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转账功能还没盛行的年代, 工厂发放工资用的都是现金。
每次发放工资时,厂里就如同过了年一般的热闹,从一大早开始财务科的门口便开始大摆长龙,一个个都在排着队等待发工资。
尤其是这个月, 因为厂里将工人们上个月的工资全都拿去投入生产, 导致不少工人面临窘境。
如今终于要发放工资了,工人们心里惦记着, 全都一窝蜂的堵在财务科, 生怕去晚了就发不到自己的。
苏嘉文也是堵在财务科门口的一员,她要是再不领工资, 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
自从苏家还掉了程曼五百多的房租后,剩下的存款租了房子添置了家具后便还剩下三百多。
原本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但苏嘉豪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突然哭着闹着说在学校挨了欺负不想去上学了。
苏父揍了他一顿后, 本来还算老实。
可谁知,没过几天,她的那位当老师的阮表姑就托人捎了几本连环画回来, 说是她大早上跑去学校搜刮苏嘉豪课桌肚里搜到的。
苏父最在意的就是苏嘉豪的学习,他就指望着儿子学成之后能让他扬眉吐气,如今苏嘉豪这么“不务正业”, 而且还“死不悔改”的一口一个喊冤, 苏父哪能忍啊?
苏嘉文和苏母两个人都没劝住他, 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苏嘉豪打个半死。
打完之后, 苏父才意识到苏嘉豪的情况不对劲, 将人送去医院住了几天,医药费加补品零零碎碎加起来花了整整三百块钱。
剩下的二十几块钱,苏嘉文一家用了一个多月, 昨晚上家里买黑面花光了最后的一块钱。
苏嘉文想到家里的窘境,长叹了口气,拿指尖抓了抓胳膊,深蓝色工装下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红色疙瘩。
苏嘉文越抓越痒,最后沾了点唾沫用指尖在一个鼓起的蚊子包上钉了一个十字。
苏家新搬的大杂院并没有程曼的房子那么大,仅仅只有两间平房,家具什么全都得先买,大杂院很不隔音环境也很不好,每天晚上苏嘉文一闭眼就能听到隔壁的男人打呼噜和耳边蚊虫嗡嗡作响的声音。
即便大杂院的环境十分低劣,但它的房租却不并低,每个月都要三十块钱,比之前的房子还高了整整十块!
自从搬进了新租房后,苏嘉文几乎无时无刻不再想念程曼的那座小院,可她心里清楚,程曼是绝对不可能再让他们一家迈进那座小院半步的。
苏嘉文越想越出神,就连前边队伍已经空了都没有发现。
最后还是排在她身后的一个工人不耐烦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你了,你还拿不拿工资了?不拿赶紧走人,别占道啊!”
“拿的,拿的。”苏嘉文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财务科门口的那张桌子前:“前纺车间一组苏嘉文,这是我的工资条。”
财务人员接过苏嘉文手里的工资条,又在表格中核对了一下后,才将一个信封递给苏嘉文。
职工的工资都是财务科提前数好用信封封好装着的,这也是为了照顾某些员工的心情。
苏嘉文工资一到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急哄哄的拆开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起来。
她的举动,让财务科的几人下不了台。
“这位同志,你是对我们财务科发放的工资有什么意见吗?”财务科的一个小年青冷着脸道:“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请你拿着工资到边上去,别影响了其他工人领工资。”
“不对。”苏嘉文数完了钱道。
“什么不对?”小年青问她。
“这钱不对!”苏嘉文急哄哄的说道:“怎么才四百八十五块?少了整整一百多!”
她这话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领到工资的工人都打开了自己的信封袋查看起了工资,生怕自己的工资也被少发了。
“不可能,我们财务科每次发工资都是核算了好几遍的。”
小年青嚷嚷着要和苏嘉文说理,财务科的科长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徐啊,让我来说。”
“苏嘉文同志是吧?”戴科长一说话就透露这一股稳重气息。
“嗯。”苏嘉文捏着信封袋,轻轻点头。
看到戴科长出面后,她的理智才逐渐恢复过来,神情也没再那么急躁,而是略带委屈的说道:“戴科长,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家指着我一个人挣钱,我发多少工资我爸妈都是知道的,要是少了钱,我不好交代啊!我心里太着急了,刚刚说话有些不经脑子,我跟你们财务科的所有人员道歉,你们不要介意。”
她把态度摆了出来,又是道歉又是鞠躬的,很快就引来其他工人的同情。
一位在厂里还算有几分面子的高级工人笑着道:“戴科长,这位女同志也不是故意的,你们可不要给人家穿小鞋哈。”
“是啊,工资少发了,这搁谁身上谁不着急啊?这位女同志这样也情有可原嘛。”
财务科的小年青据理力争道:“这工资真没少发,我们.........”
“好了,小徐你也少说几句。”戴科长指了指财务科门口的一把椅子,示意苏嘉文先坐下:“苏嘉文同志,这事我清楚了,你先别急,我来看看。”
苏嘉文攥着钱坐在财务科门口,看着戴科长找出几份表格来对账。
戴科长算了几遍:“苏嘉文同志,我算过了,财务科给的工资没有错。”
“怎么可能!”苏嘉文尖声道。
“你一个月工资是八十五块没错吧?”
“没错。”苏嘉文点头。
“厂里一共需要补发你六个月的工资,加上另外一个叫叶琳的员工补偿给你的一个月工资,一共是七个月的工资,再加上你的加班费用,一共是六百二十块钱。”戴科长又拿出几张单子:“但是上个月你在前纺车间的原材料损耗已经超过你们车间能报销的最大损耗额度,生产科下达指令让你承担一半的原材料损耗成本,这笔钱你们前纺车间的主任和小组长都没告诉你吗?”
“让我承担一半的原材料损耗成本!”苏嘉文激动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了戴科长手里的单子。
“你自己看吧,你超额损耗的原材料一共价值两百七十元,厂里承担了一半,剩下的一百三十五元自然是你自己承担。”戴科长也不知有意无意,随口说了一句:“苏嘉文同志,我在财务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损耗,你要是工作压力太大生活上实在不如意,你可以向厂里反应,咱们厂妇联的同志会替你解决难题。你这拿厂里的原材料出气,这.........这实在没必要啊。”
那位一开始还帮着苏嘉文说话的高级工人一脸震惊的看着苏嘉文:“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损耗,你这不是故意糟践东西吗?”
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看不得别人糟践东西,全都纷纷指着苏嘉文。
苏嘉文无地自容,捏着信封袋跑回车间。
前纺车间内,苏嘉文昔日的好友叶琳正聚在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工堆里,一脸错愕的说道:“没想到程曼居然真成了个有钱人。”
“可不是嘛。”从气流纺车间溜到前纺车间来分享八卦的小女工从兜里摸出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都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洋气,那裙子好看的哟,看起来就贵的不行,穿的那双白色单鞋,我在百货中心看到过,得要两百多呢!身上还带着耳环首饰,珍珠的那种,我估摸着也不便宜,她这一身起码得要个好几百吧。”
“那么贵!”叶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穿搭,整身下来五十块钱顶天了。
“这算啥啊。”小女工嗤笑道:“你是没看到她手里的大哥大,那玩意才叫贵,她那大哥大一掏出来,我们整个车间都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大哥大,这得三万了吧?”叶琳咋舌。
“何止,我听我们组长说了,起码得四五万。”小女工很是自豪的分享道。
“没想到程曼现在那么厉害。”叶琳余光扫到了刚进车间的苏嘉文身上,故意大声道:“我估计某些人的肠子都得悔青了吧!”
“阿健,叶琳在说什么呢?”苏嘉文看出了叶琳这些话是专门针对自己说的。
路林健自从上次扩音喇叭讨要房租事件后,就有意的与苏嘉文断开联系。
可惜苏嘉文死追猛打,路林健还是没甩开对方,在苏嘉文的不懈努力之下,路林健对她的态度也逐渐恢复过来。
苏嘉文也有信心能够拢住路林健,让他待自己如初。
原本已经逐渐和苏嘉文缓和关系的路林健听到对方的问话,抬头,冷漠道:“苏嘉文同志,请你自重一点,叫我路林健同志就好,我一直把你当工友看待,我不想让人误会咱们两个的关系。”
路林健这话说的那叫一个铿锵有力,整个车间都能荡漾着他的声音,他不光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给苏嘉文套上一个不自重的名声,让苏嘉文里外不是人。
“阿健,你怎么了?”
苏嘉文眼眶通红,楚楚可怜的伸手去抓路林健的手臂,却被他一把甩开:“苏嘉文同志,我最后再说一遍,请你自重。”
说完,他便丢下苏嘉文离开了。
“他怎么了?”苏嘉文慌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人渣!”一个女工看不下去了,拿出手帕递给苏嘉文:“擦擦吧,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的。”
“你不懂。”苏嘉文抓住对方的胳膊问道:“琴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路林健到底怎么了?他怎么就不理我了?”
琴姐面露为难,苏嘉文哭着哀求对方。
最后琴姐才艰难开口道:“这事是我瞎猜的,对不对我可不能保证,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跟你说一遍,出了事你可不能找我。”
“琴姐,你说吧。”苏嘉文也没说答不答应,催促着对方开口。
琴姐看着苏嘉文没开口保证,拉下脸:“小苏啊,你这样做就不地道了。”
说着就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她觉得刚刚那个心疼苏嘉文的自己就是个绝世大傻子!
苏嘉文赶紧拉住人,往琴姐兜里放了一块钱:“琴姐,这钱你收着,给孩子们买块糖吃。你放心,出了事我自己承担,绝对不怪你头上。”
“行吧。”琴姐看了眼兜里的一块钱,慢慢开口:“程曼来厂里的事情你知道吧?”
苏嘉文呼吸紧促:“程曼来厂里了?”
“看来你还真不知道啊!”
“她来干什么的?”苏嘉文眼里闪着一抹期盼,问道:“做生意失败了,想回到厂里上班了?”
“哪里,人家生意好着呢,听说还开店了,现在都用上了大哥大呢!”琴姐猜测道:“我估计路林健就是听到了程曼现在过得好了,他才跟你翻得脸。毕竟你跟程曼,你们两个还真是没什么可比性........”
说完她还啧啧了几下。
“开店,大哥大!”苏嘉文心中妒火燃烧:“她怎么配!”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人家程曼长得好看家庭........”
琴姐的话还没说完,苏嘉文就拔腿冲向外边。
“唉,小苏!小苏!”琴姐唤了几声后,拍腿大喊道:“坏事咯,这小苏该不会是去气流纺车间闹事了吧。”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康组长闻言狠狠瞪了一眼琴姐,赶紧跟着往气流纺车间报信去了。
苏嘉文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是在行政楼的厕所门口寻到的程曼,她挡在程曼面前:“程曼,我要跟你聊聊!”
程曼将大哥大放进包中:“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苏嘉文脸色苍白,双眼写满了怨愤:“程曼,你有钱了就瞧不起人了是不是?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我过得好!程曼,我现在过得不好,你心里一定很爽吧!”
“故意?”程曼眉梢微挑:“苏嘉文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瞧得起你过,也没有故意针对过你,毕竟正常人有谁会刻意去踩死一只蝼蚁呢?”
“够了!”苏嘉文对待“程曼”的态度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在她眼里“程曼”就如同一个小丑一般供她耍弄。
如今的她被昔日的“小丑”所蔑视,这让她如何受得了,她尖叫着打断程曼,表情癫狂,斥责道:“你少来这套,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你为什么不乖乖听话把房子转给路林健,为什么要问我家人收房租,为什么不让我弟弟继续欺负你家那个小杂种!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一切弄得一塌糊涂,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程曼震惊:“你算计人还有理了?”
“我是算计了你,那又怎么样?”苏嘉文口不择言:“我难道就没对你好过吗?我把路林健分你一半了,我允许你跟他领证了,我考虑你的感受偷偷跟他来往,我难道还不够照顾你的感受吗?抛开事实不谈,就算我算计你,但你自身就没有一点问题吗?”
程曼被她这厚颜无耻的发言给镇住了,半晌才道:“牛逼。”
“你骂我?”苏嘉文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主观意识觉得这个词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夸你呢。”程曼把嘲讽藏在眼底:“不过苏嘉文,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程曼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气流纺车间就有厕所,我这会儿显然没有上厕所的意思,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行政楼的厕所门口呢?”
“什么意思?”苏嘉文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脚步声从厕所里边想起,蒋太太和那位被单厂的厂长夫人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程曼耸了耸肩:“大姐,这可不赖我,开头我就拒绝你了。”
苏嘉文双唇紧张地蠕动着。
那位被单厂的李太太捂嘴笑道:“蒋太太,你们这国棉厂里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一个临时工罢了,最近厂里生产任务太重,我们家老蒋特地招了一批临时工赶活,估计是时间急任务重,找到的人才这么上不了台面。”蒋太太伸手划过自己颈间那串翡翠项链:“李太太,让你看笑话了,回头我跟我家老蒋说一下,把这个临时工给开了。”
这两位说话夹枪带棒的,杨秘书要是不说,程曼是真看不出来她们两居然还是姑嫂关系。
“这怎么行啊?”李太太假笑道:“那我不成坏人了吗?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国营厂在用人这方面管的最严了,随便开除一个工人,那都得往上打好几个报告才行呢!哪像我们私营厂子啊,想开就开,工人都不敢说话。”
“我.......”苏嘉文着急道:“蒋厂长夫人,我是咱们厂的正式工,不是临时工。”
“你看看,你看看。”李太太看着蒋太太那不太好看的脸色,火上浇油道:“要不怎么说是国营单位呢,在我们被单厂,谁敢这么不给我面子啊!还是你们国棉厂好啊,工人多自由啊!”
“行了,苏嘉文,蒋太太还有事了,你别在这捣乱了。”程曼发现蒋太太脸上的笑容已经一点一点拉了下去,扯着苏嘉文往外边走。
“你别拉我........”苏嘉文奋力想要挣脱程曼的桎梏,还想再去解释一番。
“你给我安静点,等晚点蒋太太要是玩开心了心情好了,自然没工夫给你计较,你要是非要在她面前刷存在感,让人家记着你,那我不拦你。”
程曼拖着苏嘉文到了楼梯口,松开了拉着苏嘉文的手:“你要是还想去就去吧,到时候工作没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嘉文犹豫了,狠狠瞪了程曼一眼后,转身逃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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