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七月下旬, 真正的炎夏终于崭露头角,毒辣的太阳将柏油路都晒得泛起油光。
韩煜右手的纱布拆去,虽然还是有些不灵活,但处理工作上一些简单的签字已经不成问题。
所以从半个月前起他就开始正式上班, 家里剩林晓和韩北还在享受这三个月的暑假。
“太阳晒, 上屋里玩。”
院里那棵柿子树浇了滋养泉水后, 枝叶生长得更加繁茂, 树冠下形成的大片阴凉地就成了韩北每天看书玩耍的地方。
林晓洗完碗出来就看到他坐在凉席上玩弹珠, 侧脸脸蛋鼓得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肉嘟嘟的。
“不热。”韩北咧嘴笑了起来, 露出几颗小米牙:“一会儿强强哥要来找我玩,我们要一起看连环画。”
昨天韩煜下班带回来的新连环画没舍得看,原来是等着宋国强来一起看。
“厨房盆里冰了酸梅汤,现在喝还是等强强过来一起喝?”
“等强强哥一起。”
“那小婶出去买米……”
话音还没落, 虚掩的院门就被人推开,林晓以为是宋国强, 转头一看却发现是韩煜回来了。
“今天下班这么早?”
紧接着就看到韩煜身后跟着走进来一男一女,还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单位下午有防火演戏,没参加的就休息。”说着回身介绍起跟进来的两人:“这是我们事务科总务组的周组长。”
“快请进快请进。”
周组长三十来岁, 个头不高,脸盘方正,藏青色短袖衬衫大大敞开着,搂出里面深蓝色的背心。
“这是我爱人, 叫王大嫂就成, 要不叫王姐也行,哪个称呼顺口就叫哪个。”
王大姐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额前一根碎发都没有,
“早就想过来串门,今天总算进妹子家门了。”王大姐环顾一圈院子,脸上笑容更甚:“我们家就住最后那个小院,前几天我还瞧见你带孩子出门,想打招呼没张得开口。”
利索人就喜欢和利索人打交道,林晓才搬来个把月就把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肯定也是个讲究人。
一号院的前房主就不干净,嫌去公共厕所麻烦就在家里拉屎撒尿,然后一股脑地泼进路边阴沟里。
为此这家人没少跟其他邻居吵架,最后甚至闹到了单位,是领导出面让人搬走才总算清净下来。
“大姐快进屋坐。”林晓笑着招呼人进屋里。
周组长摆摆手,大手搂着小姑娘肩膀:“这是我家老幺婷婷,跟你们家韩北年纪差不多。”说着把人往前推:“你跟小北哥哥玩,爸跟韩叔叔说会儿话。”
小姑娘很害羞,挣脱开爸爸大手,转身躲到了妈妈身后。
“我们就在院里坐坐。”周组长由着女儿的小动作,笑着环顾这方小院:“那颗柿子树得有七八年,我们搬来树就已经在那了,前几年没人打理结得柿子涩口,今年瞧着倒是长得好。”
韩北搬来凳子,好奇地望着王婶子背后的小姑娘。
“院里乱,去树下坐着乘会凉。”
几人就在柿子树坐下。
“我们今天来一是认认门,二就是瞧瞧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上个月单位事多,一直没找着机会来。”
事务科的工作范围几乎涵盖了整个公安厅后勤的所有方面。
总务组的事尤其多而杂,就连家属区谁家电线短路了,公共厕所堵了,都归总务组管。
“上个月你家搭灶房我就想找老周说,可惜那阵刚好遇到上级来检查,他天天在单位加班,小半个月都没着家。”王大姐将小姑娘抱到腿上坐下。
林晓这才看清楚了小姑娘的长相。
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用红头绳缠了两圈,脸蛋白白净净的,不像其他家孩子那样脸蛋两团高原红。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看着大人们说话。
“阿姨刚好熬了酸梅汤,给婷婷倒一杯?”林晓不由地都放轻声音,笑吟吟地摸摸小姑娘的辫子:“我还放了冰糖,可甜了!”
周婷婷赶紧转头去看妈妈,奶声奶气地说了个:“嗯”字。
妹妹再好看对于韩北来说也就好奇一会儿,院门口宋国强刚出现就立刻跑去迎接小伙伴进来。
“强强哥来了,我们的酸梅汤进屋喝。”
“知道啦!”
林晓进厨房给孩子们倒酸梅汤,院里周组长则继续跟韩煜说起帮忙的事。
“我们总务组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能工巧匠,木工瓦工电工都有,屋里有啥需要修补的都能干……尽管说。”
韩煜想了想,还真有要帮忙的地方。
“有啥不好意思!咱们以后都是一个科的,互相帮衬着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周组长立即看出韩煜的犹豫,干脆站起来示意:“带我去看看情况。”
王大姐没起来,但笑着也出声帮腔:“老周这人没别的好,就是会张罗事,咱们这附近谁家有事都愿意找他帮忙。”
韩煜领着周组长去了后院。
小院是围绕着房子建了半圈,后边其实也有个十来平的后院,杂草丛生还没空收拾。
“我想在这建个煤棚,平房冬天冷,得烧煤取暖……得空我打算找人换张煤炉子票,先把煤炭棚建起来。”
周组长点点头,很快从兜里摸出个卷尺,踩着杂草走到墙边蹲下来量了量尺寸。
“煤炭棚是小事,明天下班我叫一个师傅来两个小时就能搞好。”
量完尺寸,周组长又在院里走了一圈,伸手摇一摇窗户,又看看门框,竟还真找出一大堆问题来。
木头窗户太老,好几个窗框都脆了,再多用点力都能给窗户摇下来。
还有屋檐下的排水沟也被各种杂物堵得个严严实实,雨季一来小院儿就得淹水。
“我看一时半会弄不完,干脆等这周六休息,我带着我徒弟来弄,两个人的话一天尽够了。”
“回头还得加密封条……”
“妹子。”王大姐听着丈夫的大嗓门说起来没完没了,忍不住小声对林晓抱怨:“你别嫌他事多,咱们这平房不比楼房,要是保暖不做好,冬天能冷死人。”
林晓笑着摇头:“我感谢都来不及,多亏你们念着,要不我一个女同志还真没法子弄。”
周组长提到的那些问题韩煜其实都已经注意到了,可奈何手不得劲儿,只能光看着干着急。
“别这么说,韩科长的调令刚下来家老周就高兴得不得了,说是科里来了个英雄……他那人啊!”王大姐摇头失笑。
“周组长是个热心肠,以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有事大姐喊我一声就行。”
“我可听说妹子厨艺了得,改明儿有机会大姐一定要尝尝。”
“妈,酸汤好喝。”
悄然间,半缸子酸梅汤就被周婷婷喝得干干净净,扭扭捏捏地钻进妈妈怀里撒娇。
还想再喝,却不好意思跟林晓开口,只能寄希望于妈妈能明白她的心思。
林晓看得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就翘起来,特别想弹一下蹦跶得正欢的小辫子。
王大姐歉意地冲林晓笑笑:“你家小北今年该上学前班了吧?”
“九月份。”林晓又给瘪嘴的小姑娘倒了半杯,放下茶缸子:“正好安排进我们省委幼儿园读学前班。”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婷婷呢?”
“也是九月份读学前班,就在咱们公安厅前边的解放桥幼儿园……就是比起省委幼儿园小得多!”
王大姐给小女儿重新整了整衣领,声音有些低了下去。
“幼儿园小有小的好处,学校大了老师根本关注不到每个孩子。”林晓随意地回了句。
“我们那幼儿园。”王大姐撇嘴,手掌在女儿脑袋后头摇了摇:解放桥幼儿园一个大教室几十个孩子,就一个老师管,只要不打架没人管你干什么。”
省城几十所幼儿园中也会有好有差,有些街道人口多,娃娃自然也多。
“你们多少钱一个月?”王大姐又问。
“ 三块,加上粮票啥的。”
“比我们还便宜五毛……我听其他家长说省委幼儿园的学前班还教认字?”
“这可就问住我了,我这还没去幼儿园上班呢!”
“是啊!你才到省城几天,我问你干啥?”
“等我正式上了班再跟你说,等明年上小学俩孩子估计还得去一所学校,到时候正好三个孩子做个伴。”
“三个孩子?”
林晓家一个,他们家一个,剩下一个是谁王大姐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隔壁老宋家的强强,听说也得送去解放桥幼儿园读书。”林晓往有笑声飘出来的小屋指了指:“可不是三个孩子。”
提起隔壁的宋副科长,王大姐的笑意明显淡了许多。
视线往隔壁院墙移了移,不自觉地撇了撇嘴:“我听三号院的婶子说,老宋两口子对他们家老二老三不好,你说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咋还能分出个一二三来。”
林晓叹了口气,才短短一个多月,宋和平两口子对宋红英不好的消息就传遍了这条巷子。
王大姐显然还不晓得真实情况,否则表情肯定更加鄙视。
“人家的家事我们不好插嘴,只要两个孩子来我这,我就让他们吃饱。”林晓叹。
两个孩子有爸妈,和前世是孤儿的林晓又有什么区别。
她能做的就是给两孩子一处能高兴待着的地方,至少别让他们真正对这个世界冷了心。
“你是个好人。”王大姐深深地看了眼林晓,又笑起来:“我刚才瞧着强强的裤子都破了,我家还有两匹的确良,改明儿给他们姐弟做两条裤子,不管大人啥样,不能让孩子过不下去。”
“大姐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做事比谁都敞亮。”
“还是你嘴甜。”
两个女同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期间,周组长把林晓家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圈。
直到太阳都落到墙根,他们一家子才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