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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64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64章

  刚离开管委会办公区的时候,朱氏走得不快,步子有些发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人。但当她走出十来步远,转了个弯,她的哭声就彻底停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另一条巷子,意识到刚才的那几个人已经再也看不到她了之后,她便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步子也慢慢变得稳当起来。

  正是下工的时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扛着锹,有的拎着空饭盒从食堂方向走回来。朱氏走了几步,偶尔会遇到几个熟人,她和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用得有些生疏。

  这份生疏感让朱氏很快警觉过来,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原本的愁苦表情。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表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悦,朱氏想,若是张三泰不会被关起来或者是关得不久就被放出来,那她还要从长计议才行。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刚刚张三泰就没有打成呢?如果他的那一巴掌甩到了如香甚至是齐红霞张桂兰等人的身上,那他肯定会被判得很重,估计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完全成真了。

  是的,朱氏早就知道丈夫的脾气就像一块经年在烈日下烤着的干柴,一点就着,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搭起一个一定会爆的局面。在管委会的政策开始宣讲之后,朱氏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知道,如香是想走的。

  张家的女人,谁不想走呢?

  张三泰不是一开始就打老婆的人。刚成亲那两年,他待她也还算可以,走路知道等一等,吃饭知道给她夹一筷子菜。可后来就不行了。他做小生意亏了钱,回来摔碗砸锅;她一直没怀上,头一两年张三泰忍着没说什么,第三年就开始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不行呢?

  一个人心里有火,总是要找地方撒的。在外头他不敢撒,在衙门里他不敢撒,在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就只能往家里撒。往她身上撒。

  朱氏不是没有恨过,可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嫁进张家的人,娘家早就败落了,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江南,一个死在战乱里,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她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张三泰活。

  所以张三泰的脸一沉,她就知道今天不能在他面前多说话。张三泰的脖子一红,她就知道该往后退了。张三泰往外走的时候甩门甩得特别响,说明他今天在外头受了气,那她就得把晚饭做得特别合他的胃口,不能多一句嘴,也不能少一分殷勤。

  朱氏生不如死。

  后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因为如香来了。一个已经上个些年纪的黄脸婆总归不如一个年纪轻的妾有看头,张三泰的那股火,就渐渐地往如香身上烧过去了。

  如香被领进门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脏得看不出长相,两只手冻得全是裂口子,站在正屋中间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朱氏觉得如香可怜。一个逃荒逃到荻阳的姑娘,家里人全没了,被人当成一件东西卖来卖去,跟当年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可她又觉得,如香来了也好。家里多一个人,张三泰就多一个可以骂的、可以打的。她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朱氏知道这不对。如香替她挨了打,替她挨了骂,替她端洗脚水,替她干那些最重最脏的活——喂猪、剁草、清粪、修猪圈。她的膝盖伤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不扶,朱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头就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壁低声地哭。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个身,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水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眼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子,红红的,肿肿的,像两只被冷水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水放下去,然后低着头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水出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慰自己。如香是张三泰花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子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道。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别过头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头那堵墙就会塌。

  管委会关于妾室如何处置的公告一出来,小组长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出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子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出来。

  于是,在张三泰出门做工的时候,她以闲聊着的语气在如香面前提起来谁家的小妾被放出去了,自己得到了一间营房,皆大欢喜。然后,又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不知道徐家与周王府等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这些本地的兵将们果真厉害,而且嫉恶如仇,竟然连徐氏与周王都能拿下等等等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朱氏没有再多说。

  果然,在小组长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如香开口了,说她想要走。而张三泰竟然这样忍耐着没有打人,这让如香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

  于是,事情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到家了。

  朱氏推开营房门,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之后,她终于将胸中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给吐了出去,嘴角彻底弯了上来。

  这个家里暂时不会再有人对她挥拳头了。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白闪闪的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

  ......

  “这种家里头的事,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张桂兰叹了一口气,“朱氏是被害的人,可她同时也帮着害别人。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庄梦白皱起眉,有些不能理解:“原本害怕还可以理解,可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知道各项政策,为什么还不来告发张三泰?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门可从来没有关上过。照咱们的分析,朱氏的胆子可算不上小,何必把希望都寄托在如香身上?只要她自己站出来就行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是这样的。”齐红霞感慨,“小庄你自己是个强势的,所以不太懂那些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的想法。我以前做妇联工作,接触了太多的家暴受害者。我跟你说,十个人里头,至少有七八个,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能不能让他别打我了。你不把她也从这个家里捞出来,她迟早也得被磨死。可你要是去问她愿不愿意走,她可能还会反过来骂你。”

  让她们这些旁观者都会很绝望。

  朱氏就是这样。过往的经历和认知让她其实对“有人会为她做主”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感,她不敢自己站出来,所以心思弯弯绕绕。

  庄梦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奇怪?”齐红霞苦笑了一声,“她们就是不敢。被打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就被打怕了。她们的胆子,是一点一点被打没的。第一次挨打,还知道哭,还知道跑。第二次,哭的声音小了。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连哭都不哭了,开始陷入了病态的循环。”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齐红霞对于如香和朱氏,都是充满了赞赏的。最起码。她们还知道自救。

  张桂兰靠在墙上,抄着手,望着远处一排一排蓝色的屋顶,忽然感慨了一声:“今天这一出,倒让我想起来好些旧事。”

  齐红霞看向她。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姓周的商户,开杂货铺子的。娶了一房正妻,又纳了两房妾。外人看着觉得周老板有福气,家里三个女人围着他转。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个妾,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正房太太还躺在床上没起呢。等正房起来,那两个妾得站旁边伺候着梳头洗脸。正房不动筷子,她们不能上桌。吃的是剩菜剩饭,穿的衣裳都是正房穿剩下的。”

  “这不就是下人吗?”庄梦白说。

  “本来就是下人。”张桂兰说,“在好些人家,纳妾不过是个名头。说起来好听,其实呢,就是为了添个干活的人。你想啊,请个长工一年还得给几两银子的工钱,买个小妾回来,一次花几两银子,往后一辈子都是你家的人。算算这笔账,比请长工划算多了。”

  齐红霞和庄梦白对于古代的妻妾制度都是来自于各种影视剧以及书籍,此时便听得入了神。

  “还有一户姓孙的,是开油坊的。”张桂兰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比划着,“孙掌柜都快有孙子了,他家正室夫人又给他娶了一房小的,比他们儿子还小一岁。”

  庄梦白:“......等等,为什么是正室夫人主动给他娶?”

  “嗐,年纪大了不想生了也不敢生了,那就找个年轻的来呗,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反正,娶进来之后,孙家就没安宁过,宠妾灭妻、后来又是争家产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让大家伙儿可是过了个热闹年。”

  张桂兰又讲了几桩旧事,听得齐红霞和庄梦白时而后仰,时而瞪大眼睛,只觉得长了见识。所以古代的小妾大部分并不是如大家想象中的“红颜祸水”“狐媚小三”,而很可能只是被买来传宗接代的半个奴仆,是被剥削者。而正室,也不一定就是什么“被抢了老公的可怜者”,也可能是剥削者。至于男人,则是坐享齐人之美,永远利大于弊。

  最后,两人归结为还是古代万恶的婚姻制度以及男女不平等惹的祸,以及男人们要是都能管住自己,那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风吹过来,把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送了过来。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搬东西,乱糟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气。和刚刚才听来的这些故事,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张桂兰看向齐红霞,唏嘘无比:“所以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真是个积德的事儿。”

  “是个积德的事儿,不过,”庄梦白站直了身子,表情也更严肃起来,“这才第一户就已经闹出了事情,往后的每一户可能都不好办。今天算运气好了,刚好巡防队在附近。下次呢?万一你们在里头被堵住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呢?”

  齐红霞有点愧疚:“这次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不应该那么急切的当面就问如香。”

  她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这段时间己方势力尤其是武力上的无往不利让她有点大意了,放松了警惕。忘记即便是再森严的管控之下,也会有各种情绪失控的不理智的歹毒的人存在。

  张桂兰看领导反省,自己当然也不能独善其身,立刻接话道:“也怪我,没把消息事先打探清楚。”

  “好了好了,你们别自责了,这本来也不是你们的问题。”庄梦白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回头给你们这个小组配两个一起巡防的士兵。以后你们出去走访核实的时候,让这两个士兵跟着你们,能够镇一镇场面。”

  安置区敢当着巡防战士的面搞事情的人还是少的。

  齐红霞挑起眉,乐呵呵的:“那我就要多谢你对妇女解放工作的支持了,庄连长。”

  “我也是妇女,应该的,应该的。”庄梦白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而且,这些事要是办不好,以后安置区的治安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安置区里几千号人,每家每户关起门来都有各自的烂账。今天管了一个如香,明天还会冒出十个八个。

  她一语成谶,在如香之后,齐红霞遇到的几个案例都非常的难搞且具有代表性。

  比方有那放妾的人家,轮流来管委会的办公室来闹,就是为了想多要几个工分;又比如正室想要把小妾放归但是家里男人不让,最终大吵一架闹到妇女帮助小组来评理的;还有妾室强势,抢了家里的大半东西来登记工分想要分家立户,最后被正室子女闹出来的......让大家足足看了好几天的热闹。

  这里面有一桩,是和徐家有关的。

  徐氏的族长徐远以及几房的掌权人都已经被抓走了,此时正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小黑屋里待着呢。如同巨树一般的荻阳徐氏轰然倒塌,只剩下一些老幼妇孺们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的主角是三房徐义的妾室,姓陶。她进徐家的门已经十二年了,这些年她给徐义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才五岁。按理说,她这样的情况,在管委会的政策里算是事实婚姻,是可以被承认的,只是不会补这边的婚姻证书。至于私底下怎么过,管委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徐家不这么想。

  自从几个当家的被抓走之后,整个徐氏上下都吓破了胆。而且徐义走了后,徐家三房目前是徐义的大儿子做主,正室所出。妻妾之间可能早就不睦,总之,徐义的大儿子以非常时期,徐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向管委会表个态谋个好印象的理由,把陶氏从家里赶了出去,在管委会做了登记。

  如果是这样,陶氏也就算了,毕竟树倒猢狲散,以如今徐氏的境况还不如她自己分出来单过。可偏偏,徐义的正室与大儿子不给她任何财物,也不让她带走她的小儿子,说这是徐家的种,不能交给外人。不仅不让她带走,也不让她见面。

  陶氏也不是什么好惹的,立刻就来妇女帮助小组哭闹了好几次。

  *

  “那齐主任打算怎么处理?”周文渊颇有兴致地问沈琦云。

  沈琦云也刚回来不久,夏妈妈给他们送了一壶茶进来便回自己隔壁的营房了。此时,沈琦云和周文渊正面对面坐着喝茶休息,顺便聊聊天。

  这个习惯是他们家一直都有的。以往周文渊从县衙回来后便会和她聊在外面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和人,但现在不一样的是,沈琦云从听的角色也变成了说的角色。她也会对周文渊说自己在外面的见闻,工作上遇到的麻烦事。

  这让两人都觉得很新鲜,夫妻感情反倒更好了。

  沈琦云喝了口茶:“齐主任应该会去徐家做工作,让他们给予陶氏一定的赔偿,然后把那小的孩子交出来给陶氏。这边的法规好像是这样的,如果是夫妻双方离婚,那么还未成年的孩子一般是归母亲抚养,而已经满了十岁的孩子则是看孩子自身的意愿。”

  周文渊放下了茶杯:“这倒是与我们那会儿不同。但......”他摇了摇头,“陶氏生的儿子毕竟是姓徐。”

  他从情感上能理解陶氏,但是如果从礼法的角度来说,血脉传承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东西,他又能理解徐氏。

  沈琦云又喝了口茶,把茶杯搁在桌上,想了想:“我倒是觉得,这边的规矩有他们的道理。孩子是从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从小跟在娘身边长大,吃娘的奶,穿娘做的衣裳,病了是娘在床头守着。那当爹的呢?一年到头跟孩子说不上几句话,高兴了抱一抱,不高兴了吼一嗓子。孩子跟谁亲?自然是跟娘亲。真要是夫妻散了,孩子跟着娘,日子总归好过些。”

  周文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孩子虽说是妾生的,到底是徐家的血脉。你让他们把孩子交给一个被放归的妾,他们脸上挂不住。”

  沈琦云嗤笑一声,“反正齐主任说了,这边的规矩,孩子的利益是第一位的。什么脸面、香火、宗族,都得往后排。徐家要是不肯,她们就去特别调查委员会申请强制执行。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可能也会看那孩子在徐家过得怎么样。”

  毕竟是五岁的孩子了,应该也有自己的偏向了。

  周文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沈琦云。沈琦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周文渊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就是觉得,这才几天呀,你最近说话就越来越不像个古代人了。”

  沈琦云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

  周文渊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沈琦云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了。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又有些迟疑,“你说,我们......”

  沈琦云抬起头看着他。

  周文渊:“你说,我们如果在此地能安定下来,要不要......要个孩子?”

  沈琦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营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远处的说话声、隔壁营房有人挪动椅子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清晰,像有人把一层糊在耳朵上的纸给捅破了。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才两岁的时候没养住,生病早夭了。沈琦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身体也病了一场,养了许久。然后便是周文渊的被贬,到了荻阳城后各种情况频发,也顾不上孩子的事儿。

  她忽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营房窗户外的夜色,恍然说:“是啊,这儿或许以后便是咱们的家了。”

  “家......”周文渊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品出了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他握住了她的手:“当然不是现在,如今条件还不行,你忙,我也忙。而且,我担心你的身体,对了,医疗区这几日会举办义诊,到时候你一定要过去,好好查一下身体上的那些毛病。”

  他絮絮叨叨,沈琦云含笑听着。

  两人聊了会儿自己的事情,又把话题扯回来了。

  周文渊:“不管如何,徐家这样做事情未免太凉薄了。”

  “徐家这些人。”沈琦云也颔首,脸上带着不齿,“从前在荻阳城里的时候,他们自诩是最讲究规矩体面的人家。嫡庶分明,长幼有序,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身份行什么礼,一样都不能错。如今形势不一样,立刻就把那张脸皮给撕下来了。”

  她有些好奇问:“对了,周王和徐长史的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周文渊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特别调查委员会是指挥部直接管的,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了。”

  “管委会也不知道吗?”沈琦云问。

  “管委会管的是百姓过日子的事。”周文渊苦笑了一下,“周王和徐长史那种级别的案子,是另外一条线。陈司令亲自抓,许参谋具体负责。调查组的人嘴都严得很。我虽然挂了个管委会的名头,可这种案子,人家不会跟我说细节的。”

  沈琦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周文渊是从荻阳城的县令过来的,他和周王、徐长史这些人有旧。指挥部再怎么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他插手调查那些人的案子,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不过。”周文渊又说,“我听说最近调查组找了好些证人,都是以前在周王府和徐家做过事的。我猜,应该快了。”

  “快了就好。”沈琦云说,她对于周王和徐长史居然想要掘开荻河水淹荻阳的事情同样深恶痛绝,“大家都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呢!”

  ......

  同一片夜色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许参谋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桌子对面,负责徐仁案的王强林和其他几名调查员正在汇报进展——准确地说,是汇报困境。

  桌上摊满了材料,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案件信息,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

  许参谋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现有的罪名,没有一条能定他的死罪?”

  “水淹荻阳,是未遂。”调查员翻着材料,“徐仁辩称只是讨论预案,并未下令实施。彭通那边也承认了,绑架孩童是他的主意,徐仁不过是所谓‘在旁附议'。”

  “欺压百姓、霸占田产,这些都不是他亲自经手。他都是交给徐家人来做,徐义、徐礼、徐德,加上手底下的管事,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着。”

  “还有几桩因为他而惹上的致人死亡事件,在明面上都只是其他人借了他的势,徐仁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自己是疏于管束族人和下属。而且时间很久了,没有确凿证据。”

  许参谋把烟掐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一声:“这厮可比周王要狡猾多了。”

  周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他对王府里面的几名奴仆和舞姬死亡的事情要负上责任,罪责难逃。但徐仁这个人,却是滑不留手。他表面上伪装得斯文,一派文官作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或者是发怒,一查下来,竟然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竞选日那天,徐仁坐在帐篷里看金秀秀演讲时的表情。徐仁必然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他一直在在观察这里的人怎么做事,讲什么规矩,按什么程序。或许,他还得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只要没有铁证,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算过了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也算过了现代人的行事方式,才有了他那句”想在死之前弄明白”,说得那么坦然那么不在乎,好像真的看破了生死一样。

  王强林也恨得牙痒痒:“或许,真的只能数罪并罚了?”

  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的话也能喜提死刑一枚。但是,这说上去总有些让人心里不是味儿。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罪大恶极的该死的人,但最后却没法将他的罪恶行径全部翻出来,让人意难平。

  许参谋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帆布扑扑地响。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了口。

  他姓孟,叫孟昭,四十三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案要案指导处处长。瘦长脸,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下,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孟昭来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命令来得很急,电话是部里直接打下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巴南天坑那边需要刑侦支援,你现在就出发,会有车来接你。”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把办公室抽屉里的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下楼上了来接他的车。一路上他都摸不着头脑,巴南天坑?那不是地震灾区吗?刑侦支援去地震灾区做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天坑边缘,看着底下那座完整的古代城池——城墙、街道、房屋,像被人从一千多年前连根拔起然后轻轻放进了这个巨大的坑洞里——他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五分钟,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怎么可能?

  但孟昭不是一个会花太多时间在震惊上的人。震惊完了,他立刻以十分专业的态度投入到了工作里,让整个案件的进度急速往前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每次开口,准是要问谁都没注意到的事。

  “许参谋,我想请你们重新查一个人。”

  许参谋转头看他。

  孟昭从厚厚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许参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人口登记时顺带做的一份口供,记录人显然没把它当回事,字迹潦草,连格式都没对齐。

  口供人:徐武,十九岁,徐家家生奴仆。内容:小时候听父亲徐忠醉酒后说,“王府后花园,别去......那两棵树长得真好啊”。

  就这么两行。

  “之前被归档了。”孟昭说,“记录的人觉得缺乏实质内容。”

  “你觉得有东西?”

  “不一定。”孟昭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醉鬼毫无逻辑的话,但以我的经验,一句话如果能让一个人记了十几年,那这句话后面通常不止一句话。他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第二天矢口否认?为什么不久后死了?徐武为什么就凭着这两句话就来举报?”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在刑事案件里,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把线索当成了没用的东西,然后放过去了。”

  许参谋立刻转头对旁边的调查员说:“把徐武找来。”

  *

  徐武被带进帐篷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个头不高,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身营区发的灰色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徐家长大,从记事起就是奴仆。奴仆有奴仆的站法,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眼睛看地面。他虽然已经脱了奴籍,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孟昭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示意徐武坐下。

  徐武小心翼翼地坐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

  孟昭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徐武双手捧住杯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你父亲叫徐忠?”

  徐武点了点头。

  “六年前过世的?”

  “是。”

  “什么病?”

  徐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爹其实很少生病,那年冬天,忽然就不行了。徐家给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前后不过四五天。”

  “你当时觉得不对劲?”

  徐武又沉默了片刻。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爹徐忠生前是徐仁最信任的心腹家仆,六年前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平时身子硬朗得像头牛,那年冬天忽然就起了急症,高烧不起,前后不过四五天。徐武当时十七岁,跪在床前给他爹喂药,守了好几天。

  “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发烧,”徐武声音更轻了,“烧得说胡话。有一回,我守在他旁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说......”

  他顿住了。

  “他说什么?”孟昭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催促。

  “他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出去的......'”徐武的手又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然后他又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拍帆布的声音。

  “你爹是徐仁的心腹,接触过一些不能对外说的事情也很正常。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这两句话?”

  徐武:“因为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徐武的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他说,‘那两棵树可长得真好啊......’,这句话正好在他几个月前喝醉酒的时候也说过一句。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但是他爹却说过两次,所以他一直记得。

  孟昭看着他:“你爹死之前说的那些,上次举报的时候你没提。”

  徐武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我怕到时候说我是冤枉别人。”

  在他的一贯认知里,县衙门口那面鼓可不是能随便乱敲的,遇到不好相与的官,先给人五十杀威棒,别说鸣冤了,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而且他的这几句话只是他自己的心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和证据。所以,他之前找去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但是在录口供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也就是这次特调委又将他叫了过来,徐武这才升起了一丝丝冀望。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孟昭问,“你觉得呢?”

  徐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肯定是徐仁灭口的。”他咬紧了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爹替他干了什么脏活,等风头过去了,他就把我爹杀了。什么急症,什么请大夫,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爹虽然也只是个奴仆,但是对他却很好,简直可以说有求必应。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徐武惨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我,我就是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孟昭:“大人,我爹不是坏人。他是家生奴仆,他的命是徐家的,他没有办法。他临死的时候还在求饶......他没有办法......”

  孟昭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徐武仔细回忆了,但是依然没有什么太多更清晰的有用线索。总之,他爹那次醉酒后,他第二天曾经问过什么树长得好,他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打了他一顿,警告他以后不允许再提这件事。

  孟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周王府后花园”“两棵树”之类的字眼,然后画了个圈。

  第二天一早,孟昭带着特调委的调查员们去了周王府,还顺带去了一趟育孤院,捎上了三喜。三喜在周王府里长大,每个角落应该都很清楚。

  不过,三喜听了后也有些迷茫:“两棵树?”

  周王府里面绿树多得是,尤其是后花园还带着一小片山丘,满目苍翠,他们到底要找的是哪两棵树?

  孟昭叹了口气:“得,那咱们得慢慢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正站在周王府后花园的月亮门前。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萧瑟的寒意,还有点微微发腥的气息。园子里的树都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这后花园在围城的那几个月依然被打理得很不错,但是仅限于靠近王府的核心区域,据三喜说这是王府的主子们平素会逛到的地方。而在远离王府的边缘地带,说是后花园,其实更像一片没人收拾的荒林子。树长得乱七八糟,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两三棵挤在一起,枝丫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棵是哪棵。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吱吱作响,底下是软烂的泥。

  “两棵树,长得好的两棵树......”孟昭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园子里,哪棵树长得不好?”

  随行的调查员挠了挠头,说:“孟探长,要不咱们分成几组,一片一片搜?就是把整个后花园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两棵树找出来。”

  结果,已经接管了王府的历史组的人听说特调委要把周王府后花园翻个底朝天,当时就急了。

  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钱,是考古学方向的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在这儿做现场记录。他脸都白了,追着特调委的人说:“你们不能随便挖呀,这里每一寸土可能都有文物价值......”

  他们这一个多月都在王府里做研究,简直要爱上了这座一千多年前原汁原味的古宅。这里不单单是建筑得以保留,里面的生活痕迹也都保存得极为完好,尤其是书籍、织物、邸报等等。毫不夸张地讲,就这么一栋王府,足够历史组开一个项目研究好多年的,而且里面的一些成果绝对能颠覆现在历史界的很多认知,补充上很多空白。

  所以,听到特调委的想法,历史组的人肯定会急。

  特调委的人也没办法,说这是办案需要,只能承诺说绝对不会胡来。两方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钱教授打算派几个人跟着他们,坚决不能让他们胡来。

  这几天在历史组做一些打杂和清理工作的赵守信也被派了过去。

  赵守信原本是荻阳县衙里的衙役,干了六七年,腿脚勤快,脑子也不笨,就是嘴有点笨,说话慢吞吞的。出城之后,衙役们也被原地解散,成为了普通的安置区居民。因为做事比较细心,他被分到了历史组帮忙,干的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帮着搬搬东西、清扫一下现场、跑跑腿什么的。

  他一听说特调委是过来查案的,立刻来了兴趣。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也不知道,这些千年后的人是怎么查案的?

  然后,他就也被差使着找树去了。

  赵守信:......

  感觉也没啥区别啊!

  就这样找了半天,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这样不行啊,孟探长。”王强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瓶水,“就和大海捞针一样,太耗费时间了。要不,咱们搞个机子来把这一片全给扫描了?”

  孟昭沉吟了一下:“也行。”

  他去找人带来了仪器,然后又让人去找了之前在王府后花园工作的杂役,最后将三喜给叫了过来:“三喜,你再好好想想,在周王府里面有没有哪个地方是有什么说法或者流传的故事,而且和树有关?”

  刑侦人员是需要想象力的,按照徐仁的说法,孟昭猜测徐忠估计是当时替主人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两棵树或许就是坐标。而那东西,足以让徐忠被灭口,那或许是天量的宝藏,或者是什么证据,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尸体。

  三喜拧起眉头,绞尽脑汁的想。

  他很想要帮上忙。

  “要不......我从头到尾再走一遍吧。”他小声说,“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于是,孟昭和王强林等人又回到了园子的入口,陪着三喜把园子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三喜对园子也很熟悉,他在年纪还小刚进府的时候就是在园子里干活,扫扫地上的落叶什么的。后来被老太监看中,收为了干儿子,这才得到了去书房伺候的好活儿。

  “后花园从前头走。”他穿过抄手游廊,脚步不停,“前面绕过照壁往西拐,有个小门。平日没人走那儿,那是给花匠推车用的。”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注脚,又像是在和脚下的石板路道别。

  “那边的角院以前是库房,后来库房搬到前头去了,就空着。我小时候喜欢在那儿躲猫猫,老太监找不着我就骂。那边是马厩,徐长史的马养在那儿,他不喜欢那匹马,说跑得慢,但又舍不得换。”

  他一边走,嘴巴里喃喃念叨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花园子的西北角,这里已经是相对边缘的位置了,很荒凉。

  “西北角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三喜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用力回忆。“在我刚开王府那一年,西北角有一个小亭子,还有有几块太湖石堆在那儿,但因为离得远,很少有人来这边。我还记得......那儿以前是有口井的。”

  “有口井?”

  “嗯。”三喜点点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回忆了,但因为这口井他受了一些挂落所以至今记得,“有一回,小郡主的猫丢了,我追着它跑到这边,结果那只猫掉到了井里,我不敢照实说,只说没追上。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孟昭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呢?”

  三喜想了想,挠了挠头:“后来好像那口井就被填了吧,亭子说是选址不吉利,也给铲了,重新种上了花木。府里人说这边风水不太好,渐渐的也很少有人过来了。”

  孟昭心中一动,立刻让三喜带着自己去了原本的亭子和井的位置。

  西北角的地势比周围略高一些。那里长着许多灌木,枝条干枯,在冬天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瑟。三喜指了指大概的位置,王强林忽然就激动起来:

  “探长,你看,树!”

  在三喜指的地方,有几棵树,其中两棵已经长得很茂盛,根系深深抓进了泥土,显然已经在此地扎根很多年了。两棵树之间大约隔了三四尺,底下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的。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衣角扑扑地响。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那两棵树。

  孟昭站在两棵树前面,左右前后围着这两棵树转了好多圈,看了好久。

  “这两棵树,长得确实好。”他说。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赵守信心里咯噔一声,这树长得好,在他们这些衙役听来,那可是大有意味在的。

  孟昭转头对王强林说:“组织探查和挖掘吧。”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扛着几样仪器,浩浩荡荡出现在了周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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