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林晓总算看清了。
“晓红姐!”
竟然是当年林晓亲自想法子送走的表姐黄晓红。
“真的是你。”
黄晓红围着条沾满面粉的碎花围裙, 袖口见到胳膊肘上,头发用块旧蓝色头巾包了起来。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隔着一个摆鸡蛋糕的摊子。
“晓晓,你怎么来京城了!”黄晓红伸长手, 隔着摊子抓住林晓的手, 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一点都没变, 还和七年前一样。”
“你变了不少。”林晓说。
“马上就三十的人了, 能不变吗!”黄晓红笑了笑, 又注意到没了笑容的大娘, 忙轻咳两声:“大娘, 我跟我妹说两句话。”
“去吧。”大娘走进铺子,接过烤蛋糕的活儿:“少说几句,下午还得送鸡蛋糕。”
“知道了。”黄晓红拉着林晓走到棚子外边。
姐妹俩知道没有空寒暄,林晓麻利地把自己来开会和韩煜在京城培训的事说了。
“晚上一起吃饭。”
“那我们一会儿再来找你。”林晓捏了捏黄晓红粗糙突起的指关节, 笑道:“家里好些事你都应该不知道,咱们晚上再聊。”
匆匆说完几句, 黄晓红赶紧回了铺子继续忙碌。
林晓提着两块蛋糕回到动物园门口。
韩煜和小北……还在排队中。
***
下午五点,林晓就从动物园来到了小巷子口等着。
韩北在园里连吃两根冰棍,刚出来就闹着肚子疼, 韩煜先带着孩子回宿舍上厕所去了。
林晓独自在蛋糕店门口只等了一小会儿,黄晓红就提着个布口袋走了出来。
“晓晓,你们住在哪?”黄晓红问。
“政法学校的宿舍。”
“我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要不我们就在附近找个饭馆吃饭?”
林晓自然没意见。
姐妹俩挽着手, 慢吞吞地往学校方向走。
“姐,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林晓问。
“日子也就那样。”黄晓红看着前方,拿掉头巾后林晓才看到她发丝间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在周奶奶家干了三年保姆,期间还在老人鼓励下去夜校复习高中知识, 打算参加来年高考。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周奶奶突发疾病去世了。
老人一去世,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亲戚立即就赶走了黄晓红。
她靠着存的那点工资撑到了来年高考,可惜……她没考上。
再之后经一个邻居婶子介绍,进了这家鸡蛋糕铺子当学徒。
“从看炉子到揉面,我什么活儿都干,慢慢的就留下来了。”黄晓红苦笑道。
“那你这些年……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黄晓红抬手搓了搓脸,说得很平静:“不过我跟蛋糕店老板说我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她也没怀疑。”
林晓心里一阵酸楚。
前年表哥黄为民结婚还邀请了林晓,她和韩煜去县城送礼,顺便还打听了黄晓红的消息。
自从给林晓写过一封保平安的信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信。
黄为民说大姐寄了钱回家,可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
“姐,你打算一直干下去吗?”林晓又问。
“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黄晓红望着车水马龙的公路,眼中满是迷茫:“读书我是真不在行,就只会干点体力活。”
林晓也知道该怎么接着把这个话题聊下去。
倒是黄晓红很快回神,笑着给林晓介绍起附近的一些景点。
十来分钟的路,姐妹俩还没到学校门口,韩煜已经带着韩北等在了门口。
几人一碰头合计,就选了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挂着很厚重的布帘子,一走进屋里就有股子油烟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国营饭店的装修,十年前什么样,十年后也没多少变化。
当然……服务员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
他们进去好几分钟才有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满嘴油光地领着几人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店里满打满算就两桌人,其中一桌有个划拳划得整高兴的还穿着大厨的围裙。
韩北坐下就把菜单反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会儿没意思又拿出弹弓捣鼓。
“晓红姐,你点菜。”韩煜把菜单推到黄晓红面前。
这个饭店黄晓红来过,哪些菜好吃,她应该比林晓几人清楚。
黄晓红点点头,问服务员:“今天的干烧鱼是鲤鱼还是草鱼?”
服务员愣了一下,跑进后厨问了问才回来说:“草鱼,今早刚到的鱼,这会儿还在水里养着呢!”
“那就来一个干烧鱼,少放点老抽酱油,光上色不香,小北应该喜欢吃糖醋里脊……”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拢共就点了四道菜。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去后厨了,黄晓红才笑着小声说道:“这家国营饭店就干烧鱼还行,其他的才就是量大,四个菜足够我们吃饱。”
林晓坐在她侧面,听到这时心里微微一动。
“我去给小北拿瓶汽水。”黄晓红又站起来,问韩煜:“小韩喝酒不?”
“喝点茶水就行。”
“你表姐变化好大,这要是在路上我肯定认不出。”韩煜初见黄晓红时也吓了跳。
那双沧桑的眼睛就像是个暮年老人,给他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感觉。
“我也认不出。”林晓揉了揉眉心,跟着没头没尾地忽然说道:“明天报完名陪我去趟国营商场。”
“去商场干什么?”
“眼睛近视了。”林晓哭丧着脸,伸出个手指虚虚做了个往鼻梁上推眼镜的动作:“晓红姐站面前我才看出来是谁。”
韩煜:“……”
青菜煮豆腐最先端上来,黄晓红细心地给韩北先舀半碗汤,豆腐多,青菜少。
“姐,你喜欢做菜?”林晓问。
“一个人没什么事可做,天天光琢磨吃什么喝什么,手艺虽然比不上你,也算能吃。”
这条从铺子到家的路,她一个人走了三年。
每天经过这家饭店,都会站在街对面嗅一嗅飘出来的饭菜味,然后猜猜今天大厨又做了些什么菜。
回到家,就琢磨着怎么做点好吃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饭馆?”林晓试着提议,看黄晓红眼神发直,又急忙补充:“当然不是让你明天就开店,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打算?”
“我瞧着京城有不少新开的私营饭馆,政策明显比咱们江丰走得快,要是开饭馆肯定比咱们那简单。”
黄晓红低头又舀了勺汤,用筷子把豆腐夹碎:“不是谁都有那个魄力去干个体户,而且我这人……不适合拿主意。”
对于自身的缺点,黄晓红在参加高考那年就已经有了深刻认识。
旁人说参加高考奔出个好前程,她就报名了夜校。
落榜后有人告诉她再复习一年准能考上,浪费两年时光才醒悟自己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就连去蛋糕店当学徒也是邻居好心介绍,就去了。
活了快三十年,最有主意的一回还是反抗家里安排的相亲而离家出走,
林晓没有马上说些什么,夹了筷子糖醋里脊到韩北碗里,自己也吃了块。
果真和表姐说的一样,菜量够大,味道普通。
眼瞎酸得有些过分的糖醋里脊,又喝了口水压下嘴里的黏腻,才继续开口:“姐,魄力不是天生的东西。”
韩煜笑道:“七年前你一个人跨越几千公里去外省工作,没点魄力可不行。”
“你能在鸡蛋糕铺子坚持三年,从学徒到独当一面,这其实就是魄力。”林晓接得很快,没给黄晓红思考退却的时间,
“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在那个鸡蛋糕店里干到退休?”
“你今天就想出来跟我说两句,吴大娘就不情不愿,平时肯定没少使唤你干这干那!”
别看吴大娘说话漂亮,可眼睛里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可想平时根本就不会给员工休息的时间。
林晓一口气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黄晓红脸上的纠结更加明显了些。
韩煜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晓膝盖,轻轻摇头。
“尝尝干烧鱼,不愧是招牌菜,味道确实好。”
林晓叹了口气,专心吃碗里有些发黄的青菜。
国营饭店的素菜汤,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有个共同特点——舍不得放油。
韩煜小心挑去鱼肉的刺,放到韩北碗里,轻声嘱咐:“慢点吃,小刺挑不干净。”
韩北乖巧点头。
黄晓红看着面前碗里的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前些年走过的那条路。
再次抬头看去,就见韩煜正把挑好刺的鱼放进林晓碗里,放下筷子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副场景看进眼里,压在了心头上。
“我爸和我妈这几年怎么样?”
“姑父身体还是老样子,听我爸说他打算让为民哥接替工作岗位,姑姑……姑姑腿出了点问题,走路不太利索。”林晓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几句话中还有很多具体的曲折与难听话,林晓觉得不用详细说出来。
比如姑父之所以会把工作早早转给黄为民,是因为娶儿媳前答应了亲家,两个孩子一结婚就转工作。
这份工作是彩礼说得更为贴切。
还有姑姑的腿出问题是跟儿媳妇打架,滚下楼梯摔断了脚踝,没恢复好走路才出了问题。
至于那些难听话,大多来自姑姑和姑父对亲生女儿的诅咒,其中林晓这个出主意的也顺带着骂了不少。
林晓不说,黄晓红听完却嗤笑一声,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妈肯定说白养了我这个赔钱货一场,说不定还希望我死在外面跟好。”
林晓轻轻回了个“是”
他们将这辈子最恶毒的难听话都用到了亲生女儿身上,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不说他们了,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去了。”黄晓红撇撇嘴,看韩煜还在埋头挑鱼刺,不由打趣起两人:“妹夫挑鱼刺的手法看着真熟悉,今天是不是惹晓晓生气了?”
“我这是正常表现”韩煜笑。
“我家晓晓这么优秀,你肯定得好好表现。”
“那是……”
几人边吃边聊,眼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桌上的几道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韩煜给韩北擦嘴,目光顺势从饭店大堂里扫过。
“国营饭店的生意受影响不小。”
整个饭店就他们一桌,倒是斜对面卖面条的小饭馆生意红火,玻璃窗都无法阻挡喧嚣声传进来。
姐妹俩在门口柜台前抢了半天,最后还是林晓力气大,抢着结了账。
“你说的话我一定好好想想。”
推门出去前,黄晓红很认真地对林晓说。
不管能不能鼓足勇气踏出那一步,林晓的话她都会认真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