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刘巧玲和儿女用餐的时候, 程老太太正站在楼下喋喋不休的和儿子抱怨。
她很擅长卖惨,一番话下来,将自己的养老生活说得像是泡在苦水里一般。
程新华静静的看着母亲的嘴唇,那两片肥厚的唇瓣一碰一合, 吐露出的全是对生活的不满。
他居然没再心疼母亲, 而是忽然转头看向大哥:“乡下那么苦,把妈送养老院吧。”
养老院!
程老太太反应很大:“那都是绝户去的地方, 我不去!你想都不要想!”
她很生气, 觉得儿子这是在咒自己。
见程新华冷着脸不语,老太太上手拧掐:“你个畜生!当官的还不嫌弃讨米娘, 你怎么能这么势力!别人看不起我一个农村老太婆,你这个亲儿子居然也这样, 我是你的亲娘啊, 你把我往养老院送!你这遭雷劈的东西!”
程新华只是忍着, 用一种很麻木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大盆冰水淋在身上,冷的老太太情不自禁一哆嗦, 拧掐的动作停滞了下来。
“你不在乎我的家庭,可我在乎,曼曼和巧玲的东西由他们做主, 你们谁都别去打她们的主意。”程新华抿紧唇线, 坚定道:“如果不送养老院, 五块钱的养老金我会继续给, 其他的都别想了。老大, 以后妈没了,我们两家就别来往了。”
毕竟是几十年的兄弟,程老大还是知道自己这亲弟弟的性格。
虽说程新华这人心软又温吞, 被欺负被压榨了也不吵闹,可一旦他决心放下一个人时,他比谁都狠!
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也很清楚程新华说出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她褶皱的眼周泛上了红,拿出手帕擦着眼角道:“我是你亲娘!新中是你亲哥,我只是想让你帮帮你兄弟!你这样做法,是想让我这个亲娘去死吗?”
程新华侧头,平静的看着玄关堆积着的鞋子。
一双飞跃球鞋正东一只西一只的横在玄关鞋柜边上,程浩那小家伙今天也不知道跑哪去玩,黄色的胶鞋底上沾满了泥巴,看得程新华忍不住皱眉。
在他念书那会儿,有双球鞋那就是能横着走的存在。当年他们班里也就一个男生有这么一双飞跃球鞋,他们这些同班的男生全都争着抢着给对方擦鞋,每天都擦,擦得白白的,擦了一个月后就能换来一天的使用权。
高中两年,那双球鞋在他们全班男生的呵护下,除了鞋底有些磨损以外,没有任何的污渍。
哪像现在........程新华看着玄关处的飞跃鞋,心中感慨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也正是越过越好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牛蛇鬼神急着将他们一家打回原形,要仗着那点血缘关系,给他的妻女找不痛快。
程新华回过神来看着老泪纵横的母亲,以及站在边上默不作声的老大一家子,心中涌出一股毁灭欲。
既然都不让他好过,那就都别想好了!
程新华抱着创飞所有人的心态,讥笑道:“我逼你们去死?是你们在逼我去死!你们想干什么?我老婆孩子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东西,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让我们拿出来!”
“一天到晚长子嫡孙,什么家族什么血脉的。儿子是什么稀罕东西吗?我家里又不是没有!你们的长子嫡孙要真那么高贵,你们就好好供着啊!没钱就别张着腿生,生了还要来我这讨?我就一普通人,我凭什么供着你们家的长子嫡孙啊!”
“他又不是我的种,程新中睡他媳妇的时候也不是我帮忙脱的裤子,凭什么我要负责?没本事还想占便宜,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连黑发廊里面的那些女人都知道卖身换钱,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连黑发廊里面的那些女人都不如,你们就........”
程新华越说越难听,程老大再也忍不下去了,抬起手便要冲着他的脸去。
“你干什么?”程新华一把拽住了程老大的胳膊。
“长兄如父,我这是教育你!”程老大义正言辞道。
见他还好意思动手,程新华说得更难听了:“爸是没了,妈还在呢!你吃相也别太难看,现在就想给我当小爸了?养恩大于生恩,我养了你们一家子那么多年,要教育也是我这个养父来教育你这个孽子!”
“够了!”
响亮的巴掌声在房间内响起,已经杀疯了的程新华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太太含着泪,抬头看着自己最出息的二儿子:“新华,妈问你,你是真不打算要我这个妈了?”
程新华偏着头,擦去唇角的血渍,心中那股毁灭欲被疼痛压了回去,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不想再收回。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要了。”
“老二......你........你不孝啊!”老太太捂着心口,恐慌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天诛儿啊!”
“我不怕被人议论,我要我的老婆孩子都好好的。”程新华从兜里掏出手帕老太太擦去脸上的泪水,深深的看着她:“妈,你帮着你爱的大儿子,我也得护着我的孩子!”
“不可能,我不答应!”老太太当然知道谁才是自己的依靠,挥开程新华的手激动道:“你想都不要想!”
程新华将挥落在地的手帕捡起来,塞回了自己兜里:“妈,我不是再跟你商量。”
老太太愣住了,她不否认自己的偏心,但是她心里也清楚哪个儿子才是最孝顺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程新华给放弃。
母子一场,怎么就走到了这份上!
老太太原本弯着的腰,更驼了,说到底还是她和老大一家先把人给逼急了。
见程新华连亲妈都不要了,程老大也没法继续躲在后面装聋作哑,只能站出来:“老二,你翅膀硬了不要咱妈,我要!咱妈把你养这么大,给你命供你读书,乌鸦尚且知道反哺,羊都懂得跪乳,妈老了你也该尽一份责任吧?你给个准话,以后的五块钱还能不能按时寄到?”
他是个会算计的,看出程新华不会再心软,再闹下去也捞不着丁点好处,还有可能把原来的养老金都给弄丢,就没再纠缠下去。
甭管怎么样,先把每月五块钱的养老金先给保住。
至于生病什么的,他们家还剩下半瓶安乃近,老太太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给吃几片就行。
安乃近便宜,又能止痛退热,三块钱就能买到一瓶,是许多人认定的万能药,村里的人只要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基本都是靠吃安乃近治好的。
也就这些年,为了从程新华手里多捞点钱花花,他们才会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老太太送医院去。
从饥荒年走过来的农村人,哪有那么娇贵的?
退一万步说,老太太真要是有个什么大病,他们不出钱,程新华还能眼睁睁的看着?
程老大能够想到的,程新华也能想到,他将衬衫左胸口袋中的钢笔取出,在鞋柜上方的杂物筐内找到了刘妈平时买菜记账的本子,从中撕下了一页:“五块钱的养老金依旧不变。另外,妈要是生病了,我不在身边,我来出大头,我七你三,你要是不放心,我们立个字据也行。”
程老大噎了一下,阴阳怪气道:“就五块钱而已,有必要写个字据?又不是五百、五千!搞得我们农村人没见过钱似的!”
程新华也懒得跟他扯东扯西,收起纸笔:“行,那我就上楼了,再过半小时就没车了,你们要回去抓紧了。”
程新华关了门上楼,没有丝毫的留念。
老太太看着那扇猪肝色的大门,心里后悔极了。
早知道试着结果,就不该来城里。
年纪越大的人越是怕死,这些年来,她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大儿子大儿媳就爱带着她往医院跑,然后再加点“辛苦费”报给小儿子。
虽然大儿子夫妇的本意是为了报账的时候从小儿子那里多抠点,但她享受到的待遇却是实打实的。
这些年来,村里哪个老人不羡慕她没病有病就能往医院跑?哪个老人不羡慕她有一副假牙和三颗银牙?
以后的医药费,大儿子三成,小儿子七成!大儿子夫妻两嘴上那些孝顺话能说出花来,但是没便宜的时候跑的比兔子还快,更别说让他出三成医药费了!
以后医院大门,她是见都见不到了。
原本的日子多好啊,小儿子兜底,大儿子一家为了从小儿子手里搂钱也算得上孝顺,她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跟着老大一起把小儿子一家往死里逼呢!
没有孝顺的小儿子兜底,大儿子能提供的养老也就是给口饭吃而已,好吃好喝就别想了,甚至她还要给大儿子一家干活!真要论起来,这日子还不如去养老院。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老太太心中那个悔啊!
程老大心中也很不痛快,看到程老太太在那抹泪火气更旺了,没好气道:“妈,你这是哭给谁看呢?亲兄弟看我泥腿子,瞧不起我,你这当亲娘的也瞧不起我?觉得跟着我这个穷儿子委屈了?”
程老太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却不敢得罪大儿子一家,连忙用袖子擦干泪:“不是不是,妈就是觉得心寒,新华以前可听话了,四岁就知道拿着扫帚给家里扫地。”
程老大恨恨的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用脚尖使劲的碾了碾,酸溜溜的说道:“那狗东西从小就爱装,行了,妈,你也甭赖着了,你那城里儿子现在有钱了,人家不屑跟你装母慈子孝了!你还愣在他楼下干啥呢,当官不嫌讨米娘,他这样的,就算走了狗屎运,迟早也得败光!”
程老太太没再说话,低着脑袋跟着程老大一家后面走着。
程新华蹲在楼梯口,听着程老大对自己的评价,长吐了口气,搓了把脸回到二楼客厅。
“新华。”刘巧玲端起一碗老鸭汤递给程新华:“刘妈今天炖的酸萝卜老鸭汤不错,挺开胃的。”
程新华接过坐下,下一秒,面前的空碗里就多了一只鸭腿和一块鱼腹肉。
程新华看看夹了菜后也不吭声的闺女儿子,笑了下:“都偷偷下楼了?”
程曼和刘巧玲母子都没有言语。
气头上来时,几人心中都怪过程新华,怪他狠不下心处理不好老家那些破事破人。可是当程新华一个人下去送程老太太等人时,几人又开始担忧起来,一听到老太太的哭嚎声时,全都不约而同的趴在了楼梯口。
生怕程新华吃亏,刘巧玲甚至还在口袋里塞了几张百元大钞准备打发走程老大一家。
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体,很多时候怨他怪他,可关键时候还是想要去保护他。
原生家庭和性格虽是程新华的扣分项,但是对方在生活中表现出来的种种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底色,因为程新华待家人足够真诚待家庭负责,所以瑕不掩瑜。
程新华喝了口老鸭汤,总算是缓了过来。
又闲聊了几句后,他给程曼夹了一块牛肉:“多吃点肉,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程曼咽下嘴里的饭,伸出手腕比了比:“还行吧,我这是正常体重。”
甭管多正常的体重,在父母眼里都是偏瘦。
程新华看着程曼那细胳膊细腿又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机票都定好了?”
“定了,明天早上九点的机票,到时候陈哥送我。”
程新华点了点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程曼喝了一口汤:“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现在羊城和香江都有不晚门店,我就没打算带衣服,往包里塞了证件和一笔钱。到时候缺什么,有钱都能解决。”
“明天是小段来接你吗?”刘巧玲关心道。
程曼咀嚼的动作顿了片刻,面不改色道:“他得拍戏和学习吧,我去凑什么热闹?我有钱,包辆车不会吗?没必要让他来接。”
和段一川暧昧的这些日子,与程曼想象的很不一样,她像是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紧紧的缠绕了起来。
每次铃声响起时,程曼有些害怕自己那莫名其妙跳的飞快的心跳,也害怕自己拿不自觉扬起的嘴角。
更让她害怕的是,仅有的一次,段一川因为拍摄原因失联了几个小时,她站在桌子前拿着画笔呆坐了很久。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这种变化让她心慌意乱,她讨厌这种不可控的因素,她在试图斗争。
事实上,她很清楚,她装得再怎么淡定无所谓,她一直一直都很希望段一川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不论是在松镇临山市还是香江。
她想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