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售货员看着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 五官都比较大,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晓记得聊天时刘英提起这位很有正义感的大姐都很感激,她能在供销社里站稳脚跟全靠了王售货员帮忙提点。
“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饭桌上羊肉汤香味飘散得满屋子都是,王售货员往桌上瞟了眼, 心里不禁吃了一惊。
这么大盆肉, 至少得三四斤, 林家的生活开得比他们家都好。
“都怪我性子急, 再怎么也该等晚上再来, 这不赶巧……还碰上了!”男同志笑着开口。
别看中年男人穿着很朴素, 一副黑框眼镜遮去了半张脸, 但眼镜后锐利的目光瞬间划过饭桌,很快又变成了点点笑意。
林晓心里一动。
“叔叔婶子别客气,这些肉是昨天县武装部上山赶猪正巧碰上头撞树的野羊,县委决定送半扇猪给幼儿园, 武装部的同志们不会做羊肉,我就顺道帮着他们煮了……同志们非要分我点尝尝鲜。 ”
男人叫什么不知道, 不过男人是干什么工作的整个供销社都有所耳闻,否则供销社经历的小姨子不会如此忌惮王售货员,
县革委会办公室的科员, 级别不高但随便一份举报材料就能让人被审查。
“就你话多。”王售货员马上冷下脸使劲拍了丈夫一巴掌,扭脸看向林晓时又换上了张笑脸:“林老师你别管他,他就是习惯,没什么坏心眼。”
“都别站着, 坐下边吃边说……”林国东笑着摆摆手, 摆明了没放在心上的态度。
众人落座。
刘芳这才问王售货员:“王姐,你找我们家晓晓啥事?”
其实刘英也是在巷子口遇到了在那等着的王售货员两口子,就晓得他们来找林晓, 都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
刚拿起筷子又连忙放下,脸上显现出几分尴尬:“我们想请林老师帮个忙。”
“请我帮忙?”
林晓眉头微蹙,实在想不出她个刚上班五天的生活老师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但想来无非是跟幼儿园有关系。
王售货员接过话头:“不瞒你说,我和老刘最近遇上了件大难事,说起来我都有些张不开嘴……”
再张不开嘴又如何,还是只能先把脸搁在一边,从头讲起。
王售货员跟丈夫刘庆明有两个娃,五年前大姑娘结婚,小儿子才刚出生。
出问题的是大女儿那边,女儿结婚第四个年头女婿生急病去了,留下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结果女婿刚死没几个月,公婆就说要去投靠远在北方的闺女,走之前还偷偷把房子卖了。
“房子没了能回娘家住,可眼外孙女读幼儿园这事我们两口子是真没辙了……”
没房子就没法读街道办幼儿园,大女儿又没工作,也没法读父母工作单位关系的幼儿园。
小儿子又正好在读幼儿园大班,刘庆明夫妻的名额又没法用。
所以接下来只有一条路……买名额。
如今转岗位转读书名额不是什么稀奇事,林国东和刘英马上就明白了刘庆明两口子为什么而来。
他们想买林晓关系下的幼儿园名额。
“林同志你放心,要钱要票我们都尽量准备,我们是真没了法子!”
王售货员期盼地看着林国东。
虽然是林晓的名额,但毕竟她才十七岁,这么大的事肯定得长辈决定。
林国东望向林晓,等着她决定。
林晓缓缓开口:“王阿姨,我当然很愿意帮这个忙,可是……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没有幼儿园开的介绍信……得园长同意才行。”
王售货员一怔,刘庆明使劲拍了下大腿,满是懊恼:“我怎么能忘了问这么重要的事!”
机关单位幼儿园根本不对外招生,就算林晓同意转让名额也没用,没有幼儿园园长开的介绍信就甭想报名。
何况胡庆明的工作单位还有些特殊,一旦被人抓到把柄,他就完了。
“哎呀!还得多亏林老师提醒,要不我可就犯大错了!”胡庆明猛地站起来,紧接着就把一头雾水的王售货员也扯了起来:“回去起再跟你详细说。”
两人要走。
林国东赶紧东西提上追了出去:“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些东西……”
“送礼哪有再带回去的说法,走啦!”
很快急匆匆地脚步声就原得听不见了,林晓把羊肉汤又热了热重新端上桌,一家人终于开始吃晚饭。
其实不仅王售货员没明白,刘英也有些没闹明白林晓说的什么意思。
羊肉汤紫薇鲜美,但还是没能阻止刘英问出心头的疑惑。
“我记得学军读幼儿园那会儿我也是找街道办开的介绍信,当时就问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说调查什么的……为啥刘同志一听开介绍信就走了。”
“我们是机关幼儿园,就算赵秀华园长肯开这封介绍信,一旦被人举报全都得完。”
林晓喝了口汤,顿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向了胃,舒爽得全身毛孔都似乎打开了。
“晓晓说得对,要换成其他人这事能成!坏就坏在刘同志的单位……遭人记恨。”
刘庆明的工作单位令人忌惮,但同时也遭不少人记恨。
只要他们买机关幼儿园名额的事传出去,估计不少人闻着味儿的立马就会去举报,到时候从赵秀华到林晓都会被牵连。
所以赵秀华根本就不可能开那封介绍信。
“吃饭吃饭,以后你们谁也不能出去显摆。”吴秀珍敲了敲饭桌边缘,目光特别点出了林国东:“特别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昨天我还听你跟隔壁小张显摆晓晓工作下班早吧?”
林国东赶紧闭嘴往嘴巴里刨饭。
何止是隔壁张振国,估摸着整个食品厂跟他关系好点的职工都知道林国东大姑娘在机关幼儿园当老师。
“人狂摔跟头,狗狂挨砖头,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有什么好事咱们关起门来自己高兴就行了,别拿到大街上嚷嚷。”
“知道了妈!”林国东赶紧答应。
今晚刘庆明这事也算是点醒了他,前段时间也就是高兴得昏了头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赶紧吃饭,别瞎了这么好吃的羊肉。”
吴秀珍牙口不好,这小半锅炖得相当烂糊的羊肉简直再合适她不过。
林晓专门挑了块带皮的夹给今天话少得出奇的许小梅:“今天怎么回事,连吃肉都不积极了?”
平时就属许小梅最喜欢问动问西,今天沉默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许小梅的情绪似乎格外低落,磨磨蹭蹭半天才夹起羊肉,连咀嚼都是有气无力的。
“大姐我知道二姐为什么不高兴!”
刘学军油汪汪的嘴满是褐色酱汁,看来应该是更喜欢红烧肉。
“那你来说说?”林国东笑着逗他,故意把红烧肉往放到自己面前:“说得不好的话剩下的红烧肉就归我了。”
“小梅姐同学笑话她,天天吃窝头。”
“……”
“妈,我明天……能不能不吃窝头了,实在不行我中午就不吃。”许小梅鼓起勇气,却是看着刘英说的。
刘英抿唇,表情却忽然严肃下来。
“窝头怎么了!以前不也是天天吃窝头,才过几天好日子就不能吃了……你……”
林国东赶紧拉住还要教育孩子的刘芳:“你让孩子把话说完。”
许小梅动了动鼻子,哽咽着把学校里的事说了出来。
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大多自己用铝饭盒装好带到学校里,中午统一去锅炉房蒸熟。
林晓早上去得早,饭盒一般都是由刘英早上给姐弟俩准备。
每天不是窝头就是杂粮饭,菜更是直接两筷子咸菜,从他们进小学开始就这么带饭。
虽然大家吃得都很普通,但许小梅班上有那么两个讨人厌的男同学总会取笑她天天吃窝窝头。
他们还取了个“金疙瘩”的外号,周围的笑声让许小梅很难受。
况且这种无声对比每天都会发生,渐渐地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得心里难受。
本来下午跳绳时许小梅还跟高兴,一看到晚上丰盛的饭菜就不由又想到了星期一中午。
这人吧……只要吃了肉谁还想继续吃糠咽菜,何况是两个孩子。
林晓总算知道刘芳再婚为什么会特意带了几大罐子咸菜疙瘩过来,说不定她打算用五六年呢!
“……”
“你说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米吃,你天天给孩子带窝头干什么?”
刘林东听得满心愧疚,前几天看刘芳做了整整两大锅窝窝头都没往两个孩子午饭上想。
说到底还是他没上心,要是换成关乎林晓,或许早就发现了。
“要是让邻里听说,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国东!”就连从来没有对新儿媳说过一句重话的吴秀珍也有些不高兴:“咱们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哪能给长身体的娃娃天天吃窝窝头。”
大人们都在单位吃热饭热菜,倒让两个娃娃吃窝窝头充饥,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刘芳委屈得直掉眼泪。
心里话当着一大家子又说不出来,总不能当着林晓的面说夜饭吃得太好,中午那顿就想着给家里节约点粮食吧!
“以后我早上给他们做好饭再去上班!”林晓见状干脆提出。
光埋怨又解决不了问题,不管刘芳出于好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得想法子解决。
许小梅和刘学军眼睛一亮,忐忑地瞅瞅刘芳,又满眼期待地看向林晓。
“不行!”吴秀珍第一个反对:“晓晓上班本来就起得早,两个娃娃的早饭我来做。”
这几天林晓天不亮就得出门,要是再耽搁个把小时起来做饭,那还不得两三点就起床。
别人都排在后头,吴秀珍当然还是最心疼自己亲孙女。
“我……”刘芳抹干净眼角的泪花,赶紧说:“我以后不给他们做窝头就是了。”
一边是一小时宝贵的睡眠,一边是妹妹弟弟慢慢暗淡下去的眼神。
林晓又想到了个法子:“要不这样……早上让小梅和学军上学绕几步路到幼儿园,我早上做饭时顺道把他们的饭做了。”
自己带食材,就借厨房的锅灶炒炒,跟赵园长说一说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前天中午林晓还看见赵秀华中午留了份菜端回家。
几个大人讨论得如此激烈都没人提头天做好第二天带这个想法,那是因为清源县眼下潮湿闷热的天气菜放一晚肯定得馊。
“谢谢大姐。”许小梅放下筷子抱紧林晓胳膊:“其实我都没说今天中午吃的窝窝头都馊了!”
“我还以为就我的窝窝头有奇怪味道!”刘学军叫。
刘芳羞愧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忙低头躲开林国东和吴秀珍不解的目光。
人心都是肉长的,偏心自己亲生的娃无可厚非,吴秀珍心里当然也更疼林晓。
可到了刘芳这,竟然反过来了……她是没弄懂刘芳的想法。
“快吃饭!明天大姐带你们去钓鱼。”
“去哪钓鱼?”刘学军已经盼了大半个月,就等着林晓再带他们去小溪里抓螃蟹:“那还去抓螃蟹吗?我想吃螃蟹。”
林晓想到空间厨房里养了好几个月的河蟹,笑着点点头。
九月中旬正是吃螃蟹的好时机,这几个月再不吃就得等到明年才有借口再拿出来!
***
第二天林晓起得有些晚,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起床。
等从水房洗漱出来,路过楼梯口时正好碰见了端着水缸准备下楼洗漱的孙玉梅。
“楼上水房满了?”
孙玉梅点点头:“二楼每家都四五口人,每天洗脸洗菜都要打挤,还是你们一楼人少。”
别看孙玉梅外表瞧着大大咧咧,其实家里也是一肚子糟心事。
她是家里老大,小学没毕业就被男轻女的奶奶喊回家,直到前两年黄婆婆去世,才没人再打骂她。
“今天打扮这么漂亮。”林晓一脚踩在水房门口的台阶上,笑嘻嘻地打趣起来:"今天要去见对象?”
孙玉梅惊讶地挑起眉头:“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原来不知道啊!”孙玉梅把编好的辫子往肩膀后一甩,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扭扭捏捏半晌才继续说道:“我今天要跟我对象上他家去。”
“都准备上家里去了啊!”林晓倒是不意外,又问:“男同志家是哪人?”
“汉钟人,父亲在鞋帽门市上班,他妈就在家里给老大两口子带娃。”
汉钟林晓知道,那地方连去的公共汽车都没有,一直被清源县人叫崖上。
崖上连大路都没通,想要出山都得走三四个小时,听说前两年红薯还是主要粮食。
这也说明崖上几个生产队都很……穷。
“穷是穷了点,但人还挺踏实能干,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哪有条件挑挑拣拣。”
县城里的人听着是相对富裕,那只是相对而已……其中孙就属于例外。
孙大海有份收音机厂锅炉工的工作,但也是厂子里有名的懒汉和酒鬼,整栋家属楼都知道每月最后一天发了工资孙大海肯定会提两瓶酒回家。
家里其实就靠婆娘廖春芬带着三个女儿糊火柴盒赚点生活费,除此之外家里再也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所以孙玉梅会说没有条件,反倒是担心男方看不上她家。
“只要懂得心疼人,比什么都强!”林晓比较认同孙玉梅的观点:“你也别忙着结婚,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决定。”
“我看人你放心。”孙玉梅挑眉,笑声爽朗:“我妈不管事,轮到结婚这事上倒成了好事,他们不插手我能慢慢选。”
看林晓把洗脸盆在一边就开始弯腰卷裤脚,不由又好奇起来:“昨天在家就听见学军上楼叫王耀华那小子去摸螺蛳,这么早就打算出发?”
几人商议最终要去的地方是螺蛳沟,那里因数条河沟里有许多螺蛳而得名,早些年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螺蛳救了不少人命。
这两年日子好过不少,很少有人想吃难洗又肉少的螺蛳。
“有螃蟹就摸点螃蟹,没有就捡点螺蛳回来,晚上添个菜。”
“现在摸螃蟹还早了点。”孙玉梅心里估算着时间,心念一动给林晓出了个主意:“后边仙女沟应该有黄鳝,我前两天路过就看到有黄鳝洞。”
林晓眼睛一亮。
“要是抓得多回来分我两条,我给我小妹烧了吃。”
“没问题。”林晓痛快答应。
估摸着孙玉梅是留给自己的好地方,能说出来让给林晓,应该是最近几天实在抽不开身。
螺蛳没人稀罕,黄鳝可是好东西。
自家不吃,抓了拿去卖,多少也能换点零花钱。
“我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还不放心我?倒是玉梅姐你,回来别忘记跟我说说今天去他家里怎么样,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
孙玉梅嘴唇抿成了条直线,微笑着摆摆手:“只有你挂念着我,我保准会跟你说。”
林晓赶紧端上洗脸盆回家。
循着记忆从刘学军睡觉的床下翻出个飘散着腥味的竹笼,又去对面公共厕所边的泥巴里挖了几条蚯蚓出来。
忙活一半天,好不容易准备妥当起身。
“大姐。”
突然出现的刘学军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不晓得都在那站了多久,冷不丁出声还吓了林晓一跳。
别看才读小学,刘学军的个头都快赶上林晓了,像株挺拔的小白杨。
小麦色脸庞更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大而有神,虽然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特意隐藏起来的凌厉感。
“姐你还会挖蚯蚓?”
林晓手心里那一团蠕动的蚯蚓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刘学军惊恐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姐会得还多呢!一会儿你就能知道。”
前世的林晓带着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上树捉毛毛虫,下河摸蚌壳,暑假生活比任何孩子都更丰富。
“现在就走吗?”
“你赶紧上楼叫王耀华,咱们得趁太阳没那么晒之前先去摸黄鳝。”
太阳只要一晒得水里的温度身高,黄鳝就会躲回泥洞。
她今天要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