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先进屋, 一会儿我跟隔壁说说看。”
虽然行为不厚道,但先前这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隔壁暂时放点杂物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般讲理的人知道隔壁有人住进来了自然会收拾。
可惜林新华只能代表大多正常人,隔壁这家子就属于不正常的。
门上的锁早被人撬开重新换上了把新锁头, 林新华从房务科那领的钥匙根本打不开门。
林晓趴窗户往里看去:“二叔, 屋里有人住, 你看……这么多东西。”
有床有桌, 蚊帐瞧着还是新的。
隔壁一阵咣当咣当的动静后, 一个身形微胖, 颧骨很高的中年妇女拉开了房门。
中年妇女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尴尬, 反而带着种“目中无人”的倨傲,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新华,语气不好:“你们谁啊!”
“同志你好,我叫林新华, 是厂里新来的工程师。”
“新来的工程师?没听说……”说着很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家灶台上的锅放到了隔壁:“你来我家什么事!”
“什么你们家?明明是房屋科分给我们的房子。”
曾玉兰可受不了那气,以前在连江县机械厂她就是出了名的泼辣, 没谁敢欺负到她家头上。
说着直接把那口锅丢回了中年妇女家灶台上。
“我可没收到房屋科的消息。”妇女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曾玉兰:“你有本事就把我老娘从屋里抬出来,反正我家没地,只能让她睡走廊, 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
林晓再往屋里仔细看,果然瞧见若隐若现的蚊帐下躺着个骨瘦嶙峋的老太太。
这么一半天都没见她动一动,看着……像是没多少日子了。
“爸。”林晓拉了拉林国东的衣袖。
二婶虽然性子烈,但他们怎么说也是初来乍到, 和厂子里这些老职工硬碰硬只会吃哑巴亏。
县城哪个厂林国东都有熟人……有他在二叔一家吃不了亏。
林新华气得脸通红, 推了推眼镜刚要上前理论,就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拉,侧头看去是林晓正冲他摇头。
林国东啧啧两声, 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倒是笑嘻嘻地往楼道里看去。
这栋筒子楼每层虽然没有那么多户,可每家都恨不得把走廊的面积也划进自家地盘。
最过分的门口甚至放了张单人床,加上对面的灶台,一个人走过去都得侧着身子才行。
邻居一看都不是善茬……
“新华,算了。”林国东伸手拦在林新华面前:“你们都是一个厂的,这位同志既然是为了照顾生病的老娘,就让人家用吧。”
这话一出,不仅中年妇女愣住了,就连曾玉兰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曾玉兰抿了抿唇,暴脾气一下子就要爆发出来。
“二婶。”林晓急忙拉住曾玉兰的胳膊,轻轻摆了摆手:“咱们听我爸的吧!”
中年妇女得意地斜眼看着林国东,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那样昂首挺胸的叉着腰。
林国东却好像懒得再废话,又把铺盖卷重新背了起来:“咱们先下楼再想法子,不行就暂时住我那……难道你还真想把人抬出来?”
他们瞧着像是灰溜溜地下了楼,连两个堂弟的脸色都很难看。
走到楼下,曾玉兰终于是忍不住开口埋怨:“房子明明是厂里分我们的,凭什么我们走……我要去房务科找他们说理去。”
“那房子不好。”林国东把铺盖卷放到花坛边缘,朝着筒子楼一指:“你看看墙壁上那么厚的青苔,这房一年四季都见不着太阳,有啥好舍不得的。”
“可是,房子……”林新华老实,脑子一时半会都转不过来:“那咱们不住这,难道还真自己租房子住?”
“想啥呢!”林国东哭笑不得,指着不远处的乒乓球台:“你们坐着休息会儿,我和新华去找个人。”
“大哥。”林新华还是没闹明白林国东的意思,语气有些焦急:“要不我再上楼跟她讲讲道理。”
“你个猪脑壳。”曾玉兰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眯眯地把林新华往前推了两步:“你跟着大哥就行,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林晓也非要跟着去看看,说是要学习解决问题的方法。
于是在林国东带领下,几人径直朝机械厂的房务科办公楼走去。
“我们食品厂跟许多厂子都要打交道,县城大半厂子逢年过节发下去的东西大多出自我们厂,机械厂我也认识那么几个人……”
快到房屋科楼下时,林国东才跟林新华解释明白他的意图。
就是正好趁这个机会换一间房子。
来到楼下后,林国东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找了个树荫下蹲着,只让林晓随便找人给王革命带话。
十分钟都没到,一个穿着蓝色干部制服,个头最多一米六的中年男人下楼,远远瞧见林国东就热情地伸出了手:“老林,你说你来都来了怎么不上楼。”
早些年王革命才刚进厂只是个守仓库的试用工,多亏林国东帮着出主意抓到了伙偷厂子废零件的贼立下大功,才有了后来的房务科副科长职位。
两人握了握手,林国东没有一开口就说房子的问题,而是递了根烟过去:“最近咋样?”
林晓抿唇。
难怪林国东不抽烟身上还是一直带着烟,原来烟是用在这些地方。
寒暄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王革命幽幽地吐出口烟雾:“咱们什么关系,有话就直说,只要是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这是我亲弟弟,刚调到你们厂车间的机械工程师,我们接到消息说厂子里给了分了房子,大包小包地扛着上楼一瞧……”林国东叹着气摇了摇头:“先不说工程师应不应该分干部住的房,你是没瞧见那邻居……”
林国东这才慢吞吞地把楼上的情况跟王革命说了说。
王革命是个聪明人,几句话一点就透:“这事应该是底下人办的,确实没办好……按理来说工程师至少能分一室一厅。”
说白了就是房务科有些人欺负林新华刚来,在厂里没什么人脉好拿捏。
那栋筒子楼有几家出名的“癞皮狗”老职工们都不愿搬进去,所以最后就胡乱地分给了林新华。
“我的意思是厂子里有没有那种稍微清净点的房子?旧点离厂子远点都没事,只要清净……我这个弟弟嘴笨不会说话。”
林国东特意说说到了旧和远,听上去已经是没办法了才无奈提出。
王革命又吐出口烟雾,仔细想了想,还真想到个地方:“既然是你开口,我哪能随便应付,房屋科手里还真有这么处房子,说起来离你们食品厂的家属楼还不远……”
那地方原先是建厂时建给工人们临时居住的平房,厂子家属区建好之后陆陆续续地就搬进厂里住,所以房子就空了出来。
“地方就是上班远点,但我觉着真住起来比楼里强不少,喜欢清净的正合适。”
“清净了好。”林国东的眼睛里终于露出点笑意:“就是上下班多走几步的事,不晓得能不能协调下来。”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王革命狠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再用脚捻灭:“我去跟科长说,这事本来就是咱们房屋科不占理,你们和我一起上楼,快的话最多半小时就能办好手续。”
一个副科长开口,又不是违法乱纪的要求,科长基本都会卖他这个面子。
林晓就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不到,林新华就拿着新房的钥匙一脸懵地走下了楼。
与家属楼的昏暗拥挤不同,午后的阳光依然能照到平房门前。
这排房子暂时只有林新华一家,刚粉刷过的墙壁还能闻到淡淡的石灰水味。
曾玉兰满意得一路上笑容都没淡下来过,房前屋后都干干净净的,光是这一点就比筒子楼强上百倍。
“咱们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是多亏了大哥。”
林国东看着圆滑,其实他才是家里最可靠的一个,所以她刚才不管有多气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屋子不算大,但方方正正而且屋顶很高,最关键的是门前有个特别宽敞的灶台,水管就在灶台边。
“在这里打个高低床,以后林云和建党睡,中间拉块帘子……外头来人了也有地坐。”
“都听大哥的。”林新华憨笑着挠挠头。
林晓逛了一圈,赶紧提醒正处于兴奋的二叔一家。
“奶该等急了,咱们回家吃了饭再做打算。”
新房子虽然不错,但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今晚二叔一家只能暂时先住家里。
***
夕阳西下,林家客厅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饭桌平时坐四个大人都有些挤,更何况今天家里足足有七个大人四个小孩。
林晓作为半大不大的那个,夹了菜很自觉地坐到走廊上吃。
几个弟弟妹妹们一看,也麻溜地端着碗出来排排坐,不时讨论几句今晚丰盛的饭菜。
有鱼有肉都是一大早去河街子买回来的……就是掌勺人不是林晓。
“大姐,你啥时候再给我们煮米线吃呗!”林云吃了口板栗烧肉,嚼着嚼着从嘴里扯出块没剥干净的板栗壳出来:“反正以后住得近,你叫一声我们就来了。”
“大姐要上班。”刘学军刚说完,也朝地面呸出块板栗壳来。
“小梅,板栗壳是你和学军剥的吧?”
刘芳做饭虽然不好吃,但绝不可能粗心得板栗壳都剥不干净,整个家里就两个小的耐心最差。
许小梅立刻告状:“是王耀华非要帮忙……我都说了不让他帮忙。”
“其实也不怪耀华哥,当时咱们不也跟着去看热闹了吗!”刘学军开口讲了句公道话。
毕竟当时他们因为看热闹完全忘记了剥板栗,听到刘芳叫才胡乱用砖头砸开就倒入锅里。
“看什么热闹?”林建党更好奇这个。
“玉梅姐姐带对象回家,还给我们抓了花生。”许小梅说着话,一只手摸索着从兜里抓出把花生来:“我还给大姐留了花生。”
“什么时候?”林晓追问起来,当然也没忘了把肉里的板栗壳挑出来。
孙玉梅动作竟然这么快……
“就是你们去车站的时候。”刘学军站起来,从灶台边往楼上看:“还没下来呢。”
“我上楼去看看,顺道给秀芳婶子送烧椒酱去。”
陈秀芳说了好久,林晓昨天休息才有时间给做,现如今烧椒酱已经成了王家必不可少的下饭菜。
二楼王家。
王耀华来来回回地扒了几十遍红薯稀饭,自从最近河街子上卖的红薯几分钱一斤后,他们家顿顿都能瞧见红薯的影子。
一天三顿吃红薯,他觉着拉屎都有些困难。
要是有点烧椒酱下稀饭就好了……
再不济林晓给许小梅做的菜团子也行,同样有红薯就是好吃得多。
不过这些话王耀华可不敢讲,小心地看了眼扒拉碗里萝卜干的老爹,更加不敢提了!
“秀芳婶子。”
林晓抱着两瓶烧椒酱如“仙女下凡”般出现在王耀华面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右手端着的白碗,阵阵肉香飘来,勾得人魂儿都飘了过去。
“是晓晓啊!”
没想到王文康比陈秀芳更快迎了上去,眉开眼笑的样王耀华觉得比看见他奶奶来家还高兴。
“晚上就吃红薯稀饭?”林晓往桌上看去,顺势把碗递给王文康:“今天我二叔来家,刘姨炖了板栗烧肉,你们尝尝。”
“你来的真是时候。”陈秀芳放下碗,接过两瓶烧椒酱:“你再不来,这爷俩就要造反了。”
“最近红薯是便宜,婶子也不能蒸红薯下红薯稀饭吧……耀华正长身体,这么吃身体怎么受得了。”
王耀华连连点头。
林晓姐姐把他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桌上姑且能算得上菜的就两道,一道蒸红薯一道炒红薯叶,再加上红薯稀饭……他们家是真跟红薯卯上劲儿了!
“这不是前几天红薯买多了,不吃浪费吗!”陈秀芳笑眯眯地一抹嘴角,赶紧扭开一瓶烧椒酱:“婶子明天就买肉。”
一家三口的筷子接连伸向烧椒酱。
“我找个大碗把烧椒酱倒出来,瓶子还你,不耽搁再用。”
“婶子别忙,吃完了再还都成。”
“晓晓姐,以后你再做什么好吃的一定不能忘了我!”王耀华口齿不清地赶紧插话进来。
一筷子烧椒酱加入红薯粥里搅一搅,整碗稀饭就变得有滋有味。
林晓点点头。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孙大海。
“婶子……”林晓挑眉。
林秀芳心照不宣,三两口吃完稀饭,一抹嘴就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楼上今天可是热闹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