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周海鹏每天蹲守在加油站、收费站和通往南边山区的几个岔路口。
卡车的品牌、型号、车厢篷布的颜色、轮胎吃入路面的深度,甚至司机抽烟时随口说的只言片语......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在最忙碌的时候,白天有超过百辆重载卡车进山,车厢全部蒙着军绿色篷布。多方了解后,发现食品和饮用水是大头,其次是建材,还有不少民用被服装具,至少够上万人使用。
周海鹏激动死了,这么多人!那可真是一个大工程!
但是他又有些困惑——如果里面藏的是部队,为什么运进去的被服装具是民用规格的?如果里面是安置的灾民,一个灾民安置点需要这么多建材?而且......巴南天坑里根本没原住民啊,也就几个挨着的村落,加起来的人不会超过一千。所以,这些人必然是从外面进去的。
他花了一周把能搜集到的信息打成一个压缩包,加密之后通过境外服务器传了出去,附带几条自己的判断。联络人很快就回复了四个字加一个标点,显示这个任务成为了最高优先级。如果他完成了这个任务,探查到了真正的情报,那将获得极为丰厚的回报。
即便是立刻收手,这辈子也不用愁了。
*
将消息发出去之后,周海鹏把手机放回口袋,挂挡,驶出了停车场。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挂挡,驶出了停车场。车子经过巴南公路岔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又有一队卡车正打着远光灯往南驶去,光柱扫过冬夜光秃秃的树梢,扫过采石场的断壁,扫过山脚下那片被碾压了千百次的硬化土路,然后被更深的山影一口吞没。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天坑里到底有什么?
他踩下油门,驶入巴市冬夜的雨幕。
......
旧金山的黄昏时分,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情报分析员埃里克·汤普森把第三杯咖啡放在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已经连续看了六个小时的卫星图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屏幕上是华夏西南部的卫星影像,层峦叠嶂,云遮雾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个区域的图像被反复调取、交叉比对、放大分析,光是他的部门就出了不下五十份简报。桌上还摊着一份刚从巴市传回来的地面情报——他们在当地潜伏多年的钉子“鸬鹚”提供了外围物流数据、设卡位置、驻军规模估算等等,但依然没有详细的关于天坑内部的照片。
所有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华夏在巴南天坑里建设一个大型的项目。
是什么项目?没人知道。他们启动了卫星干扰,除了一开始模糊的光膜照,从此拍不到任何高清的照片,只能拍摄到外围营地的少许。
外围营地的规模在过去一个月内扩大了四倍,粗略估计能容纳上万人的食宿。水处理设施、发电机组、临时道路,一切都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推进。
华夏人在搞基建这件事上从来不会让人意外,但这次的规模和速度,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更让人不安的是军方介入的深度。
信号情报部门截获的通讯记录显示,该区域的驻军规模至少是一个加强团,指挥官级别远超普通基建项目的安保需求。而且在过去两周内,该区域的无线电通讯量激增了超过300%,其中大量通讯采用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加密协议。
还有空域管制。
民航局在事发后第二天就发布了禁飞通告,以“地质灾害安全隐患”为由关闭了天坑上方及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航线。但空军的侦察卫星拍到,天坑附近的地面上出现了至少两个临时直升机起降点,并且有频繁的直升机起降活动。
是建立新型地下战略设施?还是新型武器试验场?抑或是有外星人降临在了那儿?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他们乐于看到的。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上司,亚太情报处的副处长玛格丽特·陈,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女人,目光锐利,说话从不绕弯子。
“还在看这个?”
“我的第三个晚上。”埃里克指了指屏幕。
玛格丽特在他的办公桌前站定,看了一眼那些摊开的卫星照片,眉头皱了一下:“五角大楼那边今天下午来人了。他们很紧张。”
“换成谁谁不紧张?”埃里克苦笑,“西南腹地本来就是华夏重要的核工程所在地。”
玛格丽特双手抱胸沉吟了片刻:“找鸬鹚吧,让他想办法进去看看。”
埃里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转过头,看着玛格丽特的侧脸。
“那他这条线就废了。”
玛格丽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屏幕上,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很冷漠:“花这么多钱养着他们,不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用吗?”
埃里克耸了耸肩:“你说得对。”
鸬鹚在华夏潜伏了八年,传回了上百份有价值的情报,但如果这一次能弄清楚天坑里到底藏着什么,即便这条线就此断掉,也是值得的。
埃里克打开加密通讯终端,开始键入指令。
“优先级?”
“最高。”
“风险?”
玛格丽特收回敲桌沿的手指,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
“不计后果。”
埃里克把这三个字打了上去。发送。
旧金山的黄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玛格丽特的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她看着那行已发送的指令,脸上一片漠然。
*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巴市西郊的物流园里,十二辆重型卡车已经一字排开,车灯在冬雾里打出十二根模糊的光柱。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把停车场的碎石路面震得微微发颤。有人在往车厢里叠最后几捆防水布,有人在弯腰检查轮胎气压,有人蹲在保险杠旁边啃冷馒头。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防冻液蒸发的甜腥气。
周海鹏坐在第四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还没有发动。
车窗外有人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指关节在玻璃上刮出短促的两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周海鹏转过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揣在工装棉袄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烟没点着,过滤嘴已经被咬得变了形。棉袄左胸口印着“巴市民政物资调配中心”几个字,颜色洗得发白。
老徐。
周海鹏认识他六年了。自从周海鹏在巴市注册货运公司那一年开始,老徐就是他第一个刻意接近的人。调配中心的调度组长,管着民政系统往各地派车派人的排班表,权力不大,但位置刚好。六年间周海鹏请他吃过无数顿饭,过年给他儿子包过红包,帮他处理过两次酒驾扣分的麻烦,去年他丈母娘住院做手术的押金也是周海鹏垫的,还塞过几次红包。加起来,林林总总已经有三四十万了。
他也成为了周海鹏的固定情报提供人。
周海鹏摇下车窗。
老徐没有马上说话。他先扭头往左右扫了一眼——停车场上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他把一张塑封的押运证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车窗框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时快,“这趟车队一共十二辆车,是民政从安通、顺发、恒达三家临时拼起来的,司机互相都不太熟,多一个押运员没人注意。你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就行。”
他把押运证翻过来,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用你的身份证办的。到了关卡有人问,就说你是这辆车的押运员。别的什么都别说。”
“明白。”周海鹏接过去。
"进去以后可别乱来。"老徐盯着他,那根被咬变形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很紧张,“你说只是拍几张照片。你跟我保证过的。”
巴南天坑,他虽然没去过,这段时间却时有耳闻,隐隐知道那里面大概藏着一些机密。他当然不想趟这趟浑水,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法选了。
“放心吧,就拍几张照片,一点风险都没有。”周海鹏说,脸色很真诚,“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老徐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又塞回去。然后他弯下腰,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凑近了一点。
“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调配中心管的是派车排班,天坑那边的活儿归部队管,跟民政不是一个系统。这趟车是我能帮你搭上的最远的一步。再往里,全靠你自己。”
周海鹏没有说话。
老徐顿了一下,语气已经有些急促:“要是里面就一座破庙几间塌房子,你拍完赶紧出来。别多待!”
周海鹏点了点头,竖起几个手指:“放心吧,出来后再给你这个数,够让你把你儿子送出去留学了,还能买个大HOUSE,多好。”
老徐又喜又忧,喜的是周海鹏一贯出手大方。心中下定决心,做完这一笔他一定不干了,这些年也捞了不少了,赶紧带着家儿老小出国吧。
老徐直起腰,把烟塞回嘴里,拍了拍车门。
“行了。走吧。”
头车打了一下远光灯。光柱在雾气里扫了一个弧,照在对面的仓库墙上,又弹回来。车队开始动了。车队一辆接一辆开了出去。
周海鹏发动引擎。柴油机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挂一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后视镜里,物流园的轮廓被雾气越拉越远。
老徐就这样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辆车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的心中一会儿焦虑、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悔不当初,心情换来换去,没个停歇。
做完这一笔立刻收手,老徐再一次下定决心。说起来,往巴南天坑那边的物资输送一直都是部队负责的,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部队那边运力紧张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直接全甩给了民政。所以,或许这笔钱就是上天注定该他赚的!
*
两个小时后,车队在巴南公路第三个关卡前被拦了下来。
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关卡两侧各停着一辆轮式装甲车。
通讯频道里第一个叫起来的是最年轻的一个司机小李。
“卧槽!”小李虽然年轻,但也跑过川藏线,见过塌方、泥石流和武警持枪设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密的。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破锣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纯然的、不加修饰的兴奋。
“你们看见没有?装甲车!真的装甲车!上面还坐着人!”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这一路上查了又查,早就想知道里面在搞什么了。”
“让我拍个照......”
“别拍!”领队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之前出发就叮嘱了你们不准拍照!都把手机收起来!”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领队继续喊:“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车辆按编号排队,不准插队,不准下车,不准拍照,不准跟当兵的闲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闭嘴。把证件和通行单放在手边,窗户提前摇下来。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拍电影,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聪明。谁要是出了岔子,回去以后就别在民政的车队里干了。听清楚没有?”
“明白,老大。”
“听清楚了。”
领队又补了一句:"都他妈精神点,别给咱民政丢人。"
然后通讯频道就安静了。十二个货车司机同时把好奇心压在了舌头底下,把眼睛贴到了挡风玻璃上。有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又被冷风灌得缩了回去。有人在调整安全带,明明已经系好了,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只有周海鹏开的第四辆车里没声音。
他眯起眼观察这些岗哨。别人或许以为只是放着做个样子的,但他却知道,这些可都不是摆设——车顶的射击塔里坐着人,护目镜底下的眼睛正对着车队的方向,一动不动。路中间横着两排拒马,拒马后面是沙袋垒成的掩体,掩体里或许还架着一挺通用机枪。枪口的角度,只要往左偏十五度,子弹就能把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射烂。
周海鹏把嘴里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吐在一张废纸上,揉成团,塞进口袋。
这关卡可真够严密的。
前面的卡车一辆一辆地被放行。每一辆都要停将近五分钟。士兵掀篷布、查货厢、对证件、问话。有个司机被叫下车,双手撑在引擎盖上,一个士兵拿着探测仪从他腋下扫到脚踝,另一个士兵站在三步之外,手搭在枪柄上。
这些货车司机的兴奋立刻变成了紧张。
周海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方向盘上,他注意到方向盘上的皮革套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还注意到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是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划的。他没觉得疼,但现在盯着那道口子,能感觉到血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这些细节和他现在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控制不住的会去注意会去想。这是他的习惯,在紧张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跳出一些不相干的东西。
在他走神的时候,前面的车已经被放行了。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士兵走到了驾驶室左侧,他没有第一时间敲窗户,而是他在车门旁边先低头看了一眼轮胎。周海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估计这是在看轮胎陷地的深度,轮胎的吃入深度会暴露载重。载重和运单不符,就会有人问你车厢里到底装了什么。
果然很严格。
士兵直起腰,敲了敲车窗。
周海鹏摇下玻璃。冷风灌进来之前,他先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柴油,不是尘土,是某种更干净、更冷的味道......臭氧!他的脑海里飘过一个词,很快就明白这是发电机的味道,附近一定有大功率的发电设备在运转!
“证件。”士兵注视着他。
周海鹏把证件,包括自己的身份证,和通行单一起递出去,顺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露出和刚才那些大卡车司机一样的略带一点恭维的套近乎的笑容。
士兵没有接过烟。他接过证件,翻开,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抬头看了一眼周海鹏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这个动作循环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比对得很仔细。
在这三秒钟里,周海鹏的舌尖抵住了上颚。他的呼吸从鼻孔里平稳地进,平稳地出,一切如常。
反正这些都是真的,没什么好害怕的。
“安通货运?”
“对。”
士兵合上证件,但没有马上还给他。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周海鹏的肩膀,扫了一眼驾驶室的后窗。后窗外面是车厢,车厢里装着钢筋和水泥。钢筋是成捆的,每一捆都用钢带扎紧。
“运单上写的是预制板。”
“预制板压在底下,”周海鹏说,“钢筋在上面。怕路上颠散了,钢筋不能放预制板上面。装车的时候就调了个顺序。”
士兵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两秒比刚才那三秒长得多。
然后他把证件递回来。
“前面靠右停。检查车厢。”
周海鹏点了点头,把烟夹回烟盒里。他把车开到指定位置,熄火,下车。冷风扑在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
一个牵着狼狗的士兵从车厢右侧绕过来。那狗比德牧高出一个头,肩胛骨像两块石头隆在皮毛底下,黑色的嘴唇翻起来,露出半截牙龈。它从周海鹏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子朝他膝盖的方向凑了凑。
周海鹏心中暗骂一声,但站着没动。
狼狗嗅了两秒,被士兵拽走了。狗爪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车厢的篷布被掀开了。两个士兵钻进去检查。有人在用手电筒照货厢的最深处。光柱从篷布的缝隙里漏出来,晃了一下,又灭了。
过了两分钟,一个士兵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
周海鹏点了点头,爬回驾驶室。他的手握上方向盘的时候,掌心在方向盘套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秒钟那个印子,然后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那个牵狼狗的士兵还站在路边看着他。狼狗蹲在士兵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直到卡车拐过第一个弯道,后视镜里的关卡被山体遮住,周海鹏才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
过了第四道关卡以后,路变了。
之前是纯粹的泥巴路,只是用压路机碾过,但因为前两天下雨,还是有些泥泞。但现在换成了碎石路,轮胎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车身上下颠簸。但这已经足够他惊讶的了。
周海鹏之前是来过巴南天坑的,那会儿可没什么路,也没这些东西,全是密林。进入到天坑底部还需要绳降。但现在,明显已经修出了一条可供卡车通行的路。
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两边密林依旧,树枝刮在篷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周海鹏把油门踩浅了一点,车速降下来。他能感觉到明显的在下坡,不断盘绕。
这群疯子!居然修了一条通往天坑底部的路吗?
高度一直下降,又往前开了两公里,路边出现了一排临时变电站。是那种小型的集装箱式的变电设备,三台并联,高压线从变电站里伸出来,一路架到山脊上,往更深的山谷里延伸。
下午四点半,车队驶入了天坑外围的缓冲区。
周海鹏在驾驶室里坐直了身体。
他终于看到了!
密林终于变得开阔起来,天坑里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在他眼前展开。
周海鹏做了八年外围情报,他见过挺多的秘密设施。他以为自己知道天坑里大概是什么——也许是山体里挖空的大型洞库,也许是地下掩体群的入口,也许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军事设施。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城。
城墙从山坳里升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What the fuck!”他甚至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啥???不是山洞。不是掩体。不是任何他脑子里储存过的军事设施的轮廓。
是城。一座真正的、完整的、在冬日黄昏底下安安静静立着的古城。
青灰色的城墙,目测有七八米高。城门楼是重檐歇山顶的结构,飞檐上翘的弧度和他小时候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古代城楼一模一样。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垛口后面没有弩机也没有炮口。只有几面空旗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远远的,他甚至能瞥到有士兵在城门门洞处站岗。
通讯频道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我去!这里怎么冒出这么一座城来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见鬼了吧这是!”
“是地震吧?是不是之前地震后然后出来的?”
领队:“好了,别乱打听。听指挥。”
周海鹏还注意到城墙外面有一大片棚户区。白色的活动板房排列得极整齐,而且是有人住的,他甚至看到有板房门上贴着红底福字,窗户上也有大红色的窗花剪纸,巷子口甚至有两个中年男人正踩在梯子上往电线杆之间挂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迎新春送温暖,安置区管委会恭祝全体居民新年快乐!”
周海鹏头上冒出一排问号:......????
他很茫然。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
安置区的停车场不算大,车要依次进去。他前面的车已经开了进去,周海鹏正好在入口处等着。趁这会儿功夫,他能好好的远远打量一下这个怪异的地方。
他看到有人在挂红灯笼。一个人站在梯子上举着铁丝,另一个人在下面仰着头指挥,铁丝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两下。
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女从灯笼底下走过。小姑娘五六岁,穿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棉袄有点长,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两截白嫩的胳膊。她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迎着风呼啦啦地转,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她仰着头盯着风车看,看得快要撞到前面的灯柱上,被老太太一把拽了回来。
周海鹏把方向盘握得很紧,一片茫然:......说好的军事禁区和武器试验场呢?!
这这这......完全就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居民安置点吧?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地震灾民的救援场所?除了那座城显得突兀了一点,诡异了一点......
不过,他还是从中发现了疑点!
如果只是一个灾民安置点,那为什么防守要那么严密?!这其中必然有诈!
周海鹏想到这儿,这才从刚刚的荒诞情绪里振奋起来,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点安慰。
又等了一会儿之后,有人敲他的车门。一个戴红袖标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开始引导他开到里面去。
周海鹏把车在碎石停车场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室里等。这会儿,他离那座城和那个安置点更近了,可以观察得更仔细一点。
他看到在停车场旁边的小巷子里,支了一张长条桌,几个穿老棉袄的老头正围着桌子写着什么......哦,是在写春联。红纸铺了一桌,墨汁装在搪瓷碗里,一个老头提着毛笔在红纸上写字。
周海鹏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老头儿还在那里,笔墨也还在。
哦,不是幻觉。
“师傅,卸货咯。”有人敲了敲他的车门。
周海鹏回过神来,推开车门跳下去:“来了来了。”
“三号仓库,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中年男人在文件夹上划了一笔,抬头看了看他,“你喝水不?食堂那边有姜汤,免费的。过年了嘛,给大家熬的。”
周海鹏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哟,这儿还有食堂呢?”
中年男人笑呵呵:“这么多人呢,哪能没有食堂啊?”
周海鹏笑了笑,说不喝了,谢谢。他将货物搬上平板推车,混在搬运工人群里往仓库方向走。
一转个弯,他就看到了刚才中年男人嘴巴里所说的食堂。大大的几个连着的军绿色篷房,甚至还有人在篷房后面洗萝卜和蔬菜......真是TMD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
周海鹏又想要闭眼了。
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腊月二十八至正月初三供应年饭套餐,每人限领一份。”,旁边还画了一只胖乎乎的猪,画得很业余。门口还竖着一个电子屏,滚动播放:“明晚六点半广场放映春节联欢晚会,请自带小板凳。”
不少穿着羽绒服的人在那儿进进出出的。但周海鹏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就是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
他站在那儿,推着平板推车慢慢走。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正在高转速运转的引擎,然后这台引擎忽然被人拔了油管。转速表疯狂地往下跌,即将引发混乱。他有点琢磨不透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军事基地?除了岗哨之外都不太像。
秘密武器研究基地?貌似也不太像......至今没看到什么高精尖的东西。反倒看到了老头儿写春联和大婶洗萝卜......
周海鹏痛苦地闭上眼,靠!这儿难不成就是个考古基地?
给老徐的钱能不能要回来啊?
*
三号仓库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拿着登记表核对待卸货物的数量。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棉服,领口翻出半截格子围巾,说话带一点巴市本地口音。他身后的仓库门框上也贴了一副春联——上联“物资保障暖人心”,下联“军民团结庆新春”,横批“欢度佳节”。
得,更像是灾民安置点了。
周海鹏扛了第二趟钢筋以后,在一堆水泥袋旁边停下来喘气。肩膀上的灰蹭到了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灰尘混着汗水在颧骨上抹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辛苦了师傅,喝口水。”
“谢谢啊。”周海鹏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你们这儿......挺热闹的啊。”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后,用下巴朝外面扬了扬,语气随意的跟旁边这个年轻人闲聊天,“我刚才进来看到好几道岗,外面查得跟什么似的,还以为里面会是什么呢?结果写春联的写春联,洗萝卜的洗萝卜。”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过年嘛。”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笑了起来,“再严的地方也得过年不是?”
“那倒是。”周海鹏点了下头。“那座城是咋回事?以前这儿不就是个天坑吗?怎么忽然就冒出一座城来了......哎哟,我随口一问,要是不能说的话您可别管我。”
“没事儿!”年轻人倒是听爽朗的,他朝古城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热心给他科普,“这城吧还挺神奇的,地震的时候从地里头震出来的,保存得特别完整。研究过了说是大齐时期的县丞遗址,特别珍贵。上头已经批了,要在后面建一个国家级考古基地。你看那些板房,有一半是给先期进驻的研究人员住的。考古队、历史组、建筑测绘组,还有搞文物保护的。”
“我看到有好多老百姓呢......”
“那是旁边地震受灾的几个村子。”年轻人叹了口气,“房子都塌了,大冬天的没地方去。正好这片地方要建营地,就地安置了。给他们发点钱,帮着搬搬东西、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也好先把这段时间给撑过去。”
“那挺好的。还是国家想得周到啊。”周海鹏感慨。
旁边已经有别的司机已经围了过来,听到他们在聊这个,顿时不顾领队的叮嘱,带着一点抱怨和好奇的踊跃发言:“就是管得太严了,我进来的时候光是查车就查了四道,有一道还带了狗,把我吓得不轻!”
周海鹏简直想伸出大拇指给他点个赞了。
真是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啊!
“古城遗址级别高嘛,这可是国宝级。”年轻人不以为忤,推了一下眼镜,“上面怕文物被盗,安保确实严格了一点。另外后面这儿还要建一个震后救灾演练基地,就是那种模拟地震救援的训练场,所以有部队驻扎。那些关卡其实大部分是部队设的,跟我们这边没什么关系。”
周海鹏哦了一声。
他把矿泉水喝完,空瓶子放在旁边的纸箱里。弯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仓库的布局:三排货架,两个出入口,四个摄像头覆盖所有通道。角落里有个女兵正往手推车上码罐头,动作不紧不慢。货架上除了建材和食品,还堆着几箱红纸包着的年货礼盒,大概是又一批过年慰问物资。
古城、研究小组、考古基地、灾民安置、救灾演练......
如果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周海鹏脸上的笑恐怕是要僵住了,然后能立刻破口大骂。他花了那么大的精力,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玩意儿?!
他的同伴听得津津有味,还夸这年轻人随和:“我就说能有啥大事嘛,我们领队小心得过头了,这也不让问,那也不让问。”
年轻人笑道:“之前是挺严的,不过现在好了。说不定过段时间你们就能看到新闻报道这个了。”
周海鹏还想说什么,这时领队已经在停车场上按喇叭了。他们的车队要在天黑之前离开,夜路不好走。
最后一车货卸完以后,周海鹏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爬回驾驶室。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登记表,冲他挥了挥手。他身后那副春联被风吹得轻轻卷了一下边。
周海鹏也挥了一下手。
卡车驶出了停车场,驶过了那些活动板房,驶过了那座古城。夕阳正在往下沉,城墙上的青灰色正在变成深灰,但板房区里亮起来的灯比夕阳更早。是灯笼的光。有人把红灯笼挂在了板房外面的电线杆上,一盏接一盏,沿着路面一直延伸到安置区深处,在暮色里烧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
城门口的那盏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城墙上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福字。那么高的城墙,大概是踩着升降机上去贴的。
一派过日子的喜乐融融的场面。
周海鹏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越来越远,所有的场景和物件都缩成了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光斑。最后被山影吞掉了。
这次行动,从一开始的紧张刺激,到最后面的反转,他已经麻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反正,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任何一件值得怀疑的东西。
除了那座城......他忽然想起了赵磊当时说的,“有一座城从天而降”,现在看来估计是赵磊那天正好看到了地震后露出来的古城遗迹,然后便产生了许多的联想。
而地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又露出了一座古城遗址,政府在刚开始摸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严阵以待,这也是符合逻辑的。
随便了,随便了!他心烦意乱。反正刚才的场景都通过他携带的微型摄像头都拍了下来。到时候传给那边,自己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至于这儿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就交由那边去判断吧。
*
仓库门口。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目送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拐过山坳。他脸上那种热心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退,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收起登记表,从棉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目标已离开。未携带影像资料。不过,他身上有针孔摄像头。”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收到。情况如何?”
“正常。”年轻人说,“他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完成得很很好,任务结束。归队。”
“是!”
年轻人把对讲机放回口袋,推了推眼镜,他肩膀上的棉服皱褶因为背挺直而拉平了,露出底下隐约的肩部轮廓。这个站在仓库门口的普通的年轻男生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眼神冷静、站姿笔直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