被强制解约了。徐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房的小辈和女眷被吓破了胆子,也主动将家中奴仆放了出来。

  总之,这可真的是近两日的头等大事,甚至盖过了小组长竞选的风头。老百姓们这几天还没什么事情做,就围在各处看热闹,看完这家看那家,根本停不下来。

  “第一批的仆从已经放出来了。”金师爷抿了口茶,他这几日就是干这个事情,去劝动那些不愿意放奴的人家。当然了,有周王和徐家人的例子在前,这项工作还是挺轻松的。

  “这些人的安置也是接下来的重点。他们会被打散然后分到不同的小组里面来。咱们这条巷子,应该还会来个五六个。这些都是没有根基的,独门独户。你注意到了吧?”

  金秀秀点点头,除了周家俩口子之外,这两天巷子里又来了两个丫鬟。她已经率先去认识过了。

  不过,爹爹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金秀秀想了想,恍然大悟:“您是说,我要去争取这些人的票?”

  金师爷含笑点点头:“这些人虽然身份地位尴尬,但放在现在,可都是一人一票的。”他又转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对手呢?你可知这条巷子里有谁在跟你争?他们是什么背景,什么路子?你有数吗?"

  金秀秀:“我就模糊打听到一点,好像赵彦也在拉拢旁人,但是还没确定。”

  赵彦,荻阳城赵家的二少爷,正巧也被分到了这条巷子。金秀秀认识他但不太熟,最近她影影绰绰听到马婶子对她说赵彦似乎也有意向,但还没打听到具体。

  金师爷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些什么建筑和旗帜的图案。金秀秀低头一看——《道德与法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年级下册。

  她很茫然:“这是......”

  这里的书吗?那八年级又是什么?

  “我从姚主任那儿借的。”金师爷重新坐下,感慨万分,“他们这儿的小孩上学都要念这个。你先翻翻看。”

  金秀秀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满眼的简体字虽然不难认,但那些词她却一个都不认识——“人民民主专政”“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她把书合上,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爹。

  虽然她是识字的,但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金师爷也不意外,挥了挥手,“无妨,看不懂就对了。你先翻着,能看懂多少算多少。明天我再跟你聊。”

  金师爷看着女儿把书抱在怀里走出去的背影,目光继续落在那本《道德与法治》的封面上,沉默了许久。

  之前许参谋承诺说会开课让他们知晓这边的社会制度和律法等等,但因为百废待兴,诸事繁忙,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了下来。但他和周文渊两个要帮着做事,属于被团结的对象,也不能对这些一窍不通。于是,许参谋便找了一堆书给他俩抱回来先慢慢看。

  这里面就有一整套的历史和政治以及法律书籍,嗯,从小学到初中的,都很齐全。

  金师爷先看了历史,怅然若失又心潮澎湃。他熟悉的大齐化作纸面上不过是短短的半页,弹指一挥间几千年就这样过去了,王朝和英雄都作了土化为了尘埃,历史真是何其的残酷。

  然后他又看了《道德与法治》。他记得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随手扫到一行字,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就第一章,他都读了七遍。一遍一遍地读。

  每多读一遍,后背就凉一寸。金师爷活了半辈子,从京城到衙门,见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甚至国子监的藏书馆他也找关系进去溜达过。那些书可都是给治世的人看的,可他从没在哪本书上,读到过这样一句话。

  以前看的书,讲的是“天地君亲师”,天子继承天地的旨意,天下之人应该归附于它就像是归附父母一般。这是君权的来源与正当性。

  但,他翻开这本书,喃喃念道:“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国家正是这种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统治阶级用来镇压被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组织......”①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呼吸都是急促的。

  它是如此赤/裸又如此犀利地把国家或者说朝廷的本质给一语道出,可这本书的作者是站在哪个立场上写的这本书?这,这,这......这简直就是一本反书啊!

  在大齐,这等学问若有人敢写成书,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它诠释了这个世间权力的真相,这世间的一切不公,不是天意,不是命数,而是阶级,是压迫与反压迫,是剥削与反剥削!这不是平民百姓该知道的东西,而应该被供奉在皇宫的最深处,只有能登上大位的人才能一窥它的精妙真容。

  可,许参谋告诉他,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课本,所有的孩子从上学开始,到了能懂事的年纪便会学习到这些东西。

  金师爷:???!!!

  教这些东西干嘛?这不是会唆使他们造反吗?!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屠龙术啊!

  金师爷的震惊无语言表,直到研读了好几天后,看到了社会主义的本质,人民民主专政这些字眼的时候才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金秀秀若是能从中读懂一点关于这个时代的真相,那一切便手到擒来了。

  ......

  那一夜,金秀秀屋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老妈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又睡过去了。金秀秀盘腿坐在床上,那本《道德与法治》摊在膝盖上,已经翻到了不知第几页。

  每一页她都看了。每一页都没看懂。

  什么“人民当家作主”,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工农联盟”,每一个字都认识,可它们凑在一起后就像天书一样,她能大约看明白字面意思,但不知道里面的逻辑。

  不过,她爹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一本书。这书里的东西一定和这场竞选有关,和这个地方有关,和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样"有关。

  金秀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在“基层群众自治制度”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她爹问的那几个问题,课本上那些看不懂的词,还有今天那些叔伯们脸上的假笑。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她得先把竞对手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金秀秀去找了马婶子,她打算问问马婶子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是不是有人也要参与竞选了?结果,还没走到马婶子家,就遇到了孙瑶。

  孙瑶就是孙县丞的小女儿。

  金秀秀和孙瑶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孙瑶是县丞之女,自小锦衣玉食,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哄着,性子骄纵得很。金秀秀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两人向来不对付。

  如今在这儿碰上,两人都是一愣。

  金秀秀先反应过来,嘴角弯了弯,笑得客气却没什么温度:“哟,是孙小姐。真巧。“

  孙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了起来:“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串门,怎么了?“金秀秀不咸不淡地说,“这营区又不是你家后院,我上哪儿还得跟你请示不成?”

  孙瑶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金秀秀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嘲讽。

  “你该不会是来拉票的吧?”她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听说了,你要去竞选那个什么小组长?金秀秀,你是不是疯了?”

  金秀秀双手抱在胸前,也不否认,就冷冷看着她笑。

  孙瑶笑得更厉害了:“一个女子,跑去跟一堆男人争什么组长,你可真够丢人现眼的。你爹也不管管?也对,你爹是你爹,你娘早就不在了,没人教......”

  金秀秀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忽然开口打断她:“孙瑶,你家里不是在放奴吗?”

  孙瑶:“......那又如何?这和你竞选组长有什么关系?”

  金秀秀笑吟吟:“你家中如今一个下人都没有,那岂不是一日三餐连打个水都得自个儿来?”她啧啧两声,打量着孙瑶那双细嫩白净的手,“孙小姐,我要是你的话,那现在肯定不会到处闲逛,还是赶紧学会洗衣做饭和打扫屋子才好,免得到时候拖你们小组的后腿,一个工分都拿不到,被人笑话。”

  孙瑶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这恰恰戳到了她的痛处。孙家放奴之后,她的贴身丫鬟走了,伺候的婆子也没了。这几日,她每天早上醒来都得自己去打水梳洗。头一天她不会拧水龙头,把袖子淋得透湿。第二天她不会用保温壶,倒水的时候烫到了手指。第三天她发现头发盘得歪歪扭扭,粉也扑不均匀,气得她哭了一场。

  她从出生后,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而且,连这些活计都要自己干,让孙瑶无法再维持以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连打水和洗漱都是挑没人的时候再去,就怕被人看到昔日的县丞家小姐居然现在沦落至此!

  因此,被金秀秀当面戳破,孙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怒交加:“金秀秀!你——”

  “我什么我?”金秀秀笑眯眯地看着她,“孙小姐,我明明是好心提醒你。铺床叠被,拖地倒水,你以后用到的日子还多了去了,我这可是为你着想啊。”

  她又凑近了一些:“你不会到现在连衣服都不会洗吧?瞧瞧你那袖子,啧,你看,上面全是油印子,县丞家的小姐什么时候这么邋遢了......”

  孙瑶下意识抬起胳膊一看,没有啊。这时候她听到面前的金秀秀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秀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几个字:“你,你,你欺人太甚!”

  说完,她一跺脚,打算转身就走,又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眼睛弯了起来:”对了,你想要竞选小组长是吧?我表兄也要竞选这个小组长。”

  金秀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彦果然要竞争小组长!是的,赵彦不仅是孙瑶的表兄,还是孙瑶定了亲的未婚夫。

  孙瑶看着金秀秀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意外,更加得意了:”怎么,你还不知道?金秀秀,你一个女流之辈要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但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表兄赵家在荻阳城是什么人家?你又是什么出身?你觉得大家会选你,还是选他?”

  说完,她觉得自己终于寻回了几分面子,哼了一声,给了金秀秀一个轻蔑的眼神,连头都没回的就走了。

  金秀秀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敲开了马婶子家的门。

  从马婶子家出来后,金秀秀沿着巷子往回走。刚才马婶子告诉她,赵彦的确是打算也来参选了,而且呼声还不小。甚至她儿子都打算投赵彦,还极力劝她也投。

  马婶子:“金小娘子,你放心。之前我老婆子说了要选你,自然不会食言。那赵彦是什么东西,之前几日没见他出来帮大家的忙,现在倒是蹿出来了。”

  她又撇了撇嘴:“虽他表面装得和善,实际上还是鼻孔里看人,不是什么好的。”

  还是金小娘子好,亲切没架子,还经常热心给她们帮忙。

  虽然马婶子这么说,但赵彦的事让金秀秀心里沉甸甸的,孙瑶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东西她没法反驳——无论在人脉、出身还是“理所当然”这四个字上,赵彦都确实比她强。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叫骂。

  她抬头一看,只见巷子中间有一户的门前被扔了一地的烂菜叶子和碎石子。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朝里面啐了一口:“杨家的走狗!也有脸住在这儿!”

  屋里没有动静。门关着,纹丝不动。

  周围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嘻嘻哈哈。那男人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正要往门上砸。

  “住手!”

  金秀秀快步走过去,挡在那扇门前。

  瘦高个儿一愣,看见是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换了副讪讪的表情:“金小娘子,你要干嘛......你别管闲事!”

  “这是闲事?”金秀秀看着他,毫不退却,“你在巷子里欺负人,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要是被传出去说我们巷子是这样的,你让别人怎么看?”

  “你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吗?”瘦高个儿指着那扇门,声音又高了起来,“杨家的!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抓小孩祭祀的杨家!我爹就是死在围城里的,要不是杨家那种人囤粮不卖,我爹怎么会......”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抖。

  金秀秀沉默了一瞬。

  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人也都喊了起来:“对,他们就是杨家的走狗!”

  “凭什么让他们住咱们这儿?!”

  金秀秀的声音放轻了些,“可他们只是杨家的仆从。厨房打杂的,庄子上种地的。既然管委会能将他们放出来,那就证明你爹的死跟他们也没有关系啊。”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秀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心里有气,有冤,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你去那儿递状子,我给你鼓掌。但你拿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出气,你这就是在迁怒,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赶紧走,不然待会儿巡逻的人来了,可不会听你们的理由。”

  瘦高个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里的碎石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看热闹的几个人也讪讪地散了。

  金秀秀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敲了敲那扇门。

  大概是从窗户里看到那些人已经走了,门开了。男人看上去很老实,脸上带着怯意,而女人抱着脸盆缩在墙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见金秀秀进来,两人同时瑟缩了一下。

  “放心吧,他们已经离开了。”金秀秀安慰他们。

  周大这才才颤着声音开口:“金娘子......多谢。"

  金秀秀摇摇头:“你们没事吧?伤着没有?”

  “没......就是吓了一跳。”周氏媳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脸盆边缘,“我们,我们没想到会这样。昨天刚搬来,今早一出门,门口就堆了这些东西。那人还骂我们,说我们是杨家的走狗......”

  旁边的周大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金姑娘,我们真的没做过坏事。我们在杨家是三房的人,不管外面的事,我就是挑水劈柴的杂役,我媳妇在厨房帮忙。那些人说的事,我们也不知道......”

  “我知道。”金秀秀说。

  她相信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判断。

  周大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金秀秀看着这两口子,也觉得可怜。他们缩在这间狭小的营房里,惶恐无助,像是忽然掉出了巢的鸟。之前在杨家的时候,他们只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奴仆,但现在,却又承受了别人对于杨家的恨意。

  她叹了口气,安慰道:“反正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就行了。日子一久,大家自然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对了,这边你们都熟悉了吗?要不要我带你们熟悉一下?”

  这个时候其实她已经忘记了竞选小组长和拉票的事情,纯粹就是出于好心。

  周大和媳妇对望一眼,脸上闪过惊喜和忽然被人报以善意的不知所措:“......会不会太麻烦您?”

  “不会,我时间多得是。”金秀秀爽气地挥一下手,“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接水的地方在这个方向,要记得避开人多的时间段......”

  她带两个人走出了房间门,这也是周家俩口子从昨天搬过来之后第一次出房间门。

  ......

  晚上,金师爷正坐在桌前翻那本《道德与法治》,金秀秀又闯了进来。

  “爹。”金秀秀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打听到了,赵彦的确是要和我竞选小组长!”

  “赵彦?”金师爷把书放下,“荻阳隆盛布庄赵家的?”

  “您熟?”

  “荻阳城就那么大。”金师爷端起茶杯,“赵家做布匹生意,在荻阳城里排得上号。他爹以前跟府衙做生意的,官府的号衣、衙门里的帷幔,都是他们家供的货。还有赵彦的娘,出自府城的一个小世家,虽然只是旁支。那赵彦,年纪也不大,十九了。本来与孙县丞家的亲事早就要办了,但恰好遇上围城就耽误了下来。”

  金师爷如数家珍。

  金秀秀对他和孙瑶的事情不感兴趣:“马婶子说,他这几天已经在巷子里请人吃茶拉关系了。我看他们从城里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虽然管委员不允许贿选,但对于这种纯粹请人吃茶什么的却处于灰色地带——人家就说是联络感情,那能怎么着呢?现代社会里竞选村官还一堆子这样的事呢。

  她看向金师爷,眼巴巴的:“爹,我该怎么办?给女儿支支招呗。”

  金师爷挑起眉,点了点自己面前那本《道德与法治》,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看明白了吗?”

  金秀秀一愣,郁闷摇了摇头:“不明白。”

  “你想想你和赵彦,想想你们的出身和阶级,再想想巷子里被放出来的这些人。”他翻开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给女儿看。

  金秀秀凑过去,轻声念出来:“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她脸垮下来,又来了又来了!能看明白字,但是脑海里关于这一切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有些影影绰绰,看得并不真切,这种感觉让人有点憋闷。

  金师爷点了点她:“回去吧,好好想想。”

  事实上,他也才刚开始悟到了其中一点点,已经觉得受益匪浅。

  金秀秀没办法,她爹就是这样,一旦打起哑谜来谁都撬不开他的嘴。不过以她对自家老父亲的了解,怕是他都还没有全部参透这其中的奥妙,所以才拿这样的话来打发她。

  哼哼哼!

  金秀秀抱着书跑了,金师爷失笑摇了摇头。

  她又度过了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但第二天的时候,金秀秀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兴奋地在最早的一遍起床铃响过之后就匆匆地砰砰砰敲开了金师爷的门。

  “爹,我想明白了!”

  金师爷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女儿拽着坐到了书桌前。

  他打了个哈欠,听金秀秀语速快得像炒豆子一样兴奋的和他说她想明白了。金师爷脑壳疼,想明白了啥?

  金秀秀目光炯炯:“我想明白了,书上说的那些什么阶级,剥削,压迫,我想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昨晚她愣是沉下心来逼着自己看下去了那几本书,从头看起,阶级是什么,什么是生产资料,什么是剥削......金秀秀虽然还是看不懂一些名词和解释,但她跟着金师爷读了书,这几年心智逐渐开了之后又跟着他看多了荻阳城里面发生的一些事,她对这些有着自己的领会。

  因此,这一逼还真逼自己看下去了。甚至是在关灯后她还蹲在房门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很久才睡。

  金师爷拢了拢衣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他们说的阶级其实就是我们说的出身,但又不是完全一样......”这一点金秀秀还没完全了解,她也不管了:“反正就是,比如我和赵彦,就是两种不同的阶级。”金秀秀在书桌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赵彦是什么人?他是赵家的二少爷,他娘还是世家出身。”

  赵彦从小锦衣玉食,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伙计仆从。他那样的人,眼睛里看得到的东西,和她看到的不一样。巷子里有个被放出来的丫鬟,搬来两天连门都不敢出,赵彦会替她去说话吗?不会。

  杨嫂子守了寡,一个人带着孩子,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个活儿干,赵彦会觉得这是要紧事吗?也不会。

  金秀秀将这些分析给自家父亲听,金师爷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爹,这些被解放的奴仆,这些寡居的妇人,还有刚搬来的新住户,在赵彦眼里,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金秀秀的声音笃定得近乎锋利,“他们的诉求,赵彦那个阶级的人根本不会关心。他在荻阳城活了十九年,围城的时候可能都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也从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你让他怎么替这些人说话?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他们手里都有票。

  金师爷再次点了点头,他端起昨晚的凉茶润了润嗓子,没急着开口。

  “赵彦傲慢得很,他可能觉得请几顿茶,露个笑脸,降尊纡贵,这些人就该把票投给他。可一旦真让他当上组长,他手底下的利益和这些人......“金秀秀越说越激动,声音压不住了,”爹,他们之间的利益是冲突的!他如果不改变想法的话,会想要出人头地,会还想奴仆成群,鸡犬升天,可现在宣扬的是人人平等,做小组长提倡的也是为大家服务,这根本就是相反的。”

  金秀秀笃定赵彦没那么道德高尚,他承诺的那些话不过是空口白话,根本不会兑现。

  金师爷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压不住的火苗,十分欣慰,他这闺女真是有长进了。

  “说完了?”他问。

  “还没。”金秀秀吸了口气,“所以我想,这场竞选根本不是什么比人缘比面子,它就是比你到底代表谁。赵彦代表的是那一小撮人,我要去代表那些他不屑看的。”

  这也是她的本心。

  虽然她也存在着现实的功利的想法,但她希望看到这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过得好好的,换了个新的时代,不要再像以前在荻阳城那样,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以及不由自主。

  她说得斩钉截铁,脸上那股子年轻的、锐利的笃定让金师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忍。

  “行。”金师爷叹了口气,“那爹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父女俩,又算是哪个阶级?”

  金秀秀愣了一下,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一下子抿住了。

  是啊。她们算哪个阶级?金家不算富,但也绝不贫。她爹以前是师爷,现在是管委会的委员,手里多少有些权力。可要说他们是徐家、赵家那种人,那也不是。他们家也向来过得普通,唯一的仆人只是个从小照顾她的老妈妈。

  “我......”金秀秀迟疑了,挠了挠头,“我也没想明白。”

  金师爷并不意外。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透。

  他金书翰出身寒门,给人当了大半辈子幕僚,怎么论?算统治阶级?那是个笑话,他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捞着。算被统治阶级?可他好歹是县令的师爷,吃的穿的比普通百姓强得多,还能支使不少人。

  她拧着眉毛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爹,你说你没事去当什么师爷啊?”

  金师爷差点被凉茶呛着。他放下茶杯,幽幽说:“你爹我也就是跑腿跑得还算勤快,人家赏了口饭吃,不然怎么养大你。”

  “我开玩笑嘛。”金秀秀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那咱们算跑腿阶级?”

  金师爷瞪了她一眼,却也没绷住,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笑完之后,他正色道:”这个问题,爹也没想明白。不过,这些其实也不是生搬硬套,只看本心。不然的话指挥部也不会让周县令与我接着干。秀秀,本心很重要。你刚才说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是对的。赵彦不会替那些人说话。这一点,你比他就强多了。只不过,光知道对手是谁还不够,你还得知道怎么去打。”

  他把那本《道德与法治》拿过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推到女儿面前。

  金秀秀低头看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寡居的妇人,放出来的仆从,新来的住户,你觉得赵彦不屑看,”金师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你就去把他们团结起来。那些打心底里瞧不上你的人,你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会选你。你还去找他们作甚?该舍的就得舍。”

  金秀秀想起李老伯家那父子俩,脸上一热。金师爷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看穿了她前两日走了多少冤枉路。

  “你年轻气盛,觉得只要自己够诚心,石头也能给捂热了。”金师爷看着她,眼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慈和,也带了几分严厉,“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这么论的。有的人你越热乎,他越觉得你心虚。你想贪多贪全,想把所有人都拉过来,那是做梦。”

  金秀秀的脸红了。她前两日的确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自己多走动多拜访,那些叔伯总会改变主意。现在想来,可真是天真。

  “你的功夫,得要花在能争取的人身上。”金师爷继续说,“让那些被你团结的人觉得你值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觉得你踏实。这样,你才有胜算。”

  金秀秀默默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掏出那条自己画的竞选纲领,低头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笔,把那几个被她标注了问号的名字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该舍的就舍。不纠缠了。

  金师爷看着女儿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小组长竞选最后还有一场演讲?”

  “还有这事?”金秀秀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管委会新发的通知,今天应该就要公布了。”金师爷看着她,”到时候所有候选人要站在台子上,对着全组的人讲话。说什么、怎么说,都会影响最终的投票。你有几天时间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金秀秀攥紧了拳头,手心有点冒汗,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爹,那这不是和殿试一样了?那我要准备什么?”

  金师爷敲了一下她的头,还殿试呢!

  “第一,不要空口说大话,要落到实处。你能为大家做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让他们听着知道你是真想过这些事的。第二,不要和别人比较,只管说自己。第三,”金师爷停顿了一下,“不要怯场。往台上一站,挺直腰板,看着大家。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

  金师爷对女儿谆谆教诲。

  *

  赵彦也已经听到了要发表演讲的消息。

  “这有何难?”他心想。

  他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在族学力读圣贤书的呆书生。他家里的布庄生意他是插过手的,手底下十几个伙计,平日里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赵彦甚至觉得这个环节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制的,心中大喜。

  他们住的这条巷子,拢共四十八口人。这几天他大致摸了一圈,请喝茶,请教问题,联络了一圈感情,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他端着从城里带出来的那套青瓷茶具给大家斟茶,话题从天坑聊到工分,从工分聊到以后迁出去的日子。

  “赵公子,到时候我们一定选你!”一个中年汉子端着茶杯问。

  他还没用过青瓷的茶杯呢。

  赵彦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多谢大家支持。赵某不才,也认识管委会里的几个人,到时候有什么好差事,我肯定第一个给咱们组争取过来。”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连连点头,闻之心喜:

  “别的组还在排队呢,咱们组先干上了。工分不就多了?”

  “到时候全靠赵公子了。”

  赵彦又给几人斟了一圈茶,“我赵家在荻阳城做了几十年布匹生意,从没亏待过谁。我当了组长,保证大家都有活儿干,都有工分拿。别的不敢说,至少让我赵某人当组长,咱们这条巷子在整片营区里不会比别人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个年纪大些的都觉得这年轻人稳当,有底气,会办事。

  等人散了,赵彦把茶具收了,他身边的小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子,我刚听说那个金秀秀也在到处拉票。”

  赵彦手上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随她去。”

  他拿过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着茶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却在灯下显出几分凉薄。

  “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女子,能翻起什么浪?那些叔伯们嘴上客客气气,真到了投票的时候,谁会把票投给她?”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小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那些婶子嫂子们也就是凑个热闹,到头来还是要听家里男人的。”

  赵彦嘴唇勾了勾,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吩咐:”你去给我盯一下西头那几个新来的。就是杨家放出来的那几个仆从。这些人没什么主见,都是墙头草。你找人去跟他们递个话,就说我在管委会里有门路,他们要是投我,以后分活儿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他们。”

  金秀秀不就是倚仗着自己老爹是管委会的吗?他也有靠山啊!

  这一点必须要大肆宣扬。

  小跟班会意,一溜烟跑了。

  赵彦独自坐在帐篷里,拿起刚才被人端过的那个青瓷杯子,脸上闪过嫌恶的表情。居然被那样的人碰过......若不是担心这儿找不到更好的,真想把它给扔了!

  脏死了!

  他其实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跟谁走,哪有什么自己的主见?不过是愚民罢了,给点甜头就自个儿屁颠屁颠过来了。倒是巷子里那几家还过得去的,要好好下功夫笼络一番。

  至于那些女人?更不值一提。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金秀秀这么能蹦跶,不过是仗着她爹,大家给几分薄面罢了。

  赵彦回了自家的营房。赵家分了两间挨着的营房,他和自己的跟班一间,他娘和一个管事婆子一间。说到这儿就气,如果把他赵家人都分在一个巷子里,那他还担心什么?可惜,赵家二十几口人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了不同的巷子,平时要去串个门都嫌麻烦。

  推开门,赵母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发了线头的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急,一看就是心里憋着火。

  “回来了?”赵母抬起头,手里的针没停,“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彦在床边坐下,看他娘在干活,又不得劲了,“娘,你自己做什么?让王妈妈给你做就好了。王妈妈人呢?跑哪儿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点厉色。

  这些仆人,真是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这是仗着现在身契在自己手上了,便开始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前几天闹放奴的时候,最让赵彦恼火的是,有几个人拿着到手的身契居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搞得赵家好像真的虐待了他们一样。简直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赵家平日里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围城时也没让他们饿死,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们了?

  赵母停了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忧色:“彦儿,这个组长,你一定要争到手。”

  赵彦:“娘,我知道。这不是在争吗?您放心,我这条巷子里的叔伯都跟我处得不错,到时候投票跑不了。”

  赵母把针线往床上一放,叹了口气,有点焦虑,“如今咱们铺子没了,宅子没了,田地也没了,到现在人也没了。这么大的家业,只换回来一笔工分!那工分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说到底不过是人家记在账上的几个数。可......”她压低声音,“孙县丞却依然还在当着官呢......”

  就算只是个小干事,那也大小是个官吧,比现在竞争的这个劳什子的小组长可要大多了。

  赵彦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说得有些发愣。

  赵母有些急:“咱们和孙家定的亲,当初那是门当户对。可如今孙县丞当了干事,手上有了权,咱们赵家却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工分,什么都没了!现在孙家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可日子一久......”

  她与孙太太是表姐妹。

  赵彦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娘,您是怕孙家反悔?”

  赵母:“你要是连个小组长都捞不上,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你当孙县丞是什么善人?他可是这荻阳城里面第一会审时度势的人。”

  赵彦冷笑了一声,往床上一靠:“那也得看他女儿能嫁到哪儿去。如今这世道,一家子都挤在几间营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孙家还想攀什么高枝?”

  他心里却不如脸上表现得那么淡定,情绪翻涌。他娘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戳中了他——现在赵家除了工分,什么都没了,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夕之间变成了账面上的一串数字。

  “你心里有数就好。”赵母见他神色笃定,稍微安了些心,又忍不住念叨,“总之,你一定要当上这个组长。当了组长,在管委会那边才能挂上号。挂上了号,以后才有往上走的路。”

  “儿子晓得了。”赵彦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娘,你说孙家要是真想反悔,那也未必是坏事。”

  赵母一愣:“什么意思?”

  赵彦笑了一下,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赵母看着儿子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话里似有所指,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营房外,赵彦站在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坑上方那一片星空。姚主任当时说了,总有一天,他们都要往外迁,往那屏幕闪播放过的大地方去。到了那时候,海阔天空任鱼跃,一个小小的县丞算什么?

  他那表妹骄纵任性,什么都不会,原本还能在家娇养着,当一个不用再外头抛头露面的主母,维护赵家在荻阳城里的体面。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样的女人似乎在这里并不占优势了,很多新式的女子说话利索,走路带风,手底下甚至还管着那么多男人。

  赵彦一方面觉得这是倒反天罡,牝鸡司晨,如金秀秀这样的简直是不守妇道,叛道离经,但一方面,他又觉得或许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的女子才是最大的助力。

  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头顶的天空,悠然出神。

  呵呵,等他在管委会挂了号,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时候谁配不上谁,还说不定呢。

  *

  金秀秀熬夜在整理自己的演讲稿。

  熄灯了之后,她就搬了个小桌子到门外借着路灯的光。老妈妈给她送了两趟水,见她对着满桌子纸团念念有词,摇了摇头又退了出去,又给她送了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后就自己睡去了。

  住在这儿,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写到手都冻得有些僵的时候,才差不多有了初稿。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字不算多,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虚话,没有大话,每条承诺后面都写清楚了怎么做、找谁做、什么时候做。以前帮着金师爷整理文书的时候练出来的那点笔头功夫,这会全用上了。

  金秀秀拿起来,打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然后再修改一下。但此时,在她头顶的路灯忽然微弱的闪了一下子。

  随着“滋啦”一声细微的响动,那原本长亮着的路灯忽然一下子就黑了。

  金秀秀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猝不及防被黑暗给笼罩了,吓得惊呼了一声。好在,今天的月亮还很明亮,月光照拂下来,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看了看幽暗的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金秀秀有点害怕,立刻转身进了房间。

  不过,房间里的灯也不亮了,不管她怎么摁,都依然是漆黑一片。

  来自于一千一百多年前的金秀秀,第一次体验到了停电的感觉。

  ......

  在停电前十分钟,管委会的办公室里,姚主任正和几个干事围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铺满了各个巷子递上来的竞选报名表。他们正在熬夜开会。

  平日的工作太忙太细碎,一些讨论只能留到这会儿来。

  习惯了这种节奏的大家都还挺适应,一个个捧着浓茶和咖啡,唯有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这三个习惯了一入夜就睡觉的古人,正坐在角落里,看上去颇有些麻木和憔悴,明显话也少了许多。

  一位干事翻着表,忍不住笑:“哟,这积极性可真不低啊。你们看,二十三组,四条巷子,光报名的就有八十多号人。最多的一个组有十二个候选人。”

  “可不是。”另一个干事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之前还担心百姓不参与,怕他们不敢自己站出来。现在看来是想多了,人家热情高得很。”

  姚主任把手里那份汇总表从头看到尾,眼角露出几道笑纹:“参与的人越多,选出来的组长就越有代表性。这是好事。有些人虽然选不上,但他迈出了这一步,以后就会继续关注公共事务。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放下表格,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庄梦白:”庄主任,竞选期间的风气你得盯紧些。”

  庄梦白正靠在椅背上喝一杯速溶咖啡,闻言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上次吴掌柜那事给大家都敲了警钟,但保不齐还有人动歪心思。”姚主任说得很严肃,“有的是明目张胆的贿选,比如给人承诺送东西、分工分,这种一查一个准。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比如私下串联、威胁、造谣抹黑对手。这些也得注意。咱们现在是第一次搞这种选举,规矩还不是很健全,容易被钻空子。你要是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叫停。”

  庄梦白点头:“主任放心,我已经在各个巷子安排人手留意了。”

  除了巡逻之外,她还发展了不少“线人”。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事在灰色地带,不太好界定。比如请人喝茶吃点心,人家非说就是联络感情,咱们也不好直接定性。”

  “那就是教育的问题了。”姚主任想了想,“现在先盯住明显的、恶劣的。只要不大规模贿选,不威胁恐吓,小的那些咱们先记下来,秋后算账。”

  “明白。”

  庄梦白才刚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办公室里的灯就黑了。

  “呀!”

  “嗯?”

  “怎么了这是?”

  周文渊和金师爷一哆嗦,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从困乏中醒了过来,有些惶恐的四处张望。孙县丞更紧张,不停追问怎么了怎么了。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以为有危险。

  “没事,没事,”庄梦白放下警戒,去查看了一下开关,又开门看了一下外面,苦笑道,“主任,好像是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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