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徐政委坐在桌边, 仿佛周围的热闹都跟着他隔着层。
陈老爷子和赵明聊孩子得投机,韩煜跟周组长正说着手头上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只有许政委独自一人偶尔端起茶缸子吹一吹。
直到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鼻子先一步闻到了飘来的炸鱼香味。
“徐爷爷, 吃带鱼。”
徐政委愣了下, 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 很快就笑着点头。
“我小婶说带鱼也有刺, 徐爷爷慢点吃。”
小婶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 韩北高兴地扬起小脸露出个大大笑容。
徐政委另一只手拍了拍孩子脑袋, 粗糙的掌心像一片树叶摩挲过韩北细软的短发。
“带鱼炸得真好, 又香又酥。”徐政委咬了口,笑眯眯地说道。
韩北看他吃了,笑得更是灿烂,一只手摸出木枪高高举起, 嘴里喊着:“圆满完成任务”就回身往旁边桌就冲了去。
徐政委一直看着他跑到林晓身边,被抱上凳子, 又将被抹了层油的木枪挂到脖颈上。
要是建年还在家,说不定孙子孙女也能满地跑了……
嘴里还残留着带鱼的油香味,咔嚓作响的鱼肉在牙齿间作响, 许政委仔细地将那块带鱼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鱼骨头的时候,陈老爷子端起酒杯朝大家举起。
“都愣着干嘛……都吃都喝啊!”
众人相继拿起筷子。
天完全黑了下来,小院挂上了一盏从屋里迁出来的灯泡,就挂在丝瓜藤架上。
桌上的酒菜已经热过一轮, 哪怕是红烧肉也只剩下层油, 孩子们早吃饱跑出去玩了。
“你们明天还得上班,今天这酒就别再喝了,改成喝茶也一样。”
有了许政委发话, 男人们都没喝醉,各自端着个茶缸子坐在桌边吹牛。
男人们不散,女人们也坐没忙着回家。
周组长又去端了瓜子花生让几个老爷们继续吹牛,又提出个开水壶放到几人脚边。
王大姐抓了一大把瓜子也跟着坐下:“今个儿这带鱼好吃,我家美丽刚才还嚷嚷着等下个月她爸发了票也要买。”
林晓吃得有些饱,靠在厨房门框上消食,听婶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通信科的那个小李,这回说的对象成了吗?”刘大娘问。
家属院各家的事,只要问刘婶子就准没错,听刘大娘这么问,立刻就摇了摇手,吐出瓜子壳:“没成,人家嫌他家里有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娘。”
“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刘大娘皱着眉啧啧两声:“小李老娘那也是为国家奉献受的伤,怎么临了临了倒成了累赘。”
王大姐呸一声吐出瓜子壳:“只能说明那女同志没福气,小李长得好工作能力又强,往上升只是迟早的事。”
“小王说得对,总好过结了婚磋磨小李他娘要好,慢慢找……”
除了林晓外,几个婶子大姐都已经在公安厅家属院生活了好几年。
从小李黄了的婚事开始,话题很快转移到谁家今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炊他儿子儿媳结婚算算都三年了吧?”刘大娘转头看向蔡秀芬:“一直没动静。”
蔡秀芬拂去腿上的瓜子壳,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下,嘴角颤动:“没有。”
“没去看看大夫?”
“我堂弟媳妇儿她老娘不同意……说什么去医院让人知道了笑话。”蔡秀芬嘴角最后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了:“我也懒得管他们的事,说得多了还嫌我多管闲事。”
老炊是公安厅食堂主管,也是蔡秀芬的二叔,因为是亲戚,两家人平日里走得也近。
“那倒是,管好自己家里那点事就行。”刘大娘摆摆手。
“小林呢?”刘婶子看林晓只是微笑着听,忽然把目光转向她:“你和韩同志结婚几年了?”
“满打满算也两年。”林晓回。
“两年?”刘婶子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度,又急忙压低了声音抓着林晓手腕:“还没动静?”
林晓被几道目光看得不自在,耳根子慢慢发烫,热意从耳后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不急……不急。”林晓回答的声音极其小声。
“你不急,你婆婆也没说啥?”刘大娘拉着林晓坐到凳子上,语气里充满关心。
“妈什么都没说。”
“还是得趁年轻早点生,年轻好恢复。”蔡秀芬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像我生我家向红和刚子那会儿就是年轻,休息了三天就去单位上班也没留下什么毛病。”
“小林才二十岁,不着急。”王大姐笑眯眯地替林晓解围:“我二十那会儿还没结婚呢。”
“哎哟……那是挺年轻。”刘大娘感慨。
林晓脸皮看着嫩,可做人做事老道,让人完全忽略了她真实的年龄。
“刘大娘,你家志高成绩咋样?”王大姐又往两位婶子手里塞了许多瓜子:“我家美丽眼看就要读二年级,字都没认几个。”
刘大娘的注意力立刻就偏了过去,想起来就直摇头:“成绩一塌糊涂,去年期末考试数学才六十几分,你说可咋整……”
林晓低头,默默松了口气。
正说得热闹,林晓忽然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晃动。
“王大姐。”林晓赶紧摇摇王大姐的手:“门外边有人,是不是你家来客了?”
“我看看去。”
十几秒后,王大姐满脸喜意地拽着个人走进了院子,目光在院里搜寻一圈后高声喊道:“徐政委,刘婶子。你们快看……是谁来了!”
被王大姐拽着的男同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颧骨上两团腮红一样的红晕,头发乱蓬蓬的看着至少两三天没洗头了。
“爸!”男人焦急地往前一步,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妈,我回来了!”
刘婶子嘴里叼着的瓜子猛然落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建……建年……”
徐政委猛地站起来,茶缸子咣当一声被带翻,茶水洒了满地。
可此时没人顾得上收拾,韩煜赶紧站起来扶住身形摇晃的徐政委,缓了缓才松开手。
反应过来后,两位老人几乎是冲过去抓紧了徐建年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爸。”徐建年声音发颤,激动得语无伦次:“通知,我街道返程通知,我可以回城了!”
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院中一家三口相拥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刘婶子早已泪流满面,抬起手抹了一遍又一遍眼睛还是有泪水涌出:“这下子我们一家子总算能团圆,总算团圆了!”
林晓轻轻推了推刘大娘的胳膊:“大娘,门口还站着个女同志。”
众人这才注意到,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还站着个一动没动的姑娘。
徐建年抹了把脸,冲门口招了招手:“翠荷,快来认认爸妈。”
女同志穿着件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下摆塞深蓝色裤子里,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上。
她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手攥着挎包带子,走到刘婶子面前后低着头叫了声:“妈”声音嘶哑而且有着明显的颤抖。
“建年,这姑娘是……”刘婶子脸上的眼泪都还没干,眯着眼仔细打量起姑娘的长相。
“妈,这是您儿媳妇,田翠荷。”
“儿媳妇?”刘婶子重复的声音都有些抖:“你……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婚?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写信跟爸妈说一声。”
一连续多个问题追问得徐建年脸发烫,有些难为情地扯了扯母亲衣袖:“妈,咱们回家慢慢说。”
王大姐眼色极快,忙拍着手插话进来:“今天可真是个大好日子,中秋就是要一家团圆。”说着往院子中间走:“建年两口子这一路折腾得够呛,其他话可以慢慢说,得先让人吃饱肚子吧!”
院里众人一下活络起来,张罗着坐的,给人倒水的。
刘婶回家拿了两把面条,林晓就在王大姐家厨房煮了两碗白面端出来,搁到田翠荷面前:“嫂子回来这一路辛苦了,先吃点面条垫垫。”
林晓这才看清楚了田翠荷的长相。
二十出头,脸盘子晒得黑里透红,两个麻花辫又黑又粗,最出色的当要属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谢谢同志。”
田翠荷道谢一声,落落大方地拿起筷子:“以后叫我小何就行,生产队的人都叫我三妹子,叫三妹子也成。”
林晓微微一笑:“那就叫三妹子,亲近。”
“三妹子,你和建年咋认识的?”王大姐凑过来,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我瞅你年纪也不大吧?”
“婶子,我今年二十一。”田翠荷挑起满满一筷子面前吸溜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建年来我们生产队插队认识的。”
“不够吃锅里还有面条。”
“刘婶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三妹子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姑娘。”
“过两年再给老徐家添两个孙子孙女,这不得让大家伙羡慕死。”
“要不是今天有点晚了,我高低给拉着三妹子好好问问,徐建年脸皮这么薄的人,是怎么……”
徐政委在旁边看着,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很快让儿子和儿媳褪去了刚进门时的拘谨。
他悄悄抬起手用袖口抹了把酸胀的眼角,笑了。
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升到正当空,院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摇曳,院里的笑声被风吹得飘散开来。
中秋……确实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