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在荻阳城里的周王府和徐家宅子早就全部查封了,朱漆大门上贴了白色封条。周王和徐长史被关在监管区也有些时日了,过得生不如死。
特调委肯定没有虐待他也没有严刑逼供,但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直接压垮了这原本处于荻阳城最高位的两人。周王瘦了整整一圈。原本白胖圆润的一张脸,如今两颊凹陷下去,眼袋乌青,眼窝深陷,额上多了好几道横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棉布囚服,磨得他脖子和手腕上全是红印子,经常发痒,因为从前连贴身衣物都要用湖州运来的最细软的绸料,受不得这样的苦。
徐长史比他稍好些,但也削瘦了不少,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额上的皱纹深了几道。那双原本喜欢故作高深以及时而泛着狠毒的眼睛,如今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们手上戴着银色的手铐,跟着押解他们的士兵一前一后往外面走。
周王满脸惊恐。这不会是要押着他们去砍头的吧?他的腿抖得和筛子一样,根本走不动路。走在前面的许参谋回过头来,便听到徐长史赔笑问:
“敢问官爷,这是要押我等往哪儿去?”
许参谋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忍不住浮起一抹冷笑,淡声说:“放心吧,这会儿不是送你们去刑场。跟着走吧,让你们看点东西。”
出了监管区的栅栏门,沿着营区外侧的一条碎石路走。周王走得磕磕绊绊,手铐在腕子上晃来晃去,磨得生疼。他已经好些天没见过太阳了,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徐长史走在他后面,脚步比他稳,但眼神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判断今天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周王和徐长史只看到了矗立这一片的整整齐齐的营房。
那些营房一排一排地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的、在日光下甚至都有几分刺眼,屋顶是灰蓝色的,有的微微拱起,有的平着,没有任何雕花和造型,非常简陋。隔开营房的巷子里都铺了绿色的毡布,在可见的几片空地上有人晒着被褥和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还有几张椅子摆在那儿,似乎也不担心会被人给顺走。
这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可是此刻却看不到什么人。直到又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工夫,他们才听到了热闹的人声——几排军绿色的帐篷码得整整齐齐,其间有人影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远处哪个会区的大喇叭正在喊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许参谋撩开其中一顶帐篷的门帘,示意士兵把他们带进去。他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示意周王与徐长史坐下。两人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从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正在大声说话,仓促之间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还引经据典了几句,什么”圣人云”之类。
周王怔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帆布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帐篷的门帘没有完全放下,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隔壁帐篷的一些光景。那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许参谋也不搭理两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等到他们俩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他这才弹了一下烟灰,说了一句:“听吧,就坐在这儿慢慢听,慢慢看。”
*
就在一墙之隔的帐篷里,庄梦白正拿着大喇叭喊:“第四组,进场!”
门帘掀开,第四组的百姓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金秀秀走在人群中间,金师爷没在,作为干事他今天要回避。沈琦云和夏妈妈不是这组的人,被引导员拦住了,于是两人便站在帐篷外面最近的地方,也能听得到里面的声响。
场内,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庄梦白扫了一眼,目光在金秀秀身上停了停,又扫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赵彦。他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身后跟着那个青衣小帽的长随。那随从想去给他找个垫子,被赵彦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梦白微微皱了皱眉。
“第四组的选民都到齐了。”她举起那颗黄豆,重复讲了一遍规则,“......下面开始候选人的发言环节。你们这一组总共就两位候选人,按名单顺序来。
“第一位,赵彦。”
赵彦今天捯饬得非常体面,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他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站定,抬头,目光稳稳地扫过台下几十号人。
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有派头。
“诸位街坊邻里,叔伯婶娘。”赵彦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吐字分明,一看就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在下赵彦,荻阳隆盛布庄赵家之后。今日蒙管委会不弃,许我等公推组长,赵某虽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为桑梓尽绵薄之力。”
赵彦拿出了他在书院中最擅长的一套,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自然而然的从容。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赵家虽世代经商,却也知诗书传家的道理。赵某自幼入族学,四书粗通,文墨略识,不敢说学富五车,但管委会发下的公文告示,一条一款,我皆能读懂读透,不至误了大家的事。
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围城五月,荻阳满目疮痍。赵某亲眼见着这座城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如今幸得管委会相助,我等方有片瓦遮身、一日三餐。然而,管委会人手终究有限,这几十条巷子百来个组,若无人从中奔走协调,上头的意思传不下来,下头的难处递不上去,时日久了,难免有所疏漏。”
“《管子》有言:'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这小组长一职,说白了便是上通下达的枢纽。既要能读懂上面的章程,也要能把下面的话说明白、说到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改用了大白话:“赵某不才,自认可以胜任小组长一职,便与乡亲父老们毛遂自荐一番。一则,赵某粗通文墨,上传下达之际,不至错漏。此乃分内之事。”
“二则,我赵家在荻阳经营数代,于人情世故多少有些心得。说句不见外的话,从前在城中,赵家来往的不止是寻常百姓,亦有府衙的主簿、县学的教谕、各家的管事。哪一处的门往哪边开,哪一桩事寻哪个人,赵某自幼耳濡目染,心里大致有数。管委会那边,捐物登记之时也曾打过几回交道,彼此不算陌生。往后组里若遇上难处,赵某至少知道该去叩哪扇门、递什么话。”
台下有几个人轻轻点了头。有人脉好办事。
赵彦说话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但是考虑到听他说话的人,还是加入了接地气的内容。这其实让他自己颇为不自在,哎,下面坐着的那些人又怎么能懂得文学之美?懂礼仪教化之雅致?
反倒是台下坐着的金秀秀,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对赵彦的这番演讲打了高分。
帐篷外,听了全程的沈琦云也点点头。赵彦也算得上是荻阳城中年轻一辈里还不错的,这番讲话既突出了他的读书人身份,点名自己的师承、出身与教养,又用大家能听懂的言语陈明了其中的利益关系。虽然有些套话,但她明白,民众有时候是吃这一套的,他们往往会用景仰的目光来看待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他们的这种景仰,往往又是世家子弟们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来源。
包括她自己。
她不免为金秀秀感到担忧起来。
赵彦在台上侃侃而谈,讲到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发挥不错,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更诚恳了些:“《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赵某不敢以此自许,但若蒙各位不弃,当选之后,凡我组中之人,有力气者,我替你寻活路;有难处者,我替你去陈情;有纷争者,我替你居中调解。旁的巷子如何我不敢说,但咱们这条巷子,赵某必让它不落人后。”
“诸位。”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姿态温文尔雅,“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赵某今日所言,句句出自本心。投我一票,赵某定不负所托。”
他说完直起身,看上去温文尔雅,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单独打了个招呼。
台下响起了掌声,还有不少人称赞赵公子的风采,果然是人中龙凤,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赵彦走下来的时候,赵母坐在角落里使劲给他拍手,脸上满是骄傲之情,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了几下,还有一些窃窃私语。
“赵二公子这样的,才称得上一句才俊。”
“是,那金家小娘子,实在是不靠谱。”
庄梦白面无表情地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第二位——”
平心而论,单说演讲水平,赵彦算得上是今天的翘楚,出类拔萃。但是,她不喜欢。
她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站起一个人。
“庄主任,”金秀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轮到我发言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赵公子。不知道规则是否允许?”
庄梦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彦一眼。赵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嘴角上的笑意转为了讥讽。
他觉得金秀秀是害怕了,所以来找茬。
“可以,允许向竞选者提问与质疑。”庄梦白说,“但注意分寸,不要人身攻击。”
金秀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朝赵彦。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素净的蓝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
“赵公子方才引经据典,说得好生漂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书》曰民惟邦本,《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赵公子,这些圣贤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可我问你一句,你真的读到心里去了吗?还是只是从耳朵里过了一遍用来应付世人,实际上做事却依照的另一套标准呢?
赵彦拧起眉:“金娘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秀秀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问:“那我问你,围城的时候,你赵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赵彦瞳孔在瞬间紧缩起来。
他暗中捏了一下拳头后,才恢复镇静:“我赵家一向做的是布匹生意,城中谁人不知?围城时铺子都关了,还能做什么生意?”
“铺子是关了。”金秀秀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彦,“但围城一开始的时候,你赵家的伙计可没闲着。赵公子,你比我更清楚,叛军刚把城围上的头半个月,城里的粮价就开始往上涨。那时候,是谁的人连夜把城东几个小粮铺的存粮全部收走了?是谁和杨家的管事在聚贤茶楼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又是谁,把收来的粮食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着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但是到了后来,大家真的缺粮了,又一粒米都不允许流到市面上?”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你信口雌黄!”赵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赵家做的是布匹生意,从不沾粮食!你爹在衙门里管文书的,你问问你爹,我赵家可曾在荻阳城里开过一间粮铺?!”
“当然没有。”金秀秀毫不退缩,“你赵家的确没有开过粮铺。但围城刚起那会儿,你们拿出了布庄账上的现银交给了杨家的管事,由杨家出面去收粮,收来的粮囤在杨家的仓里,等粮价涨上去了再慢慢往外放。卖粮的银子,杨家拿七成,你赵家拿三成。你当这件事情无人知晓吗?”
实际上,这些事在荻阳城的几个大家族大商户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县令与金师爷自然也知道。
囤货居奇,在已经失去了朝廷秩序的环境里被商人们视为天经地义。玩得最大的当然是当粮商的杨家,以及和王府有牵扯的徐家,至于其他人,每家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进去,只是程度不同。如赵家这样的,甚至不值得一提。
加上那是围城刚开始那两个月的事情,后面粮断了,这些被囤积起来的粮食便不允许再出售了,成为每家的救命粮。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赵彦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来。
帐篷外,沈琦云也恍然大悟。
她浮起微笑,轻声喃喃说道:“秀秀选择这个时候来戳破这件事,倒是机智得很。”
沈琦云想到缺粮的时候自己夫君去那些大户人家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他们能放出一点粮食,结果处处碰壁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场面就忍不住觉得大快人心。
场中,金秀秀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稳:“这件事是你赵家做得隐秘。账面上走的是布匹,库房里进的是粮食,明面上你们还是在做布庄生意,可暗地里,围城头一个月里,你家在粮食上赚的钱可没比布庄的少赚!”
“胡说八道!”赵彦显然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额头上迸出了大颗的汗,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金秀秀!你有何证据?!”
“证据?”金秀秀冷笑了一声,“徐家杨家的人现在都被关在了监管区里,你敢不敢和我去那儿找他们对峙?!”
赵彦的脸色从红变白了。
金秀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把手往台下一指,指向那些听呆了的百姓:“围城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抢着买粮,怕晚了就没了。可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把市面上的粮食收了个干净,等着粮价涨上去,等着老百姓手里的银子花光了,等着官府的粥棚都揭不开锅了,然后才往外放粮。那时候一斗米是什么价钱?在座各位都还记得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说呢!围城刚开始的时候我去粮铺问了,明明还有几袋子糙米,到了第二天再去就全没了!”
“赵家的布庄和杨家的粮铺......怪不得,怪不得!”
“黑心烂肠子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你们!”
“我操他祖宗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甚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种钱你们这些人也挣得下去!”
庄梦白拿起大喇叭,厉声喊道:“安静!”
连喊了三声,激动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她看了一眼金秀秀,这小姑娘可真能给她找事儿。不过,嘿嘿,这出戏看得可真爽。
赵彦站在那里,手握着桌沿,指节白得发青。他肚子里有一万句狡辩的话,可他的嘴像是被人堵上了一团破布,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金秀秀为了这个小组长的位置竟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将那些隐藏在台面下黑暗中的东西给拎到了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我赵家......”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一个姑娘家,你懂什么生意上的事?那只是寻常的银钱周转,不是什么......”
金秀秀打断了他,声音提了起来,”赵公子!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敢不敢看着这里站着的这么多人?!”
说完后,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赵彦,又朝庄梦白点了点头。
“庄主任,我问完了。”
庄梦白看了金秀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彦:“赵彦,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赵彦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他肚子里有一百句反驳的话——她金秀秀过过苦日子吗?金家也算是士绅,她是有仆人还被记录在册了的!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他?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他能感觉得到,他们看他的目光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冷。
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无声无息,却冷得人发抖。
“没有。”赵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他不敢说,生怕金秀秀到时候抖出来更多以前的龌龊事。现在他脑子里就像是糨糊一团,得要好好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度过现下这个坎。
庄梦白看向金秀秀,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第二位竞选者,金秀秀。”
金秀秀点了点头,挺直了腰,走上了那个木板搭的小台子。
她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快。站在这个台上的感觉,和在台下完全不一样。底下那些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颗钉子。
她攥了攥手心,感受着里面那层薄薄的汗,然后把手张开,放在了台面上。
“不要攥着,坦荡点,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这是金师爷对她说过的话。
“各位叔伯婶娘,大娘大姐大哥。”金秀秀开口,嗓音虽然年轻却很沉稳,”我叫金秀秀,我爹是金书翰——就是以前周大人身边的金师爷。我爹给人当了一辈子幕僚,没有正经官职。我们金家呢,不算穷,但也绝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勉强就算个中等人家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刚才赵公子说了很多。他引经据典,讲圣人的道理,讲《书》曰《孟子》曰,说得很好很精彩。”她顿了顿,“可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台下一静。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金秀秀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马婶子、周大夫妇、杨嫂子、李老伯、还有那些每天在巷子里碰面的人。
“这几天,管委会发下来一些书给我爹看。我爹看了,我也跟着翻了翻。有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我看了一整夜。那里面讲了一些事,我觉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非得和大家说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