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那嗓门又尖又亮,在夜色里像一把刀子,把整条巷子的安静都给划破了。
周文渊和沈琦云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左右邻居的房门已经接二连三地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吵醒了正哇哇大哭。
“咋了咋了?谁在喊?”
“好像是七巷那边的......”
“走走走,去看看!”
眨眼之间,巷子里就聚了二三十个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别的巷口往这边赶。路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兴奋的、好奇的、担忧的,什么表情都有。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裤腿都没放下来,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周文渊皱了皱眉:“为何在大晚上喧哗?”
沈琦云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看看什么情况。”
待到了动静发出的地方,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但是大家很有八卦精神的自动让开了一个半圆,把吵架的中心空了出来。
站在中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量匀称,面容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模样是极周正的。她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了下来。身上的棉服虽然是安置区统一发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抻得平平整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是亮的,像是在燃烧着火焰。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脚上踩着一双半旧但料子不差的绸布棉鞋。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惊又怒又懵。
“是曹三娘,冯家的儿媳妇。”沈琦云认出了当事者。
这位曹三娘的嫁妆铺子就临着她置的铺子,因此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个很利索的妇人。只是不知道她这回是怎么了?
“你......你发什么疯!”男人压低了声音,显然还试图维持住体面,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回家?”曹三娘一把甩开他的手,嗓门反而更高了,“回家关起门来说,好让你们一家子继续欺负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今天偏不!我就要在这儿,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明白了!”
旁边几个婶子也交头接耳起来。
“对,冯家的,叫曹三娘,平日里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啊,今儿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
“哎哟,那是你不知道,她婆家那一家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这条窄巷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曹三娘站在人圈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是放在以往,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以她的自尊,估计早就偃旗息鼓,即便是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下去。
可她今天不想吞了。
她嫁给冯大九年了。曹家在荻阳城虽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在城东有两进宅子、铺面两间的人家,在城南还有百来亩田地。冯家同样不差,地产颇丰,和曹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九年前曹三娘出嫁的时候,嫁妆足足装了六抬,在整条巷子里也算得上风光。
一开始觉得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亲事,虽然婆婆冯婆子嘴碎,常在亲戚面前挑剔她“到底是商户女,比不得读书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她听了虽然不舒服,但忍忍也就过去了。婆母嘛,谁家不挑剔儿媳?
日子到底还过得去。
可一年过去,她的肚子没动静。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冯婆子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先是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里夹枪带棒——“王家媳妇进门四个月就有了。”“到底是娇养大的小姐,身子骨不顶用。”......后来就变成了当面的冷言冷语。
家里来了客,冯婆子便故意不让她出来见人,说她“拿不出手”。族中女眷的宴饮走动,也不叫她参加,对外只说“大郎媳妇身子不利索,在家养着”。再后来,冯婆子开始张罗着要给冯大纳妾。当着她的面,把媒婆叫到家里来,一个一个地相看,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冯大呢?冯大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逢年过节冯婆子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唯独她什么都没有。全家一起吃饭,冯婆子把好菜往儿子面前推,往她自己跟前堆,对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家里的丫鬟们是最会看眼色的,起初还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大夫人”,后来见她不受婆母待见,便也开始怠慢起来,倒了茶水是凉的,衣裳也浆洗得越来越敷衍。
这些她全都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理亏。生不出孩子,那就是女人的错。她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她娘是这么说的,她姥姥也是这么说的,整个荻阳城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要是生不出孩子,那她再体面再把自己的嫁妆打理得蒸蒸日上,那也是个废人。所以她忍。
直到今天晚上。
她从讲座上回来,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陈主任说的那些话。陈主任聊起了不孕不育的问题,说这种情况,男人和女人的原因各占一半,甚至有时候男人的因素还要更大一点。男人的种子不行,地再好也长不出庄稼。
曹三娘坐在帐篷里听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她这么多年从来没往下深想过的事情。
冯大在她之前有过一个通房丫鬟,叫巧儿。巧儿跟了冯大两年多,也没怀上。后来冯婆子嫌巧儿白吃饭,把她打发走了。这件事曹三娘嫁过来的时候听陪嫁的老妈子提过一嘴,但她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联想过。
巧儿没怀上。她也没怀上。
她坐在讲座的折叠凳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手指头越来越凉。
散场之后她走回安置房——冯家分到了两间紧挨着的营房,冯婆子单独住一间,她和冯大住隔壁一间。平日里到了晚上,冯婆子照例要过来儿子这边坐一坐,指手画脚挑剔一番。
她推开门,冯婆子果然正坐在屋里那张唯一的折叠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下午从超市换的葵花籽,脚边已经扔了好几片壳。冯大窝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管委会发的小册子,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冯婆子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口扔了一句:“大晚上的往外跑,我还当是去上工挣工分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有那闲工夫,不如去食堂给老大打碗热汤回来,说不定还能养养身子,早点下个蛋。”
语气不重,轻飘飘的,这样的话曹三娘已经听了好几年了。放在以前,曹三娘会像过去的几年里一样,低下头,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然后默默拿起饭盒去食堂。
可她今晚没有这个心情。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屋里那盏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白惨惨的。冯婆子还在嗑葵花籽,壳吐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堆。冯大头也没抬,手指头在小册子上漫无目的地划拉。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张小折叠桌前。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桌沿,猛地把整张桌子掀了。
搪瓷杯飞出去砸在墙上,水洒了一地。冯婆子手里的葵花籽撒了满天,壳和籽落了满身满地。折叠桌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冯婆子连人带椅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你疯了?!”冯婆子尖声叫了起来,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营房隔板。
“我没疯。”曹三娘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只是忍了五年,忍够了!”
冯大从床边弹起来,冲上来想按住她。曹三娘一把搡开他的胳膊,冯大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了床沿上。两人就这样撕扯在了一起,最后就是曹三娘摔开房门,冲到巷子里,站在路灯底下,把肚子里憋了五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
“五年了!”曹三娘站在路灯底下,一根手指戳着自己心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在你们冯家忍气吞声五年了!你娘当着亲戚族人的面说我是拿不出手的赔钱货,你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在旁边听着!逢年过节她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我连块布头都见不着,你就当没看见!她张罗着给你纳妾,把媒婆叫到家里来当着我的面相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冯大,我问你,这九年,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冯大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周围围过来的人群窘迫至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来:“你......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曹三娘冷笑了一声,“我丢什么人了?生不出孩子丢人?那好,我今天就要问问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冯大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巧儿怎么也没怀上?”
冯大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那个通房巧儿,跟了你两年多吧?她怀上了没有?没怀上!后来你娘嫌她没用,把人打发走了。现在又轮到我——你娘嫌弃了我五年,骂了我五年,我也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今天人家大夫跟我说了,男人和女人各占一半!”
冯婆子已经跌跌撞撞从营房里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了大半边,一只脚趿拉着鞋一只脚光着,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把将冯大拨到身后,自己往曹三娘面前一站,脖子往前伸得像只斗鸡。
“你还有脸提巧儿?!”冯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碎瓷片刮过铁锅,“那个小贱蹄子跟你一个德性!占着窝不下蛋,白白吃了我们家两年多的饭!现在又轮到你了——”
曹三娘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两个女人都没怀上!你儿子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放你娘的屁!”冯婆子浑身的肉都在抖,一根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曹三娘的鼻尖上,“我儿子能有什么问题?我儿子吃得饱穿得暖,身子骨好得很!自己肚子不中用就往男人身上泼脏水,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哦对,你娘也是生不出儿子的货!”
“你再敢提我娘一个字试试?!”曹三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要哭,是红的像要滴血。
“提你娘怎么了?”冯婆子见她被戳中了痛处,反而更来了劲,转头对着围观的人提高了嗓门,“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家那个不下蛋的媳妇!当年我们冯家明媒正娶把她抬进来,嫁妆凑了六抬,排场够风光吧?结果呢?五年了!连个蛋都没给我下过!如今倒好,不知道去听了什么野狐禅回来,反倒赖上我儿子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探着头看得更起劲了。
沈琦云戳了戳周文渊,小声问:“你要不要去劝劝?”
周文渊扯了扯嘴角:“那婆子说话可恶,冯大也不是个有出息的,再看看罢。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我估摸着巡防队也很快要来了。”
他才不愿意去管这摊子事,家事最容易扯不清。而且,这曹三娘压抑许久,就在此时让她出一口气又有何不可?沈琦云也是这般想的,于是,两人便悄然站在了外边,淡定看热闹。
曹三娘没有退。
她死死盯着冯婆子那张牙舞爪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五年。五年来她低着头在这张脸面前忍了又忍,忍到每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忍到连家里的丫鬟都敢给她倒凉茶。
“你说我不下蛋?”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冷得像井水,“那好,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你敢不敢让你儿子跟我一起去医疗区,让大夫当面查?看看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冯大的嘴唇哆哆嗦嗦的,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却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敢往外蹦。
周围的人群炸了锅。
“哎呀,要我说这曹三娘也是个苦命的......”
“可不是?她在冯家那日子我们这些老邻居谁不知道?”
“那个冯大,以前还有个通房,也没孩子呢!你们今天去那个讲座,真是这样说的?”
“哎呀我没去,早知道我就去听听了。”
“三娘说得有道理啊,我也认识一妇人,和第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没生,但人家后来再嫁了,就生了三个!”
冯婆子听见周围的议论,脸色更难看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开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大半夜的,为何在此喧哗?”
周文渊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是真不想管。但眼下这架势,再闹下去怕是收不了场。他是管委会的人,无奈只能摸了摸自己鼻子站了出来。沈琦云跟在他身后,默默站到了曹三娘旁边。
“这位夫人,”周文渊淡淡对曹三娘道,“你消消气。如今夜深人静,若是再争吵下来,只怕会惊动更多的人。你有什么委屈,明天去管委会好好说即可。”
“周大人。”曹三娘认出他来了,朝他福了一福,但语气一点没软,“我不是闹事。我就是想要个说法。他们家欺负了我五年,我今天就想让大家都知道,生不出孩子不一定是我的问题。我没问题。”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只能拼命咬着嘴唇,想把那颤抖压下去。
沈琦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你的问题。”沈琦云轻轻说。
按照齐主任她们的说法,不生孩子都不再是个问题。
曹三娘转过头,和她的目光对上了。她忍了一个晚上的眼泪在听到这个的时候,忽然就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冯婆子看见沈琦云,气焰消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小声嘀咕:“夫人,您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她就是个不下......”
“行了。”沈琦云打断了她,语气冷了几分,“你若是有疑问,明天你带着儿子亲自去找陈主任问清楚。让大夫们亲自来跟你们讲。”
冯婆子张了张嘴,看到沈琦云的眼神,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两个巡防队的士兵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目光扫了一圈,面无表情。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怎么回事?”
周文渊赶紧迎上去,拱了拱手:“有劳,不过是些家务纠纷,已经散了。我们这就让他们都散了。”
“周主任。”士兵对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还在掉眼泪的曹三娘和缩在一旁的冯大,皱了皱眉:“已经十点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去管委会解决,不要在外面大声喧哗影响了邻里休息。”
他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提高了声音:“都散了都散了,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工!”
“散了散了......”围观的人这才开始不情不愿地往回走。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小声议论着“明天一定得让我家那个也来听听讲座”,还有人追着一个听了讲座的妇人问陈主任到底都讲了些什么。
冯婆子拉着冯大灰溜溜地钻回了屋里。冯大从头到尾没敢再看曹三娘一眼。
曹三娘站在路灯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沈琦云温声问她:“你是不是不想再回去?”
曹三娘点点头。都闹成现在这样了,谁还想和冯家人住在一起?
“那你和我来吧。”沈琦云对她招招手,“我们妇女帮助小组有空出的房屋,我将你安排到那儿去先住上几天。后续你若是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找我们来说说。”
妇女帮助小组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真正需要援助的女性,齐主任认为她们当务之急就是先脱离原本的家庭环境,于是便在管委会申请要了几间空着的营房来安置她们。目前还没住满。
曹三娘一听,自然是感激涕零,向沈琦云深深福了一福。
待到周文渊和沈琦云安置好曹三娘之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他们并肩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前一后,拉得很长。巡防队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夜风顺着巷子穿过去,把刚才那些嘈杂声响都吹散了。
周文渊一拍额头:“被这些事一打断,都忘了我们刚刚在说什么了?你今日的看诊如何?”
沈琦云笑起来:“其实,这个事情还真和刚才的事情有点关系。”
周文渊:???
“对了,你晚上也去参加了讲座。”他很好奇,“陈主任到底在讲座上都讲了些什么?”
沈琦云回忆陈主任的讲座。
她讲女性身体的构造,讲来月经的原因。她把子宫比作一个桃子,把每个月的经血比作桃子熟透了、那层内膜自然脱落。她说这跟吃饭睡觉一样,是身体正常的节律,不是什么“脏东西”,更不是什么“晦气”。
大家都安静听着,有人觉得不好意思,但因为场子里面都是女人,到了后面,都放开了。也有人敢踊跃提问了。于是,就有人讲到了生孩子的事情。
陈主任:“我知道,在座很多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觉得自己生不出孩子,是肚子不争气。”
帐篷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帐篷外面风拍篷布的声响。好几个女人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衣角里。角落里有人动了动,折叠凳咯吱响了一声,又不动了。
“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陈主任环视了一圈,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张脸,“怀不上孩子,男人的问题和女人的问题,各占一半。”
嗡嗡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越来越大。
“男人的'种子'如果不够好,地再肥也长不出庄稼。所以,如果你一直没有怀上,不要只怪自己。让你丈夫也去做个检查。查清楚了,说不定问题根本不在你身上。”
“再有就是,有的时候即便是男的没问题,女的也没问题,但两个人身体里的一些物质是互相排斥的,也生不出孩子。这样的情况,其实换个老公就可以了。”
陈主任开了个玩笑。
下面响起了一片笑声,一开始很轻微,后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当然,沈琦云没把这个玩笑告诉周文渊。她只挑了医学理论上的部分来说,并且说了自己上午看诊的经历。
“陈主任说我底子不错,好好调养,怀孕是没问题的。不过,”她转过头去看向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陈主任还说,如果想要孩子,你也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如果有问题也要治疗或者是调理。”
周文渊:......
得!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不过,大概是刚才看了冯大的那一出热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周文渊没有涨红脸,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矢口否认,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行。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能讳疾忌医。”
沈琦云愣了一下:“你......这就答应了?”
“不然呢?”周文渊回过头看她,“你说的有道理啊。既然男女各占一半,那我去查一下,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沈琦云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在心里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想着怎么跟他说理,怎么照顾他的自尊心,怎么让他别多想,结果全都用不上。
“为何如此看我?”周文渊有些不解。
“没什么。”沈琦云低下头,眼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周文渊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难道你是反悔了?”沈琦云挑眉问。
“我不是在想这个。”周文渊推开家门,让沈琦云先进去,“我是在想,今晚怕是有很多人睡不着觉咯。而且,估计以后像是冯家这样的热闹,会越来越多......”
他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新时代轰然到来,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新的收获,新的生活,新的规矩,还有新的风波,一波又一波,如巨浪。
他有些不安。
沈琦云在床边坐下,慢慢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们小组怕是有得忙了。”她又笑了一下,轻声说,“忙就忙吧。该来的,迟早会来。”
“不说这些了,明天上午我请个假。”他说,“先去医疗区把检查做了。”
“好。”沈琦云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照着安置区里那些安静的营房。今夜可能有许多人在辗转反侧,但周文渊与沈琦云都睡得颇好。
义诊和讲座一共举办了三天,在老百姓们的依依不舍中结束了。不过,医疗区还在照常运行,很多患者后续的治疗将会转到那儿去,包括许多小型的手术,眼科、口腔科......等等等等。很多原本不敢随意去那边的百姓们在经过义诊之后,也消灭了对于看病以及现代医学的恐惧。在日后他们身体若是不适,便会第一时间想到去医疗区求助。
这也是义诊的意义之一。
至于卫生知识,在经过一波一波的宣传之后已经在大家心中刻下烙印。不过,医疗组觉得还不够,后续还需要开展更多的讲座,让这些知识深入人心,形成条件反射。
而因为“生不了孩子”引发的风波,当然不止曹三娘一例。这两日,管委会和妇女帮助小组承受了太多,沈琦云忙得根本停不下来。她甚至忙到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选择妇女帮助小组的时候其实只是想找个清净一点的做文书的工作而已——小组的工作人员可不多,大家每一个都成为了多面手。而奇异的,她对现在的工作内容也并不是那么反感,虽然这导致了她每天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义诊结束后的第一天一早,沈琦云是被周文渊惊喜的声音给叫醒的。
“夫人,快起来,外面下雪了!”
推开门,寒风卷了进来,但映入眼帘的是眼前的一片白茫茫,在眼光下闪烁着微晶光芒。后半夜,下起了大雪,把巴南天坑整个覆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