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周文渊家、金师爷家和孙明利家的桌子在第二轮的角落位置,挨着窗户。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长桌,刚好坐下他们三家人。孙明利的两个儿子则一起坐在了隔壁桌。
孙明利为什么非得要和周家金家挤在一起——
“来,孙某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孙明利端起茶杯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羽绒服,藏青色的,领口整整齐齐,又带了幞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在安置区里却是正常得很。大家都是古今混搭着穿,身上的现代的衣物,但是挂着古代自个儿留着的配饰。
孙明利真情实意,最起码表现得真情实意:“周兄,围城之时要不是你在荻阳城顶在前头,我们这些人还不定怎样。这头一杯应当敬你。还有金兄,亦是荻阳城中的中流砥柱。”
他又惭愧摇了摇头:“只是在下糊涂,当时竟未帮得上忙......”
周文渊摇摇头,喝了他敬的酒:“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咱们三家人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便是一桩幸事。”
金师爷在一旁笑道:“确是如此。昔日极端情境下,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可以理解的。孙兄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他和周文渊当然知道孙明利今日借着年夜饭攒这个局是为了什么。他在围城的时候虽然没有和赵县尉一般拖两人的后腿,却也阳奉阴违,很多事情嘴上念得好好的,但一转头啥也不做,袖手旁观。这是怕两人还心有芥蒂,便来道歉呢。
金师爷和周文渊倒不是很在意,孙明利此人虽然爱逢迎也有点油滑,但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有的时候用好了也挺好用。而且大家经历过这么多,一些事情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孙明利见两人态度,十分开心,自罚了三杯。然后又端了一杯酒转向了金秀秀,笑眯眯说:“哎呀,还得敬一下我们的秀秀,都当小组长了。”
金秀秀正往嘴里塞饺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她赶紧端起茶杯站起来,脸上难得红了一下:“孙叔叔,您别在这儿臊我了。”
“这有什么好臊的,当都当了还不好意思说?”孙明利呵呵笑道。
他是个身段灵活之人。以往对女儿的要求是娴静贤淑、嫁个好人家。但现在看着金秀秀竟然能自己走上“仕途”,便也心动了。
“秀秀确实出息了。”孙太太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少了些以往的傲慢和优越,倒是真心实意的赞赏,“我在荻阳城的时候就看她机灵。”
金秀秀连忙谦虚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让大家把话题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孙明利又开始向沈琦云打听妇女帮助小组的事情了,听这个意思他大概是想让自家夫人也去试试。
金秀秀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然后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孙瑶,恍然大悟,是了是了!今日的孙瑶竟然异常沉默!
孙瑶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小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底下还有些没睡好的青影。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眼前的排骨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这要换成以前,听到父母这样夸自己,孙瑶怕是早就牙尖嘴利地回过来了,就算是因为有长辈在场不好回怼,怕是也要扔两个大白眼给自己。
今儿的她却是沉默得很,往常的锋芒似乎都消失了,看上去低调得很。
金秀秀心中微动,听说自从孙瑶和赵彦解除婚约以后,整个人都温顺了不少,看来的确是真的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孙瑶的这种状态似乎不太像是消沉。
这时,孙瑶意识到金秀秀正在注视自己,抬起头来趁着父母不注意狠狠剜了她一眼。
金秀秀:......这才对嘛!这才是真正的孙瑶啊!
沈琦云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太也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家女儿一下。
“秀秀这孩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孙太太泛起笑容,大夸起金秀秀,“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只觉得她伶俐,嘴巴利索。如今当了小组长,倒是稳重了不少。”
金秀秀忙道:“伯母说笑了,不过是因为现在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必须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不然的话不单单影响我,影响到组里其他人就不好了。我也是正在努力学习呢。”
孙瑶低下头,无声说了句:“假模假式......”
“学习好呀,学习才能进步。我前些天在管委会听姚主任说,外面的学堂都是分等级的,可以一路考上去。像是咱们安置区里的年轻人,不光是识字扫盲,如果是有些基础的,或者是能跟上进度的,或许也有机会考考外面的学校。”沈琦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女孩也能去。听说念完了还能考什么大学,出来就能当医生、当老师,跟那些女兵女干事一样。”
孙太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姚主任真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说的。”沈琦云点了点头,感叹道,“若是自个儿年龄摆在这里,我都想去读几年书看看能不能考起那大学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现实,失笑摇了摇头。
孙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搁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瑶。孙瑶正低头咬第二口小笼包,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淌,她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擦干净了。
“我倒没指望她能有这么大出息。”孙太太的声音带上了点犹豫,还有些忧愁,“但我打听过了......说是这边的女孩子要相看人家,也得要好学历和好工作才行。”
沈琦云颔首:“的确是。”
她在办公室里听齐红霞讲了这边婚恋嫁娶的故事,和以往的确不同。不过,这说起来,既然女子有了好的学历和好的工作,相应的对婚姻的需求也就没那么高了。但当着孙太太的面,她倒不好提起这个。
“她还小。”沈琦云只能安慰几句,”路且长着呢。”
孙太太没接话。但她的手伸过去,把孙瑶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走了,又起身去给她换了一碗热的。孙太太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忽然轻声说了句:“沈夫人,那个考学的事,你回头跟我多说说。”
她现在为自家女儿的出路操碎了心,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觉得什么路都得要打听打听。
“好。”沈琦云应了。
金秀秀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她的目光在孙瑶身上停了一瞬,旁边两人在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情但孙瑶却依然没怎么开口,只是不停拨弄着自己那件浅绿色的小袄上的璀璨胸针。这胸针有点眼熟......好像是惠民超市前一阵子在卖的。金秀秀作为年轻小娘子,自然也喜欢这样闪闪亮的东西,不过她嫌贵没买。还是孙瑶这丫头出手大方啊!
她恶狠狠吃了一大口饺子,以平息自己心中的羡慕。
孙明利在那边已经和金师爷喝上了。二两白酒,一人分了不到半两,拿个小杯子慢慢抿。金师爷抿一口就皱一次眉头,孙明利笑他:“老金,你这酒量还不如我那个丫头。”
“谁说的!再来再来。”金师爷把杯子往前一推。
金秀秀在旁边捂着脸。她爹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沾了酒就变成了这副德行呢。
正吃着,有人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是旁边一桌的杨德昭。
杨家人今天也来了。如今的杨家早就已经分家,杨德昭带着自己这房的人单独过年,老老小小加起来正好坐一桌。他的堂叔被判了二十年的有期徒刑,但自从宣判后,反倒是靴子终于落了地,整个杨家都轻松了起来——没有株连也没有抄家,女子也安然无恙,只是没收了堂叔和其他几个参与者名下的家财。
他们剩下的人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了,即便是清苦一些,那也无妨。
这段时间,杨家人和普通人一般上工上学,即便是以往窝在后院不出门的女人们也都忐忑的迈出了脚步。好在除了一开始受到了一点冷眼,后来便也逐渐都恢复了正常。
杨德昭端着茶杯走到周文渊他们这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举了举:“各位大人,过年好。”
周文渊站起身,端了茶杯回礼:“过年好。”
杨德昭看了孙明利一眼,又看看金师爷,嘴唇动了动。金师爷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冲他点了点头:“往后可别叫大人了。你如今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不要学你叔叔,脚踏实地往前走吧。”
杨德昭感激地行了一礼。
待他离开之后,另外那些桌上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来给周文渊敬酒。对于他们来说,周文渊一直都是荻阳城的父母官,即便是来到了这儿,这份威望也是依然在的,不打任何折扣。
沈琦云怕他喝多,赶紧把他眼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反正百姓们也不挑这个。金秀秀依葫芦画瓢,直接把她爹的小酒壶给收到自己身后了,惹得金师爷吹胡子瞪眼。
第三轮的铃声很快就响起来了,金秀秀沈琦云等人要去广场上等位置,但周文渊他们要留下来给下面的人敬酒。
金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小酒壶,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金秀秀挥了挥手:“秀秀你陪着夫人待着,别乱跑。”
金秀秀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她爹这铁定是喝懵了,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
大家都在食堂里兴高采烈吃着年夜饭的时候,庄梦白和自己的战友们正拎了好几大袋的食物去了巡防队的办公室。
安置区的巡防队一共有150个人,正好一个连,男女混编。今天有一大半的队员们都去了部队专用的食堂里吃年夜饭,但还有二十多人要负责晚上的安置区巡逻和站岗的任务。
巡防队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安置区东边一排板房最靠外的那间,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屋里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暖水壶,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安置区巡逻路线图。值夜的第一班十个人刚换上去不到一个小时,第二班的人正窝在办公室里烤着电暖器等轮换。
庄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齐齐转过头来。一个正趴在桌上打盹的被旁边的同袍拿胳膊肘捅醒了,还有一个正在往杯子里倒开水,水壶都举在半空中愣住了。
“连长?”
“年夜饭。食堂刚出锅的。”庄梦白和两个战友把几大袋打包盒放在桌上,“发什么愣?赶紧把桌子拼一拼,咱们也好好吃顿年夜饭。”
屋里十来个人搬凳子的搬凳子,搬桌子的搬桌子,七手八脚地把饭盒从袋子里往外拿,铝箔盒码得整整齐齐,热气把盖子熏得全是水珠。菜肴一道一道摆开,桌面霎时间铺得红红绿绿。有人还从柜子里翻出了几个一次性杯子当酒杯。
庄梦白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旁边一个兵立刻把一双掰好的筷子递到她手里。
“连长你先吃。”
“都吃都吃。”庄梦白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谁也别等谁,凉了饺子皮就硬了。”
一时间满屋子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一个兵打开盒盖被热气糊了一脸眼镜片,摘下眼镜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戴上,埋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得老高。另一个先喝了一口排骨汤,烫得嘶嘶哈哈地哈着气舍不得吐出来。吃得最快的那个老兵已经干掉了大半盒饺子,筷子刚要往下一道菜伸,却遇到了阻力——被旁边的人一筷子按住了。
“红烧鱼!我先盯上的!”
“你盯上就是你的?谁先夹到是谁的。”
“行了行了,锅里还有。”跟庄梦白过来的战士从保温箱底又摸出两盒,“急什么,吃完再拿。”
“抢一抢,吃起来更香。”庄梦白好笑道。
她也坐下来陪着他们一起吃,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旁边的兵捅了捅她胳膊肘。她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小战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瓶白酒,大概是超市里卖的,瓶身上还贴着价签。他鬼鬼祟祟地把瓶子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连长,过年了,整点?”
庄梦白看了他一眼。
小战士被她这一眼看得脖子缩了缩,连忙找补:“就一口!就一小口!大过年的......”
旁边另一个兵冷静地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你今晚值夜班,喝了酒你还怎么巡逻?”
“一小口又不碍事......”
“一口也不行。”那位显然是个老兵了,“咱们今晚是值夜勤,别说是酒,就是含酒精的饮料也不能碰。”
有女兵瞪他一眼:“大过年的,别搞事!”
小战士耷拉下脑袋。他把那瓶白酒塞回了桌子底下。但他还有点好奇:“连长,听说你酒量挺好的?”
桌上好些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了,显然都竖着耳朵在听。
庄梦白夹了块红烧肉:“还行。”
“怎么个还行法?”
“白酒七八两吧,不算菜。”她是基因自带的酒量好,其实也不常喝。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都怪叫着起来:“七八两,这还只是还行?”
“谦虚了,连长。”
庄梦白淡淡一笑,深藏功与名。
小战士眼睛都亮了:“那回头咱们有空了一块儿喝一顿?”
“行啊。”庄梦白说,“等你们轮休了,我请客。”
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拍桌子说“连长这话你可得做数”,有人开始掰手指头算自己下次轮休是哪天,那个藏酒的小战士已经把那瓶白酒又掏了出来,放到庄梦白面前,一脸郑重地说:“连长,那这瓶您先收着,到时候咱们开!”
庄梦白低头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圈正在争饺子和糖醋排骨的大头兵们,把酒瓶拎起来郑重地放到了自己柜子里。
“行,先存这儿。”
桌上的人又笑了。笑完了继续抢菜。红烧鱼的眼睛被谁挖走了,两份饺子之间只剩最后一个,四根筷子同时戳了上去。老兵咳嗽一声,大家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那个饺子被夹给了坐在桌角的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捞着好菜的新兵。
新兵愣了一下,老兵淡淡说:“快点吃,吃完换岗了。”
庄梦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冷风迎面打过来,把刚才屋里的那点热乎气一瞬间卷走了不少,也让她觉得清醒了不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十来个战士围着一张拼得歪歪扭扭的桌子,电暖器的光把他们军大衣上的褶子照得一清二楚。热气和笑声从开了半扇的门缝里往出跑,和远处广场上春晚的开场音乐搅在了一起。
忽然,就有点想家了。
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给程放打了个电话,正好李美云女士也在程家吃年夜饭,还得向程父程母问候一声。
*
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前面摆满了从各家各户搬来的小板凳、长条凳、马扎,还有直接把棉被铺在地上的。最早一批冲过来的人占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屏幕中间,不远不近,脖子不用仰太高。
苏四让苏小妹骑在自己脖子上,苏伍拽着他衣服后摆,三个人一起在人潮里往前挤。经过每天看动画片的锻炼,他们挤这种位置已经非常有心得了。
苏伍人小灵活,一边挤一边左右张望,“前面有个空,快!”
苏四跟着他,过去就把苏伍按在地上坐好,又把苏小妹从脖子上卸下来,兄妹三人挤成了一团。旁边一个大叔被挤着了刚要发火,一看是两个小孩,就把话咽了回去反而往里让了半个屁股的位置。
“谢谢大叔!”苏小妹嘴甜,还给了大叔一颗糖,“大叔,给你糖吃。”
大叔笑呵呵接过来,眼睛已经粘在了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放春晚开始前的暖场节目。各种喜庆的音乐和花花绿绿的画面切来切去,每切一个画面广场上就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和笑声。其实节目还没开始,但光这个暖场就已经够他们新鲜的了。
广场边上的通道里还不断有人涌过来,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个晚到的妇人拿着一把瓜子在人堆里找到了自己组里的熟人,蹲在人家凳子旁边开始分瓜子,边分边问:“开始了没?开始了没?”有人把自己的马扎让给了带着娃的妇人自己站在后面。还有两个老汉搬了一块从工地那边顺来的木条板当长凳,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广场周围的杆子上被管委会挂了一圈红灯笼,灯亮起来了,把下面的人脸都照得红彤彤的。红灯笼的光和电子屏幕上的蓝光同时打在地上的残雪上,冷暖相映,倒也好看。
一个年轻的女干事站在屏幕旁边调试音响,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春晚要开始了。她赶紧摆手:“还没还没,要八点呢,再等五分钟!”
“哎——!”全场一片失望的叹息。
另一边,食堂里的电子屏也亮了。
这里的屏幕虽然不如广场那一块大,但画质还算清楚。音响用的是食堂原来播广播的那一套,声音有点闷,但能听清。
后面几轮还在吃饭的人正好赶上了春晚的开场。他们一边嚼着饺子一边抬头看电视,时不时有人被节目逗笑,嘴里的饭菜差点喷出来。
“你看那个你看那个......那个人怎么在天上飞!”
“那是威亚。就是在身上绑了绳子......”
“你咋什么都懂?”
“扫盲班老师说的。”
有个老汉端着一碗饺子看着电视上的歌舞节目忽然冒出一句:“这要搁以前,看皇帝老儿唱大戏也不过如此吧?”
“那可差远了。皇帝能看上这个吗?这是电视,他有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电视!我的意思就是咱比皇帝老儿还享福!”老汉挥着筷子捍卫自己的论调。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春晚虽然一直被华夏人民吐槽,每年看一下吐槽一次,成为了大年三十的固定节目。但是在这些古人看来,却是无比的新鲜,一派盛世锦绣之景。
屏幕上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小品演了一出又一出。看相声和小品的时候,大家会很配合的开怀大笑,即便是有些梗其实他们并不懂;看到歌舞时会满眼沉醉,使劲鼓掌并且叫好。这配合度以及沉浸度可比舞台下面的托儿要好多了,堪称史上最佳观众。
从八点一直到十点多,坐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孩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谁要是说一句“回去睡吧”,立刻就把眼睛瞪得溜圆:
“不困!还没完呢!”
夹杂在节目中的还有许多来自华夏驻外大使馆和驻边疆甚至是海外的官兵们发来的新春贺电。镜头一转,从花团锦簇的直播间变成了雪山、沙漠、大海上摇摇晃晃的甲板、是茫茫大海中的礁石,甚至是异国他乡的军港和使馆。
一排排穿着笔挺军装的人,站在一面鲜艳的红旗前面向全国人民拜年。他们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发散,但齐刷刷的,像一把刀切过冰面。
还有散落在海外各地的游子们,拉了红色的横幅,笑容满面在给大家拜年:“祝全国人民新年快乐——!”
看到这样的场景,大人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这些可是......使臣?”李童生激动问。
旁边人挠了挠头:“应该是吧?”
“居然有如此多的使臣......”李童生读书的时候可没少听汉使和唐使的故事,顿时心生向往。
周文渊等人也静静看着,待到画面切过去之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华夏的疆域和世界之大又有了新的理解,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喜色。
晚会还在继续。快到零点的时候,屏幕上的主持人带着全场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
食堂里的人也跟着喊,喊得参差不齐,有人喊早了有人喊晚了,但那个“一”字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了起来,更是将热闹推向了高/潮。
这儿肯定是不让放烟花的,但管委会特意买了几挂鞭炮,在空地上放,也算给大家烘托一下过年的氛围。
新的一年了。
孩子们终于撑不住了。苏小妹趴在苏四背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枣泥糕。菱娘靠在李氏怀里,李氏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还没结束呢......”,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食堂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巷子里的红灯笼在风里慢慢晃着,一明一灭。
庄梦白组织巡防队的人疏散人流,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坑上方的夜空。从这个角度望上去,天坑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色的灰边,看起来和远处的山脊差不多。有几颗星星挂在正上方,比平时更亮。
这天坑里的日子就这样热闹又平淡的过,初一的社火、初二的集市、初十五的元宵......即便是有诸多不便,荻阳城的百姓们依然以极大的热情和认真,将来到这世界的第一个春节过得有滋有味。
很快的,在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大广场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了七点新闻。
在新闻里,荻阳城的城墙闪过,接着是那扇被敌人的鲜血以及尘埃洗刷过的城门、城中的巷道等等等等,都出现在了画面里,也出现在了全国人民的眼前。
“是咱们这儿!”
有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欢呼着从椅子上蹦起来,手指直直地戳着屏幕。他旁边的大人下意识伸手去拉他,但自己的眼睛也瞪圆了。
七点新闻的主持人笑容端庄亲切:
屏幕上,七点新闻的主持人笑容端庄亲切,声音不急不缓地铺在画面之上。
“两个多月前,位于巴市南面山区的地震带发生了一次五级地震。地震过后,救援人员在深山中发现了一座此前从未被记载的古代城池遗址。经国家文物局与历史研究院联合鉴定,该遗址可追溯至五代时期的大齐,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专家推测,遗址此前长期被封存于地下溶洞结构之中,因地震引发的山体位移而被意外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