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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69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69章

  惠民超市的门一开,人潮立刻涌了进去。

  维持秩序的干事立刻拿了个大喇叭喊:“大家不要抢也不要挤,一个一个进。以后我们的超市每天都会开门,不会跑的嘛。每一批只能进三百个人哈。”

  如此循环。

  杨嫂子很幸运的在这三百个人里面,第一时间进了超市。

  她今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饭都没吃就去了广场,被路上遇到的熟人打趣说她是属鸡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够早了,到了才发现属鸡的还真不少,已经有好些人在排队了。

  晨风冷飕飕的,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脚底下不停地跺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九点整,超市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前面的人开始往里走。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骤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从外看到里,从左望到右,是一排又一排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花花绿绿的纸盒子,透明的瓶瓶罐罐,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吃食,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么多东西呢!

  有人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往前走啊!”

  杨嫂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迈开步子。她咽了口唾沫,心里想的是这地儿也太大了,吹风机在哪儿呢?

  她一心冲着吹风机来,昨晚做梦想的都是吹风机。

  门口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脸上带着笑。其中一个姑娘手里举着个小喇叭,声音清脆地重复着:“各位乡亲,进门右手边有购物篮,需要用的自己拿一个。货架上的东西看中了就放到篮子里,出来的时候到收银台结账。拿工分卡结账,不收银子不收铜钱。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们!”

  另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只购物篮,正在给一个大爷做示范。那是超市里用的红色塑料筐,长方形,带着两个提手,又结实又轻便。

  大爷接过来掂了掂,茫然地问:“这东西......怎么用?”

  “就这么提着。”小伙子把篮子的提手撑开,然后指着里面的空间说:”大爷,您在里头慢慢逛,有什么东西想买的就直接往这个筐里放。货架上头都贴了需要兑换的工分,就是标签上的那个数字。”

  大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以前买东西都是伙计取货,现在自己拿就行了?”

  “对对对。”小伙子笑起来,“想拿多少拿多少,没人拦着。拿完了到门口结账就行。”

  大爷嘟囔了一句:“那你们倒是能放心......”他拎着篮子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伙子,我再问你一句。这篮子不要钱吧?”

  小伙子连忙喊:“大爷,篮子您可不能带走啊,结完账要放回原处的。”

  不远处,另一个大娘正对着货架上的标签发愁。她不识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赶紧过来,弯下腰指着标签上的数字耐心道:“大娘,这个五就是五个工分。这个二就是两个工分。数字越大越贵,您看这个洗发水是十五个工分。”

  大娘皱着脸:”那我怎么知道我还有多少工分?”

  “您把工分卡给我看看。”工作人员接过她递来的工分卡,对着上面记录的数字看了一眼,”您卡上还有三十八个工分,买这个绰绰有余。您要是拿不准,挑好了东西拿到收银台,那边会帮您算清楚。”

  大娘这才放心地拎起自己看好的东西放进了篮子。

  杨嫂子在旁边听着,也学着别人的样子从门口拎了一只红色塑料筐。她低头看了看筐子,又抬头看了看货架,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里走。

  她先是顺着人流走了一圈,眼花缭乱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有一些东西是她见过的,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这些东西她在淋浴间里见过,不过,这儿好像更漂亮更精致一点,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想拿多少拿多少。

  走过这个货架,来到另一个区域,糖果饼干泡面堆成小山,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

  这么多的食物......这要是放在围城的时候恐怕杨嫂子早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但是这一个多月吃饱喝足,对食物的渴求不再那么大了,而且食堂的饭菜那么好吃,没必要再花工分来买这些。于是,她只是看了看便打算继续去找吹风机,但顿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几步。

  因为她听到有人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那些看上去五颜六色的是什么。

  “是糖果,大娘,甜的。”那工作人员笑道。

  杨嫂子驻足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货架上选了一包小小的糖果放到了自己的筐里。算了,给家里孩子买点糖吧,她的孩子以往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点麦芽糖。如今日子好过了,没必要那么抠。

  拿完糖之后,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不看不看,先找吹风机。

  转了两排货架,她终于找到了卖小家电的区域。货架上摆着一个蓝色的盒子,上面的图片她认识,就是吹风机。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写着兑换价格:10个工分。

  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去拿。

  结果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头差点撞在一起。

  杨嫂子抬头一看,是个穿灰棉袄的大婶,四十来岁,脸盘圆圆的,看着也是个不好惹的。两人同时看向货架——就剩最后一个了。

  “我先拿到的!”那大婶一把抓住盒子。

  “明明是我先来的!”杨嫂子也不撒手,抓着盒子另一头,“我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谁不是天没亮来的?我也是第一批进来的!”那大婶瞪着眼睛,“我闺女头发长,天天洗完头拿布擦,擦半天也干不了,这吹风机我今天非买不可。”

  “我头发就不长了?”杨嫂子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看,我头发比你还多!每次洗完了跟顶了个笸箩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松手。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小声议论着。那大婶的声音越来越高,杨嫂子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

  “别急别急!大家别急!”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备货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仓库里还有,仓库里还有!马上补上来!”

  他弯下腰,从平板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撕开封条,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把吹风机。他把吹风机一个一个地往货架上码,总算把货架上的空缺给填满了。

  “够了吧?一人一把,不用抢。”

  杨嫂子和那大婶对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松了手。

  “给你。”杨嫂子把手里那个递过去。

  “你先你先。”那大婶推了回来,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把新的,抱在怀里,冲杨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刚才是我嗓门大了点,我这人说话就这样,容易大声。”

  杨嫂子摆摆手,也笑了起来,“咱俩都一样,都是太急了。”

  那备货组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往回走,偷偷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在仓库门口就听见这边吵起来了,赶紧把预备好的备用货推了过来。还好还好,没真打起来。要是开业第一天就有人因为抢东西打架,那可不好看。

  没想到吹风机这东西那么抢手。

  另一边,林晓坐在收银台后面,在等了半个小时后,她的面前已经排了一长溜等着结账的人。第一波的人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她面前摆着一台小小的工分划扣机,旁边还放着一本手写登记簿。

  “大爷,你这筐东西一共是三十二个工分。你工分卡上有四十五个,划掉三十二个,剩十三个。没问题吧?”她把数字念得又慢又清楚。

  那老汉盯着机器上显示的数字看了半天,其实他看不懂,但是来自于老一辈的智慧就是装也要装成能看懂的样子。等了几秒,他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林晓利落地操作完,把工分卡和一张小票一起递回去:“拿好,下一位。”

  收银台的位置视野极好,她能看见每个人推车里都装了些什么。大部分人其实买的反倒不是那些特别普通的实用的东西,毕竟像是香皂、毛巾这些之前都有发过,而且还能免费补。就算是超市里卖的东西要更好更精致一点,以他们的消费观也不会自己花钱去买。

  他们买的大多都是一些偏向于“享受型”的东西,比如吹风机、剃须刀、糖果、糕点、水果这样的物件。女人们还会买点发饰,发夹、簪子之类的,都是现代工业出品的东西,漂亮又实用,一两个工分就能获得,大家买得都很开心。还有人买了秋衣裤,大概是管委会发的那几套不够穿,多买一点。

  外面排队的人还多得看不到头,林晓一直在给大家扣工分,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她并不觉得太累。来这里筹备了好些日子,现在终于能亲眼看到这些荻阳城百姓挤满了超市,还挺高兴的。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整个超市里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林晓也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出口处,脸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左右张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住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棉袄的下摆。

  门口维持秩序的两个士兵已经走了过去。

  警报声还在响。

  “老乡,请你离开那个区域。”士兵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那男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了我?”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从出口的感应门旁边绕过来,弯腰从他棉袄底下捡起掉在地上的两包东西——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水果糖。包装袋上的条形码在灯下反着光。

  工作人员把那两包东西放在一旁的收银台上:“老乡,你这几包东西还没划工分呢。超市里所有的商品上面都贴着条形码。出门的时候要经过这道感应门,您没付过工分的东西带出去,它就会响。”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在荻阳城的时候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是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敞开了摆在架子上,没人看管,没人盯着,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他一开始也没想偷,可走到零食区的时候,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心想这么多东西,少两包谁能发现?再说了,他工分不多,又想给家里的小孙子带点零嘴,就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棉袄里。

  他没想到这道门会叫。

  “我......我......”魏老三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一个年纪稍长的干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魏老三,又看了一眼士兵手里的饼干和糖果,心里就有数了。

  他笑眯眯的:“老乡,就算是排队的人多,你也不能就这样往外边挤呀,该排的还是得要排。”

  他伸出手,做了个姿势,将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带到了收银台那边:“来,咱们继续在这儿排着,等一等,很快的。”

  那男人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想起什么,立刻抓住他的话头:“对,对对,我......我就是排队等得不耐烦了,就想要去外边瞅一瞅。”

  干事笑了笑,没再说别的:“行,那你继续在这里排队。”

  其实大家心里头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见那男人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又念在这是第一次,所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正好也可以借着这件事情告诉这边购物的人,不要打其他主意,老老实实用工分来兑。

  果然,原本有好几个朝着出口而来的人想也不想的立刻往回走了。

  队伍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毕竟有更多新鲜热闹的事情看,那些投射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很快又转到了其他的地方。如坐针毡的感觉消失了,这么冷的天气竟然大汗淋漓。

  这次真是鬼迷了心窍......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

  *

  在超市的外面,排队等候的人依然排成了一条长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烘着每个人的后背。篷房的隔音并不能掩盖住里面的喧闹声,反而让在外面的百姓更加心痒难耐。

  之所以采取限流措施,一方面是超市里毕竟容纳人数还是有限的,其次,这也是备货组的强烈要求的,后面仓库一直都在忙碌备货,就怕货物被一扫而空,他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大家拿着自己手里的小票,踮着脚尖一边看着前面的人数,一边等着下一批的入场。

  孙太太当时掐着时间点,九点出门,原以为不会排很长的队伍,现在却在这队伍里排了整整半个时辰。

  孙瑶站在她旁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后来就不行了,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娘,这都排了多久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手都冻僵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也行。”

  “明天人更多。”孙太太不为所动。

  这两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大家都不上工。也因为上工和休息,所有人对于星期的概念接受得非常丝滑。

  孙瑶哼了一声,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她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答应陪她娘来逛超市了呢?在家里待着不舒坦吗?不过......也好,正好可以看看那些漂亮的发饰,或许今晚可以用到......

  她在这边浮想联翩,孙太太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疼。她伸手帮孙瑶理了理帽子,把耳朵给她捂严实了:“再等等,前面已经没多少人了。”

  孙太太自己其实也觉得不适,在这冷风里吹了一个时辰,她脚底板又僵又麻,只能靠在裙子底下轻微跺脚来缓解一下。

  这样的境遇下就不免想到了从前。要是放在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她什么时候排过队?出门有轿子,买东西有人送到府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现在倒好,堂堂县丞夫人,跟一群平民挤在一起排队,还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气,但想想,又算了。这地方就是这样,周王都被关起来了,她一个县丞夫人还能摆什么谱?况且,这超市里据说有好多好东西,为了这个多等一会儿也就认了。

  终于,维持秩序的士兵喊道:“下一批!手里有票的往里走!一个接一个!”

  孙太太精神一振,拉着孙瑶就往里走。

  跨进超市大门的那一刻,孙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娘......”她喃喃地喊了一声,然后半晌才说出下一句,“好多货啊。”

  孙太太也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就是个很爱逛街的人。当姑娘的那些年不太好出门,偷偷出来逛。嫁了人之后终于可以借着各种理由出门逛街,这些年,荻阳城乃至府城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首饰铺、最好的胭脂水粉店,她都是常客。就连州府最大的那家两层楼的南北杂货行,她也去过好几次。

  去之前她就想过,超市超市,估计肯定会比那杂货行还要规模更大一些,因此就很期待。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大,且特别。

  整个篷房的空间特别高,没有柜台,没有伙计。高大的货架就那么敞开着,一排又一排地延伸到篷房的尽头。而且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首饰铺都要宽敞明亮,没有暗角。灯光让货架上的货物似乎都变得矜贵了几分。

  海量的货品以分门别类的方式堆积在一起,给没有见过这一幕的人带来了非同凡响的视觉冲击力。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货架上的货物,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瓶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指印都没有。她可以很自在的自己去看去研究每一样货品的模样和信息。

  这倒是很便利的一个做法。

  孙太太想起自己在荻阳城的时候逛布庄,柜台上堆满了布匹,有的时候自己要看的花色还得让伙计从最底下抽出来,弄得满头灰,哪儿有这般整齐?

  她们走过了日用品区,一转头便是专门卖首饰和发饰的货架前。

  她和孙瑶的脚步直接就走不动了。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又一排的发夹、发箍、发绳和发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每一样东西都亮晶晶地反着光。有镶嵌着水钻的一字夹,在灯下闪烁着碎碎的银光;有仿珍珠的小发簪,圆润饱满的珠面透着淡淡的粉;还有各种颜色的亚克力发箍,宽边的、窄边的、磨砂的、亮面的,每一只都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光滑剔透,没有任何毛刺。

  纯正义乌货。

  “娘,你看看这个。”孙瑶拿起一只镶嵌水钻的发夹,轻轻在指尖转了一下,惊喜极了。

  灯光透过水钻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金簪子在太阳底下的光泽还要耀眼。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里终于亮了起来,不像在门口排队时那般不耐烦了。

  她又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凑近了仔细端详。那珍珠的表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的脸,每一颗的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串在簪杆上整整齐齐。要知道在荻阳城,这样成色的珍珠那得是东海上等货了,一颗就要好几两银子,还得托人去江南采买。可这里就这么随便地挂在货架上,标签上写着:一工分。

  “只要一个工分?”孙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遍,确实写的是一个工分。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发箍,标签上写的是两个工分。旁边一排五颜六色的发绳,更是一大把才一个工分。

  这么便宜的吗?

  工业时代物美价廉的流水线制品,对于手工业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太太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欢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回去。她到底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和年轻姑娘一样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还是更喜欢金的,古朴。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感慨——这些玩意儿要是放在荻阳城的首饰铺子里,怕是能把整哥城的姑娘都招来。

  孙瑶挑了几个放到篮子里,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母女俩在发饰货架前待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往前走,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太太?”

  孙太太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羽绒服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旁边跟着的人手里提着一只购物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妇人大约和孙太太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虽然穿着现代的羽绒服,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讲究的贵气。

  孙太太仔细看了两眼,认出来了。

  “何太太!”她脸上顿时漾出社交笑容,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何太太姓何,夫家早年在荻阳城也是数得上号的大户。后来她家老爷过世,何太太守了寡,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家道虽然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娘家也给力,日子倒也过得体面。

  在荻阳城的时候,孙太太和何太太在牌桌上见过几面,逢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虽然不太熟,但也能说得上话。

  “你也来逛超市?”孙太太笑道。

  “可不是。”何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你看看这外头的人,挤成这样,跟菜市口似的。我刚才被人踩了一脚,新换的袜子都脏了。”

  “我听说这超市里东西不错,不来看看总觉得亏了。”孙太太说,“如今看来,的确是不错的。”

  何太太倒不似她们这么赞赏,脸上表情淡淡的,“我倒是觉得还好,还没往里走,但外面的这些东西,似乎和之前发下来的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值得排那么久的队。”

  孙太太:“......”

  故意下她脸不是?

  这位何太太就是这样,以往遇到的时候,仗着自己娘家是做皇商的,但凡孙太太只要夸一个东西,她就能在旁边拆一次台,说自己还见过更好的,这些不过只是普通东西云云,让人十分无语。

  比如现在。

  何太太转向孙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小娘子们日常玩玩这样的小物件倒也不错,但若是说精致和稀罕,还是以往给上头进贡的那些要更好。我以前见过一支步摇,金丝镶嵌的,配了小指头大小的红宝石,那才真叫好。”

  孙太太的笑容快绷不住了:“毕竟这儿也只是普通的日用之物,自然不会有多精细。不过,再往里走,应该会有一些好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孙瑶跟在后面,无聊地四处张望。她对两个中年妇人的社交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乱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货架。

  走过这个货架,再转个弯,却又到了另一片区域。

  三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陈列以及商品,就连何太太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也不免瞳孔倏然紧缩,惊声道:

  “这,这是鲜果?!”

  何太太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大冬天的,居然有这么多新鲜的水果!

  孙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面前这片区域完全不同于其他地方。没有高大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倾斜的展台,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垫布。展台上方的灯光打得格外讲究,不是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而是带着一点暖黄色调的射灯,灯光落在那些水果上面,像是给每一颗果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苹果、梨、橘子、葡萄......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果子。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色泽鲜艳。红的红得发亮,绿的绿得欲滴,黄的黄得饱满。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虫眼,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淡淡的,但很分明。

  也不怪大家到了这片区域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原本在开设食堂的时候,按照普通标准餐后会有水果或者酸奶提供,但是因为巴南天坑的交通情况以及储存条件,后勤部先把这两样给撤掉了,直到现在条件改善了才把水果加进来。食堂后续也会供应餐后水果,补充维生素。但那边的水果都是普通的苹果、梨、橘子等,像一些比较特别的品类便会放在这边超市来售卖。不单单是百姓们,工作人员们要是嘴馋了也可以自行购买。

  这些来自于千年之前的人们哪里见过在寒冬腊月里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大量的水果堆放在一起?!

  冬天吃鲜果,而且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何太太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何家鼎盛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东边的蜜橘,西域的甜瓜,甚至是南边的荔枝,哪一样没在她家的案桌上出现过?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代价?

  唐朝的时候,杨贵妃想吃一口鲜荔枝,得跑死多少匹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荔枝整枝剪下来,用军驿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到了地方,人累得半死,马也跑废了好几匹。就这样,送到嘴里的荔枝也不过是勉强保鲜,有的已经开始变色发黑了,一筐荔枝里头能挑出小半筐好的就不错了。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天大的体面,满城的太太们谁不羡慕?

  就是普通的蜜橘。江南的橘子运到府城,走水路也得大半个月。一路上要用棉被裹着,怕冻了;要用稻草垫着,怕磕了。到了地方打开一看,烂掉三成,干瘪两成,也就五成能用。何家将好的挑出来送给各大世家豪门,剩下的次一等的留给自家吃。

  至于冬天吃鲜果?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在荻阳城,一到入冬,市面上就再也见不到任何新鲜的果子了。想吃甜的,就只有秋天存下来的柿饼和干枣,偶尔有人从南方带一点蜜饯过来,那都是稀罕物件,得留着过年招待贵客。寻常百姓家里,连柿饼都舍不得吃,要留着给孩子当零嘴,一颗柿饼能哄孩子高兴一整天。

  她知道在一些顶尖的世家,和皇城里倒是有冬储的法子。北边有冰窖,夏天存冰,冬天存鲜果。一层冰一层果子地码好,封在窖里,能存到腊月。可那得是多大的耗费?光是冬天采冰、夏天存冰的人工和银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的。更何况冰窖里存出来的果子,品相也大打折扣,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暗淡,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现在呢?

  何太太的目光从苹果扫到葡萄,从葡萄扫到芒果,又从芒果扫到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水果上面。那个黄澄澄的、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得像蜡一样的果子(芒果),旁边那个黄色的、带刺的、像一颗巨大的松果一样的果子(菠萝),再往那边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她很茫然,这些是啥果子?居然完全不认识!

  孙瑶弯下腰去看标签上写的字,她当然是读过书也识字的,但是标签上的内容却让她也很迷茫:

  “芒果,产地:海南......香蕉,产地:菲律宾......车厘子,产地:阿根廷......”

  芒果,没听过?香蕉,大概类似于芭蕉,车厘子,没听过,看上去倒是有点像樱桃,但比樱桃要大很多也红很多。海南、菲律宾和阿根廷又是什么地方?

  这些地名何太太也一个都没听说过。

  正巧旁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棉袄的老汉正站在一堆菠萝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又看。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菠萝上头带着锯齿的硬叶子,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扎着。犹豫了一会儿,他转头朝附近一个工作人员招手。

  “姑娘,姑娘,”老汉搓着手指,指着那菠萝,“这个东西它是个啥?我活了五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那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辫子扎在脑后,笑起来很和气:“大爷,这叫菠萝。是南方的一种水果,很甜的。要把这层硬皮削掉才能吃。”

  “菠萝?”老汉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又问,“南方?可是江南?还是岭南?”

  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荻阳城的人对于南方的理解就来自于旁人口中经常听到的这两个“南”。

  “海南岛。”小姑娘说,“比岭南还要更南呢,是咱们国家最南边的一个岛,在海上,离这儿好几千里呢。”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好几千里?那这东西......它怎么过来的?不得烂在路上?”

  周围看着那些水果不敢下手的百姓们都围过来了——可不是嘛,这新鲜果子好几千里地运过来,怎么还能水灵灵地摆在这儿?

  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那菠萝硬邦邦的外壳,说:“大爷,这个叫冷链运输。就是有一种特制的车,里头跟冰窖一样冷。果子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就放进这个冷车里头,一路上都冻着,不让它变坏。从海南到这儿,几天就到了。”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旁边一个大婶插嘴道:“那得费多少冰啊?冬天还好,夏天可怎么办?”

  “不是用冰,是用电。”小姑娘耐心解释道,“就跟咱们营区的电灯一样,通了电,车子就能一直制冷。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冷车里的温度都能保持住。所以咱们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水果。”

  那大婶的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得费多少工分?”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运费是含在价格里的,您看这个菠萝,标签上写着六个工分,已经很划算了。您花六个工分,就能尝到几千里地以外的东西。”

  水果这种特殊商品的定价比日用品的价格要贵一点点,因为运到这天坑来实在是不方便,大多都在两到五个工分左右,而像菠萝这种反季节水果和车厘子这种进口水果就要更贵一点点。

  老汉盯着那菠萝又看了半天,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果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买一个回去尝尝也行。”

  他工分卡上好几十哩,五个工分一天就赚回来了,而且这样的东西也不是每天都要吃,忍痛吃上一次也是可以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伸手去拿,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吃一次呗。反正咱们现在吃饭都不要钱,那尝一尝咋了。”

  “就是,难得日子过得那么舒坦,吃点果子也不过分。”

  于是,有人也拿了一个菠萝,有人挑了几只芒果,还有人小心翼翼拿起一只火龙果,左看右看,一脸茫然地问:“这又是什么?”

  “火龙果。”小姑娘说,“也是南边来的,切开里面是白的,带黑籽,可甜了。”

  “龙果?”那人吓了一跳,差点把火龙果给扔了,“龙字也能用在果子上?”

  小姑娘哭笑不得,又解释了一遍是火、龙、果三个字,那人才将信将疑地放进了篮子里:“那我试试。”

  何太太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比较复杂。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放在世家的厅堂内,门阀的后院里,皇城的餐桌上,可现在却被一群泥腿子们毫无顾忌的放在了自己的购物筐里。待他们回到营房,便能享受到比拟公卿的生活。

  这让她既有些不平也有些酸。

  凭什么啊!

  算了算了,世道不一样了。反正,她家捐出去的东西也足以让她在这个世界里过上优渥的生活,这些东西她也是可以享受的。何太太安慰自己道。

  这时候,孙瑶正在缠着孙太太买砂糖橘。那工作人员说这橘子虽然小,却是很甜,这边的人都很爱吃。孙瑶向来喜欢吃橘子。

  孙太太自然要买。

  她一转头,看着何太太那明显有点怪异的再也维持不了矜贵和高傲的神色,心里乐开了花,便故意问道:“何太太,不买一点果子回去?这可是以前皇城里也见不到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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