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二天一早,孟远舟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指挥部的。
他在帐篷门口啪地立正敬礼,帘子还没落下来就开了口:“报告!周海鹏全撂了!”
指挥部今天人多。陈司令也在。他正坐在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看一份标注了红色标记的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浓茶。许参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铺着一份正在写的汇报材料。另外几个干事和参谋各自占着帐篷两边的位置,即便是大年三十了依然在忙自己手头上的这摊子事儿。
孟远舟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从头说。”陈司令把笔搁下。
其他人很知趣地起身离开了主帐篷,只剩下陈司令、许参谋和孟远舟在。
“是!”孟远舟走到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国安在巴市周海鹏住所实施抓捕,人赃并获。从他住处搜出备用手枪两把、子弹四十二发、伪造护照三本、现金十二万、加密通讯设备两套。审讯从昨晚十一点开始,持续到今天凌晨五点半......”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记录本。
周海鹏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开始还缄默着。但他这样的人,不过是为了求财或者是求得某种精神上的获得感,他是没有坚定的信仰的。因此,在听到国安其实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之后,心理防线边开始崩溃了。之后为了谋求减刑,开始交代。
“交代了多少?”许参谋问。
“全撂了。”孟远舟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在巴市经营了六年的整张关系网,尤其是被他收买的一些联络人。全部交代了。这里面最关键的是敲出了他在省城的加密节点,那地方表面是个打印店,实际上是一个相关的中转枢纽,所有发往境外的加密邮件都从那里走。”
他翻到记录本的下一页。
国安根据周海鹏的口供,连夜出动,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七点,涉案的巴市三个仓储点全部查封,省城加密节点被端,周海鹏策反的七人里面六个已经到案,剩下一个在逃,正在追。
听了后,陈司令端起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浓茶十分惬意地喝了一口。
“好!”
“还不止!”孟远舟脸上的喜悦之色愈发浓烈,“周海鹏在交代过程中供出了三个跟他是同一批被招募的潜伏人员......”
总之,这次国安赚大了,顺着周海鹏这条线能牵出一张很大的网。孟远舟估计国安那边的感谢电话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许参谋哈哈大笑:“看来很多人这个年是过不成咯!”
不过那都是国安的事情了,和他们这边关系不大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这边的计划都没有被执行到位。显然,陈司令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那他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孟远舟:“传出去了。国安是特意等他把消息传出去后才实行的抓捕行动。不过,那边到底信不信,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无妨。最后他们不信也要信。”陈司令霸气地摆了摆手,“咱们按照咱们自己的节奏走就行。”
反正,最不安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孟远舟汇报完便告辞出去了,许参谋喊住他:“小孟,报告没那么着急,今天就别写了,好好过个春节。”
“您放心,我等明天再写。”孟远舟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精明且演技出色的情报科人物。
许参谋:......今天写和明天写的区别大吗?
算了算了,反正在这儿过年也不需要走亲戚什么的,闲着也是闲着,年轻人愿意多干活就多干吧。
孟远舟刚掀开帘子,帐篷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乱得像鸡窝。孟远舟凭借着自己过硬的职业素养,一眼就记住了他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孔里,导致整个前襟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但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已经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顾教授。
物理研究组的顾教授。
对方和他擦肩而过,进入到了帐篷里。
“陈司令!”顾教授压根没管帐篷里还有谁,直直地朝陈司令走过去,然后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沓打印纸啪地拍在了陈司令面前。
打印纸第一页上是一组方程式。手写的。墨水还没干透,有几处被手指抹花了。
“你看这个。”顾教授指着那组方程式,手指头都在抖,“这是我们从光膜里破解出来的!”
陈司令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懂。
许参谋忙给他拉来了一张椅子:“顾教授,你先喘口气。”
“我不喘!”顾教授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芒,“你听我说——”
他从打印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许参谋看了一眼,嗯,他也看不懂。但他能知道这事儿估计是挺重要的。因为顾教授平时缩在实验室里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吃饭让助手端到门口,别说开会不去,帐篷外面的太阳他都嫌刺眼。今天居然亲自跑过来了,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说明这绝对是出大事了!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研究之前的那层光膜。”顾教授也知道自己心急了点,深呼吸了两次后强迫自己放慢了语速,“虽然它只持续二十四小时,但我们来得还算及时,记录下了很多特征以及残留物质。一开始我们以为它只是一层时空扰动的能量膜,性质类似于高维空间在三维空间的投影。但一个多月前我们发现它不是静止的......它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有规律地波动。频率很低,但存在一种稳定的周期性。”
他也不管前面这两人是不是能听懂,嘴巴里飚出一堆专业词汇。
“我们又花了几个星期去破解这种波动的规律。上星期,我们在波动的底层信号里分离出了一组数学结构。”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于是,就得到了这一组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的、完整的、自洽的方程组。”
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惊人。
“这组方程描述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等离子体约束机制......”
又是一段巴拉巴拉,嘚吧嘚吧,然后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通俗一点。”陈司令说。
“结论是什么?”许参谋问。
“可控核聚变!”顾教授手舞足蹈,“可控核聚变目前最大的瓶颈是什么?是温度太高。一亿度以上的等离子体,没有任何材料能承受。所以我们只能用强磁场来约束它,让它在磁笼子里悬浮着,不要碰到任何东西。但磁场约束的技术难度太大了,几十年来进展缓慢。”
他拍了拍那沓纸。
“但光膜里的这个机制不一样。它直接改变空间本身的结构,让等离子体被自然地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里,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水天然会待在碗里。不是碗的材料挡住了水,是碗的形状让水只能待在那儿。”
他这样说,许参谋就能懂一些些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这个方程式能帮助我们造出这个‘碗’?”
顾教授本来还想从专业的角度来解释一下,但看到两位军方大佬脸上露出如大学生一般清澈的表情时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用最直接最不绕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说:
“对!”然后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最起码能把目前聚变堆的瓶颈给啃下一大半!”
陈司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组方程,虽然他看不懂,但他能理解可控核聚变的意义。这本来也是遏制军事的一大难点。
“太空基地。”许参谋忽然说了四个字。
“对!”顾教授转过身看着他,像是听到了对暗号的人,“太空定向能武器、深空推进、月球基地的常驻能源......这些东西的根本瓶颈都是能源供应。如果把聚变堆做到实用化小型化,太空基地的能源问题就解决了!它最起码能让我们现在的研究缩短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累的。
“靠谱吗?”陈司令的声音也有点抖。
顾教授认真地想了想,以科学家的精神严谨地回答:“还需要验证。至少要经过两轮独立核算和一轮实验验证。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靠谱!”
*
顾教授抛下这个重磅炸弹后就又以这种亢奋的情绪飘回去了,应该是要继续他们的研究。剩下陈司令和许参谋两人在帐篷里面面相觑,因为太过震撼因而欢喜来得后知后觉。
“好啊,好啊!”陈司令欣慰极了,“没想到这儿还真是出了不少成果。”
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历史组和生物组是不是也来报了喜?”
“递了。”许参谋从手边的材料堆里翻出了两份文件夹,一份蓝色封面,一份绿色封面,“昨天反馈过来的,我今天正准备和您说呢。”
历史组在前一阵天气好的时候考古队挖开了荻阳城墙根深处和县衙官邸的夯土层,在最下层的土样里发现了大量前朝时期的文书残片,大部分是县衙档案,还有一部分是民间契约和私人信件。最早的一份落款是大中十二年,也就是公元858年。这个时间点对于晚唐经济史和社会史的研究来说,填补了好几个空白。
“王教授原话是在荻阳城一天,顶在故纸堆里翻三十年。”许参谋笑着摇头,“现在托关系到我这儿想要来加入这个基地的历史学家们可不少。”
陈司令:“来我这儿的也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
这些专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真以为是巴南天坑这儿出土了一座遗址。目前巴南天坑的全部控制权还是在指挥部手里,也就是说在部队手里。不管是哪方面的专家,除了上头征调的,其他没那么牛气的想要过来必须要指挥部点头答应。近段时间,两人在应付这些人际关系上都花了不少的时间。
除了历史组出了成绩,生物组其实也不小的突破。他们在荻阳城出土的粮食样本和药用植物样本里分离出了几组已经灭绝的古栽培品种的完整基因序列,看看能不能恢复种群。其中有一种粟,体内含有有几个在现代粟中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抗旱基因片段。如果能把这个基因片段转到现有品种里,北方旱作区的粟产量可以提高百分之十几。
还有医疗组也逐渐建立了一个古代人群健康数据库,涵盖了从骨骼密度到肠道菌群的几十项指标。
方主任说,这个数据库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人类在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干预的条件下,身体各项指标的自然基准线。对于研究慢性病演化和药物耐受机制来说是一笔不可替代的原始数据。
许参谋汇报完,合上了绿色文件夹。
“国外那些机构费了那么大的劲,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战略武器。”陈司令越想越畅快,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还真猜对了!”
笑声直接传到了帐篷外。
陈司令催促许参谋:“把这些都综合起来,做份报告赶紧交上去。也算是我们给党和全国人民献上的一份新年礼物。”
没想到这边真的这么快就出成果了,原本以为这儿其实纯粹就是个人道主义和社会学的救济项目,科研则是长期投入远看不到回报的。结果,事实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已经做了。不过今天顾教授一来,我这报告又得要重新加内容了。”许参谋虽然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陈司令:“还有那些科研人员,年夜饭可得好好给他们加个菜!”
“您放心吧,早有准备。”
......
腊月三十的安置区,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管委会提前发下去的春联和福字被各家各户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板房门上。
春联和福字其实不是大齐的风俗,是后世才逐渐兴起的。但在听到说现在大家过春节都会贴这些的时候,大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愉快的接受了,好几个字写得好的还会自己写春联,这才有了之前周海鹏看到的那一幕。
“这春联好,还闪着金光。”有人啧啧摸着管委会发的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春联,红色丝绒底、鎏金字体,看上去就贵气十足。
“我还是喜欢人写出来的。”有人更爱手写体,觉得这里面充满了情感。
至于小朋友,他们才不关心是工业品还是手写品,他们正在玩各种胶水以及胶带,玩得不亦乐乎。
“小兔崽子!把胶水全弄老娘身上了!”有妇人尖叫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别跑——”
笑声和叫声混合在了一起。
除了春联和福字之外,巷子里所有人几乎在挂桃符。
“这就是大齐的旧民俗了。”历史组的王教授正带着学生们走在安置区内,一边看大家贴这些,一边对他们讲解。他们这两天都不怎么进城了,全混迹在安置区,就是为了亲身体验这种民俗活动。
“春联最早呢,其实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君主孟昶在桃符上题写了一句诗......”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有学生踊跃抢答。
王教授点了点头:“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孟昶的这对桃符也被认为是华夏的第一幅春联,到了宋代造纸术开始兴旺后,春联这种形式才逐渐的流行开来。所以你们看,任何一个风俗其实都是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息息相关的。大齐和后蜀都属于这个时期,这会儿最时兴的,便是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桃符呢,每到一年都要换新的......”
王教授刚说完,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把两块明显被水泡过还有了裂纹的桃符给挂在了门上。
王教授:“......”
“婶子,您怎么不换新符啊?”有学生好奇问出来,“管委会没有发吗?”
那中年妇人转头望过来,忙笑道:“发了,发了。不过,今年我还是想挂这一幅。这是我从荻阳城里带出来的,前年的时候我当家的自己刻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伸手眷恋地摸了摸那桃符:“现在他不在了,我想带着这桃符一直挂在新家里,这样,他才能认出回家的路。”
大家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故事,不免也唏嘘不已。再转身看看周围,很多都换上了新的桃符,但也有不少都是旧的,想来都是如这位大嫂一般想的。
还有很多人手里拎着的不是春联也不是桃符,而是用篮子装着的纸钱和祭品——几块糕点、一碗米饭、一壶酒。三三两两往山坡的方向走。
中年妇人:“这也是我们荻阳城的规矩,年三十是要给先人扫墓的。”
待会儿,她便也要去了。
*
为了今天的扫墓,田红花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昨天包饺子的时候食堂多给的一碗饺子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只小碗,还有两个包子和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一份土豆炖牛腩,一起装进竹篮子里。
赵叔在旁边闷头帮她拿东西。
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往山坡上走——自从这个公墓建起来之后,他们两夫妻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这儿走一走看一看,心里也觉得安心些。
这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上已经有好多人在走了。往山坡那个方向去的人手里都拎着篮子,彼此碰上了也不多话,只是互相点点头。山坡上的公共墓园安安静静地伏在晨光里。路上的土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管委会前几天已经安排人把整个墓园都清理过一遍了。
田红花和赵叔算来得比较晚的那一批,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地方都已经摆上了东西。有的是几块从惠民超市买的糕点,有的是几根香,有的是一个小小的泥人——大概是怕家里的孩子孤单。香火的味道一缕一缕地从各个方向升起来,把冷风都熏暖了。
当时他们下葬的时候是没有分墓穴的,大家都葬在了一起,但是会有一个对应的编号。因为来的次数比较多,田红花和赵叔几乎都不用怎么找,熟门熟路就来到了大宝和小宝的葬身之地。
田红花把饺子端出来,在地上摆了两只小碗,一只碗里放四个,又把那两个肉包子一只碗里放了一个,剩下一碗土豆牛腩她打算就这样放着。
赵叔:“你还是分分吧,不然这俩孩子肯定得打架。”
以前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任何东西又要抢,抢不过就开始打,但是打完立刻又抱成了一团,比谁都要亲。田红花想到这些事,噗嗤一笑,倒是把眼里的泪意给笑回去了。
“行,那就分一分。”她用筷子把土豆炖牛腩给分成了两份。
赵叔蹲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铺开,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卷到半空,跟漫山遍野升起来的纸灰汇在了一起。
“大宝,小宝,”田红花开口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娘给你们带了饺子。猪肉白菜的,食堂里剁的肉可多了,比咱们放的可多多了,你们肯定爱吃。哥哥爱吃皮薄的,弟弟爱吃馅大的,可别夹错了。夹错了也别打架,以后多着呢。还有土豆炖牛腩,也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她絮絮叨叨,停了一下。赵叔往火里又加了一沓纸钱。
“家里头挺好的。”她继续说,”你爹每天有活干,身子骨还行。娘在组里当了小组长,管着好几十号人,活儿不少,但不算累......”
她伸手把碑上沾的一点泥擦了。
“就是过年了,娘有点想你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抖,但也就那么一下。她闭了嘴,低下头,把额头顶在冰冷的地上,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赵叔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他伸过手去,在田红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漫山遍野的纸灰在风里翻卷着,像是一场大雪。
不过,日子总是要继续,在时间的治疗下大家心里的伤痛已经结了疤,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后,很快便被安置区里各种红彤彤的热闹非凡的场景所感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组长,你们晚上的年夜饭咋吃?”回来后在巷子口就遇到了自己组里大嗓门的一位嫂子。
“我正要找你们去说呢。”田红花放下东西,“走,咱们把组里的人都召集起来,看看年夜饭的安排。”
组里的人很快就到齐了。有的刚贴完春联手上还沾着胶印,有的和田红花一样刚从山坡上扫墓身上还带着香灰味。田红花把从管委会领回来的那张年夜饭安排通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铺平了给大家念。
“食堂的规定是这样的......”她用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捋,经过在扫盲学校刻苦的学习后,现在田红花已经能认出大部分的常见字了,“家里人口多的,能凑够八个人的,可以自己单独坐一桌。一家子坐一块儿,不用跟别人拼。”
人群里立刻有人开始算人头。
一个高个儿的婶子第一个举手:“我们家算上老的小的十几口呢!不过,我们一家人不在一个组里面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你在我这儿报个名,然后让你们家出个人,记得去食堂抽签拿桌号就行了。”田红花在名单上记了一笔,“报名后我这儿就不负责出你们的位置了。”
“那我报名,我们一起三个人。”
“行。”田红花拿出一张表格把他们家三个人的名字划去。这代表她不需要操心这三人的年夜饭了。
“我家六口——”一个年轻媳妇刚开口就被旁边的婆母拽了一下袖子。
“六个不能单独一桌,得跟别人拼。”
“凭啥呀,六个人坐一桌不是正好......”
“食堂一共就那么多张桌子,你六个人占一桌,那剩下两个座谁坐?”田红花替她婆母把话说了,“规定了,凑不够八个人的就得跟别人家拼,一张桌子能坐下十个呢。家里只剩两三个人的更得拼。你们想,咱们九千多号人,不拼的话桌子根本摆不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都在心里算自己家有几口人。有人在掰手指头,有人转头问旁边的人“你家几个”,有人算完了叹了口气。
田红花继续往下念:“吃饭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一共五轮,第一轮先吃的吃完赶紧去广场占座看春晚,最后两轮的也别慌,食堂把电子屏搬到了营房里,屏幕小一点但位置宽裕,不用人挤人。”
“抽签啊?”有人担心,“手气不好抽到最后一轮咋办?”
“最后一轮又不吃亏。”田红花说,“姚主任讲了,早吃完的早去占座,晚吃的也不耽误看春晚。再说了,炊事班每桌十碗菜一碗不少,第一轮有的最后一轮全都有。”
大家这才放了心。
规矩也很简单,很快所有人就决定了去向。很多人都是说要跟自家兄弟或者娘家亲戚一起坐,那就得要跨组拼桌。毕竟,如荻阳城这样的古代县城里,大家都是沾亲带故,一个亲戚都没有的情况是极少的。纵然是平素里往来不多,但按照华夏人的想法,过年总是要聚一聚。于是田红花一个一个记下来,名单上勾勾画画,最后剩下十来个人。
这十来个人,要么是独居的,要么是家里只剩两口人的,要么是跟亲戚也凑不到一块儿的。田红花把这些人归拢了一下,刚好凑成一桌。
“行,咱们组剩下的人挤一挤也就差不多一桌。”她看了看名单,这拼桌的人里头也包括她和赵叔。他们的亲戚都在城外,早在围城前就死绝了。
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散了吧。待会儿我去抽签,抽完回来通知你们。那些要跨组拼桌的,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要让家里人去抽签,不然可别年夜饭都吃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大家一哄而散。
“快走快走,娘要给你洗个过年澡。”李氏当然也是属于要和大家伙儿一起拼桌的,因此她不用操心,只需要到时候跟着田红花走就行。会一开完,便立刻带着菱娘去洗澡。
今天水房也是要大排队的。
荻阳城很多百姓们只有少部分建立起了每天洗澡的概念,一部分现在维持在两三天一洗的节奏,一部分一周一洗。但是!过年是肯定要洗的!
李氏领着菱娘到水房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都是趁着年夜饭之前赶着来洗澡的,有端着脸盆的大婶,有腋下夹着干净衣服的老汉,有被母亲拽着手腕一路小跑过来的小孩。水房门口飘出一团团的白雾,在冷风里翻卷着散开,裹着洗发水和香皂混在一起的气味,倒是在冬日里显得这儿特别的暖和。
菱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下:“娘,好多人啊。”
“过年嘛。”李氏把她往里带了带,在队伍末尾站定,“以前我们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呢。”
“可不是!现在多好,要是爱洗每天都能洗。”旁边一个端着塑料盆的大婶接话:“不过我早上就来排了一趟,排到跟前了说热水不够了,这会儿又来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倒是笑呵呵的。
正说着,水房的棉布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的女兵。她们是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人员,一个手里拿着扳手,一个胳膊上挎着记录板。拿扳手的那个额头上全是汗,对排队的众人喊了一声:“锅炉刚加了压,热水管够,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
“多谢多谢!”
大家都高兴坏了,赶忙向两位女兵道谢。
她们爽朗笑了一下:“应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李氏跟着人流往里挪。水房里面隔成了两排淋浴隔间,每间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帘子后面哗哗的水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更衣区的长条凳上堆满了换下来的棉袄棉裤,有人在对着墙上的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有人正蹲在地上给小孩擦头发。
一个后勤女兵走过来看了一眼菱娘的号牌,指了指靠墙那一排:“那边还有空位,不过只有一间,你们娘俩可以一起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李氏牵着菱娘走过去。
帘子拉上以后,外面的嘈杂声忽然被水声盖住了。热水哗地冲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菱娘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舒开了。李氏蹲在她旁边,用毛巾沾了香皂给她搓背,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菱娘的脊背还是那么小,两根肩胛骨撑在皮肤下面,像一对还没长满羽毛的翅膀。但比围城那会儿已经好多了。那会儿这孩子的脊梁骨一根根的全凸在外面,像一串珠子。现在有了肉,摸上去是圆的了。
“娘,你干啥呢。”菱娘被她摸得痒,嬉笑回过头。
“没啥。”李氏继续给她搓,“洗干净了才能穿新衣裳。”
菱娘一听新衣裳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洗完擦干以后,李氏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把那件衣裳拿了出来。是一件红色的小夹袄,棉布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毛边,虽然不是真毛,但远远看过去跟真的一样软和,绒绒的。夹袄的胸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不算精细,但配色很讲究,红底黄蕊,周围绕了一圈浅绿色的藤蔓。
这是惠民超市服装区前几天上的货,安置区的女人们可喜欢了,李氏好不容易才抢着一件。她本来想换一件给自己穿的棉褂子,走到童装区看见这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件放了回去。
“手抬起来。”
菱娘乖乖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李氏把夹袄从她头上套下去,往下拉平了,又蹲下来给她一个一个地系扣子。扣子是盘扣,古式的那种,李氏的手指头在荻阳城的时候冻伤了,关节有点弯,系了好一会儿才全系上。
系完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菱娘站在更衣区的长条凳旁边,红夹袄衬得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白色毛边拥在下巴底下,像一团刚落到花瓣上的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梅花,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的白毛毛,然后抬起头来,冲李氏笑了一下。
“娘,好看不?”
李氏看着她,满意极了:“好看。”她伸手把菱娘领口的白毛边拢了拢,“俺闺女穿啥都好看。”
菱娘高兴地转了个圈。夹袄的下摆飞起来,像一朵红色的花忽然在泥地上绽开了。
旁边正在穿衣服的几个妇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好看。有人说这料子摸着真软和,有人说这梅花绣得真精细,有人问在哪里兑的多少工分。李氏一一回答着。
菱娘就站在人群中间,低头一直摸着自己的袖口白毛边,把毛边撸顺了又撸回去,撸顺了又撸回去。这是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以后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不是管委会发的棉衣。那虽然也很好,但那是统一颜色的、每个人都一样的。这件是红色的,是娘专门给她买的,上面还有一朵梅花。
整个下午水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两排淋浴间的花洒几乎没有停过,热水锅炉轰隆隆地烧着,后勤的士兵们脚不沾地地在更衣区和淋浴区之间穿梭。地上永远是湿的,空气里永远是热的,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在各个方向传来传去。
有个女兵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拧一颗松动的阀门螺丝,拧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另一个女兵推着一辆装满干净毛巾的小推车挤过人群,一边喊借过一边被一个大婶拽住了袖子:
“同志,有没有多的吹风机?”
“有有有,您去三号更衣间找找。”
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士兵们从今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了。平日里水房开放的时间是固定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十点。但今天年三十,指挥部提前几天就下了通知——水房全天开放,热水不限量。
命令下来以后,后勤组的人排了个三班倒的值班表,每班两个人,负责盯锅炉、调水温、补水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最关键的当然是锅炉,偏偏早上锅炉还出了点故障,唬得大家赶紧各种排查状况。还有人今天已经在锅炉房和水房之间跑了不下二十趟了。花洒头坏了要修,暖气片不工作了要放气,小孩把肥皂掉进了下水口要掏......
但站在更衣区门口,看着一屋子热气蒸腾里穿新衣的、照镜子的、给小孩擦头发的、把雪花膏往脸上拍的人,就觉得,哎,累就累点吧。
“小周,三号吹风机又跳闸了!”
“来了!”
......水房外面的队伍还在排着。但没人着急。过年嘛,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等的人站在队伍里聊着天,里头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大概又是谁家的小孩在淋浴间里唱起了歌。
除了水房之外,今天最忙碌的部门肯定是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