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转了,桨叶搅起的风把碎雪和枯叶卷起来,让人都觉站不稳身体。
周王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囚服,手上脚上都戴着银白色的金属镣铐,每走一步,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膝盖一直在发软,每走两步就要往下坠一下。
朱克勉一辈子养尊处优,但此刻却脸色灰败,毫无之前的从容。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孤乃大齐宗室......孤乃大齐宗室......”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遍就弱一分。
走到舷梯前,他被按着头推进了机舱。他在黑暗的机舱里踉跄了两步,镣铐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当啷几声响。他扶着舱壁稳住了身子,转过身来。舱门还没关,外面的篝火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正好照在舷梯下方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上。
他看到了徐仁。徐仁没被人架着,或许是因为他的情绪很平静。
周王看见他,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身边漂过一根浮木。他往前挣了一步,镣铐哗啦一声绷直了。
“徐长史!徐长史!你跟他们说,你跟外头的人说,孤是被你蒙蔽的,孤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办的,你和彭通办的!你跟他们说清楚!"
徐仁在舷梯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机舱里那张浮肿的、急切的脸。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下颌的肌肉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便移开了视线。
周王的声音从急切变成了尖利:“徐仁!你说话!你聋了?你听见没有!你跟他们说,那些事与孤无关——”
他看到徐仁似乎终于开了口,但是声音很轻,几乎被旋翼的轰鸣盖住,完全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弯腰进了机舱,从周王身边走过去,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极致的漠视。
周王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过了大概两三秒钟,他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猛地朝徐仁的方向扑过去,镣铐绷得哗啦啦响。
“你!是你!一切都是你!若不是你,孤怎会落到这步田地!若不是你出的水淹荻阳的馊主意,要不是你勾结彭通......孤什么都不知道!孤不过是听了你的话!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听了你的话!”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舱门外喊的,像是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但旋翼的声音太大了,舱门外的人只看见他在张着嘴吼,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徐仁坐在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换。他看着周王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冷淡,甚至是嘲讽和鄙夷。他还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那目光扎漏了气,“你在笑孤?你居然敢笑孤?”
徐仁嘴角扯了扯,身体往前倾,冷冷说了一句:“朱克勉,你是个蠢货!”
周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灰。他没想到自己忠诚的长史大人竟然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你是听了我的话才走到今天?”徐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若是有一丁点自己的主张,你若是在任何一件事上说一个不字,我徐仁都拿你没办法。可你说了吗?你没有。你贪那些银子的时候,你打那些丫鬟的时候,你坐在王府里喝酒听曲的时候,可有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周王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徐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他靠在机舱壁上,闭上了眼睛。算了,算了,现在他啥也不是,何必再花费人生中最后的时光去应付他?
“我徐仁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认。你呢?你连自己害过谁都不记得。不过是条糊涂虫罢了。”
周王愣在当场。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蹲在了机舱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镣铐垂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念不出“孤乃大齐宗室”这样的话了。只是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喃喃些什么。
彭通被塞进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然后蜷在了地上。道袍肮脏如空布袋,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后面的人依次被押上来。
这一批送的都是去外面执行死刑的,黄得胜走在最后,神情木然。
“快走!”后面持着枪的士兵怒喝道。
但黄得胜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远处有一道视线扫了过来,带着尖锐的恨意,让他脊背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的余光扫到警戒线外面,在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有点眼熟。
是个女人。
啊,是了。是一个他曾经在军营里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自然是阿兰。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宋琳借给她的军大衣。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头发被旋翼搅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阿兰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她得知黄得胜这些人被判了死刑之后强烈要求去看他们一眼,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死亡面前会忏悔,会不会像她和她曾经的同伴一样会求饶会崩溃。可惜,现在的死刑和以往不同是不对外的,而且精神科医生也不建议阿兰再去和这些人见面,会让她的心理创伤更加难以治愈。不过,她帮助阿兰申请到了这一次看他们被押上直升机的机会。
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黄得胜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浮现起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可置信。他把目光盯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像是要把她从那个角落里剜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获刑的原因,但他一直拒绝相信自己会因为几个营妓而死。
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在他的世界里,营妓不算人。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不死就继续用。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从来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谁会为了这样如草芥的玩意儿去为难他一个守城有功的人呢?
所以在被抓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听错了。第二反应是觉得这帮现代人疯了。
可现在,那几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营妓里活下来的一个,正隔着警戒线看着他。他们的角色俨然已经对调了。一个穿着齐整,一个是阶下囚。
黄得胜很茫然:......还真是因为这个啊......
“快走!”押运的士兵不耐烦了,厉喝了一声。
阿兰看着黄得胜戴着镣铐,被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士兵押着,弯着腰,钻进了一架铁灰色的铁鸟里,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有等到直升机起飞,在宋琳的陪伴下,裹着军大衣,一步一步走回了诊疗区的方向。
没有回头。
黄得胜被推进了机舱。他的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想爬起来,脚镣绊住了他的脚踝,他又摔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听见自己手腕上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舱门从里面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旋翼加速。地上的雪沫被打成了一个白色的漩涡。直升机缓缓升起来,越过天坑的崖壁,翻过了山脊线,缩成一个不断远去的黑点。
广场上最后几个百姓仰着脖子看了看,各自散了。篝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柴塌了下去,安静了下来。
......
在周王被送走后的当天晚上,三喜的干爹,那个老太监也死了。
据说,他在死的时候大喊了一声“礼崩乐坏!纲常扫地!”之类的话,然后就咽气了。三喜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老太监从来到安置区之后便不吃饭。
他这是自己寻的死。
管委会对此也没辙,这样的人是旧时代的受害者,但他们也是旧时代最忠实也最固执的维护者。他的死,似乎也宣告了那个时代的落幕。那些封建礼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随着直升机的远去和旧人们的逝去,一起埋进了土里。
三喜作为老太监的义子,找了几个以往周王府里的内侍们,收敛了老太监的尸骨,将他埋葬在了那片山坡上,荻阳城现在的公墓里。
苏四和菱娘、李氏等人得到消息后也过来帮了忙。
“干爹活了六十多年,”三喜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一辈子没出过王府。围墙里头是荻阳,围墙外头还是荻阳。到了这儿,围墙没了。他不知道怎么过了。”
所以他给他挑了个正对着荻阳城的位置。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安置区的食堂还亮着灯,里头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超市那边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关门了关门了,明天再来”。
菱娘牵着三喜的衣角走了一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三喜哥哥,你要去上学吗?”
三喜低头看了看她。
“我们明天都要去上学了。”菱娘仰着头,“你去不去?”
“去的。”三喜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菱娘在旁边蹦了一下:“我已经已经会写很多字了!明天上课我写在黑板上给你看!”
苏小妹也蹦了一下:“我也会!”
几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在路灯底下蹦来蹦去,蹦了一会儿又手拉手往前跑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噼里啪啦响。三喜望着她们跑远,又回头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把那片山坡吞没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排排新栽的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转过头,加快了几步,跟上了苏四和郑石头。
老太监的死在安置区掀不起任何波澜——学校终于要开学了!这才是这两天安置区的头等大事!
新的世界要开始迎接它新的孩子们了。
......
关于学校马上要开业的通告是前一天贴出去的。不单单是儿童学校,还有成人扫盲学校,即日起同步启动。
和之前在私底下流传的消息相比,这一版确定的新闻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扫盲班采用了强制,而不是自愿。主要是,管委会凿逐户摸排统计后,发现文盲程度实在是太高了!
安置区登记在册的荻阳百姓共九千四百余人,能识字断文的不足一成!将近九千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连“口”,“人”,“手”这样最简单的字都不认得,也不认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政策便也在跟着实际情况做调整。趁着目前集中管理,那不如一次性强制解决了吧,最起码要认识自己的名字。
所以这段时间管委会一直在组织赶工改建校舍。
现在,安置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各设了一个教学点,每个教学点可以容纳三个班,加起来一共十五个班。这十五个班分为上午、下午、晚上三个时段开课,每个时段可容纳五六百人同时上课。百姓按各自上工的时间自由选报,也不影响他们挣工分。
至于小朋友上课的学校,则是单独的,就在育孤院和游乐场的附近。一切按照外面的全日制学校来,方便他们出了安置区之后可以无缝融入。
不过,校舍并不是最难的,老师才是。
从外面征调专业教师部现实,最后指挥部决定从部队官兵、后勤人员和各专家组中抽调——通讯连里能写会算的年轻文书、各研究所里的青年科研人员、后勤系统的文职人员,凡是能教认字的,都被动员起来了。有些人从来没教过书,指挥部提前做了集中培训。反正扫盲班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最基础的认字和算术,应该没什么问题。
扫盲学校的校长由姚主任亲自兼任,副校长则是......铛铛铛铛,李童生!
这个消息传到他所在的小组时,李童生正陪着自家老爹李豆腐去医疗区拿完药回来。李豆腐的手术很成功,也在不久前从巴市回来了。李童生是个孝顺的,都不让他爹去上工,让他就在家静养着。
他们回来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一个嗓门最大的老叔,远远看见他就喊:“哎哟李副校长来了!”
这话喊得李童生脚步一顿,差点绊在一块石头上。
有婆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蒸糕塞到他手里:“来来来,吃糕!步步高升!你小时候你爹背着你去卖豆腐,我就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看,我说准了吧!”
有老哥挤在人堆里拍了他一巴掌:“从前卖豆腐那是时运没到!现在时运到了,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的人来说,副校长那就相当于以前的山长、县学主官!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李豆腐听了后,眼睛瞪大,回头看向自己儿子,语气都不可置信:“这,这,这是真的?你这孩子怎么都没告诉你爹我?!”
李童生笑得合不拢嘴了,但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一开始还没确定下来,我怕最后要是不是,你会失望嘛。”
没想到,真的是!
那天下午他被叫去参加管委会的例会。他平时也列席,都是坐在角落里做记录。可那天他刚把本子翻开,姚主任就朝他招了招手。
“李杨,你坐到前面来。”
李童生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是上回的会议纪要写错了吗?直到旁边的孙县丞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叫你呢,发什么愣?”
他这才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把,搓得裤腿起了皱,弯着腰走到前排坐下,有些茫然和忐忑。
姚主任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扫盲学校的筹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校长呢由咱们管委会的冯干事担任,副校长呢,我们都觉得应该由你们荻阳本地人来担任。要识字,要有一点威望,人也要靠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童生身上:“李杨,你来当这个副校长。”
李童生坐在那儿,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直接被这个消息给砸晕了。
旁边的孙明利酸不溜丢地乜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走的什么狗屎运......”
金师爷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拿指节敲了敲桌面:“李童生,还不快应一声?”
“我......”李童生站起来,两只手拱到一半就抖得拱不拢了,“我......姚主任,在下只是个童生。县试最末尾那一等。当校长,这、这......”
他做梦都不敢这样想呐!
“谁说童生不能当校长?”周文渊笑道,“以你之能,若不是其他原因,只怕早就中了秀才。而且,你在管委会做了这些日子的文书,底细我最清楚。荻阳城里识字的就那些人,愿意踏踏实实做事的更少。你不做,谁来?”
姚主任含笑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块塑封的白底蓝字的胸牌,上面写着一行字:安置区扫盲学校,副校长,李童生。
“行了,这是任命。如果你有不同意见,会后再来找我。现在,李校长,坐下吧。”
李童生听见“李校长”三个字,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李童生才有了一点切实感。
李豆腐喜不胜喜,不停搓着手,哈哈大笑两声一个不留神呛到了,咳嗽了几声,慌得李童生立刻拍着他的背。
端着蒸糕的婆子:“李豆腐哥,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咱们荻阳城那么多念过书的,就你家童生当上了副校长!你这马上要享福了可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
李豆腐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大家都上来恭维他,李豆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搓着手,那双在冷水里泡了一辈子的手,指节粗大变着形,关节上全是裂口,此刻在衣襟上来回蹭,像是不蹭干净就不配去拍儿子的肩膀。
“哎哟!过年的时候我得去给你爷爷上个香!还有你太爷。你太爷当年也想念书,念不起。到你爹这一辈还是念不起。到你这辈,总算念出个名堂来了。”
李童生的眼眶红了。
旁边围观的街坊们想起自家几辈子的酸楚,也都安静了片刻。
一个婶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大声说:“李豆腐你别招人哭!大喜事!你儿子当了副校长,你以后就是校长他爹!”
“校长他爹”这四个字一出来,李豆腐那张老脸上终于没绷住,笑开了,咧着嘴,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褶子挤得比核桃壳还深。他这辈子被人叫过李豆腐、老李头,头一回有人叫他“校长他爹”......哈哈哈哈哈哈。
想想都觉得心里实在是美。
过年烧给祖宗们的纸钱,得加倍!
*
通知发出来后,安置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上学这件事。
因为有工分拿,除了少数人觉得这有点浪费时间,识不识字不都是这样过之外,大部分人对于这件事没有太大抵触。于是各小组长开始帮组员排课表。谁一三五上工、二四六来上课,谁上午在工地、下午来扫盲班,谁和谁岔开时段等等。真有去不了的,比如有一些人腿脚不便,走不到教室。管委会对这些人另有安排,等扫盲班运转稳定下来之后,派助教上门送课。
这里头,钱贵出了一波风头。他本就是算账能手,还偷偷去学了现代的表格,于是这次他拿出浑身本事给组里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贴在巷口墙上,谁什么时候上课一目了然。这个举动也受到了管委会的大大嘉奖,让他走起路来都带风。
就这样,很快就到了学校开学的第一天。
开学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天坑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刚泛出一点很淡很淡的鱼肚白,安置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在巷子里,映得路面上残存的积雪像一层薄薄的碎银。
菱娘以往睡觉都要赖床的,这边的被子舒坦,又暖和又轻,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被窝,一不留神就很容易睡过头,即便是安置区的起床喇叭都叫不醒。但今天,不等李氏喊她,甚至都不等起床铃,她就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
“娘,咱们马上就出门吧,要迟到了!”
李氏:“......”闺女,你都恨不得住学校了,这都提前半个时辰起床了,还迟到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