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晓回头。
韩煜只穿着件白色衬衫, 蓝色制服搭在左肩膀上,手里还拎着个装满的酱油瓶。
他忙不跌架好自行车,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喜意:“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林老师?”
大爷从海碗里抬起头,嘴角沾了一圈金黄色的玉米糊糊, 赶紧与身旁的大娘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娘嗓门敞亮无比, 直接将林晓的回答全盖过了。
“园长让我来看看韩北……”
“大爷大娘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没想到认错了人, 同志别生气!”
“这位是韩北幼儿园的林老师。”沉稳的男声在林晓头顶响起, 很认真地解释:“婶子您就是看错人了!”
“年纪大不中用啰……”大娘继续摇晃蒲扇, 带着些许尴尬:“林老师这是上韩家看韩北呐?”
“听说韩北感冒发烧了, 园长特意让我来看看孩子,要是感冒没好全就再休息一天。”
林晓将赵秀华安排的水果点心稍微提高了些。
“早上我路过小韩家就听韩北那孩子吵着要去学校呢!”大娘的态度直接百八十度转弯,目光和善地笑着:“林老师你别见怪啊!我们也都是关心小韩……”
“大娘看您说的,我哪会多想。”林晓温和地接话, 笑容恰到好处:“大家都是关心韩干事。”
韩煜抓了把头发,等林晓说完话才开口:“林老师上屋里坐吧, 韩北应该在家。”
林晓笑着跟大爷大娘们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韩煜往家属院深处走。
身后传来大爷大娘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议论,听内容不少都是对林晓的赞许声。
韩煜目视前方, 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林老师,黄志刚的侄女第一天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没什么话题能聊,韩煜只能从今天刚到学校报道的黄慧心聊起。
说到这个孩子,林晓笑着摇摇头:“黄慧心中午吃多了, 孙老师吓得中午都没敢让孩子躺下睡觉。”
“我听黄志刚说哥嫂工作忙, 以前经常把孩子交给隔壁邻居帮忙带,估摸着就没吃饱过……”
黄志刚从转业到单位安排就一直是韩煜帮扶,对于他的家庭情况了解得也比较多。
林晓点头, 把情况记在了心里。
“我会把情况跟孙老师说一说,让她平时多观察着些孩子的吃饭情况,以后再做调整。”
“到了!”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韩煜停在了一座平房前。
林晓顺势往小院里看去,对于这个明显不是普通职工能分到的房子并没有多少意外。
与筒子楼相比,这里显然清净不少。
“家里乱,林老师别介意。”
韩煜平白地感觉有些紧张,轻轻推开院门后侧着身子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不知是不是距离太近的原因,林晓觉着声音显得比平时低沉了些。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利索。
院中种了两排长势喜人的葱蒜,半人高的蜂窝煤上搭建了个木头棚子,两个大南瓜立在墙角。
“妈。”韩煜高声往屋里吼了一嗓子,叫完猛地意识到林晓在身边,慌乱的眼珠子不由乱晃。
“这么大的人了下班还是叫妈!一天天的怎么不见你叫你爹一回。”
人还没走出来,林晓就已经先搞清楚了韩家的家庭氛围。
叶文澜抱着韩北一手推开门,循着声音来源狠狠地瞪了过来,看到林晓后表情才猛地僵住。
“妈,林老师来了。”韩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余光一直关注着林晓。
“哎呀!是林老师。”
叶文澜不是第一次见林晓,赶紧拍拍靠在怀里的韩北屁股:“韩北,你不是念叨林老师吗?林老师来看你了。”
原本靠在奶奶怀里没精打采的韩北立即抬起脑袋看过来,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林老师。”
韩北竟直接扭转身体朝林晓张开了双臂,看样子平时在幼儿园没少让她抱。
“婶子打扰了。”林晓先礼貌地问好,这才把提着的网兜递过去,顺势把韩北接过来。
可能是从小失去了父母,韩北特别喜欢让幼儿园老师们抱,有时候午休都得抱着哄睡了才能放到床上去。
“这孩子。”叶文澜哭笑不得地又拍了下韩北的后背:“林老师快请进屋,别光站在院里说话。”
韩北一到林晓怀里就眉开眼笑起来。
“林老师,幼儿园中午吃的什么?”
“吃的萝卜丝饼,还有芹菜炒肉……”
水磨石的客厅地面擦得都能照出人影,木沙发上铺着的白色镂空沙发巾虽有些发黄,但还是能看得出洗得很干净。
“肯定很好吃。”韩北砸吧了两下嘴唇,声音闷闷地满是羡慕。
“等你感冒好了老师给你煮萝卜丝肉丸子吃,这几天就先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正好让林老师好好批评韩北,他不肯吃药也不好好吃饭!”叶文澜把茶杯放到林晓面前,又端起茶几上的小碗:“刚才我就是在喂他吃药,孩子连嘴都不张。”
林晓摸了摸韩北的额头,虽然不至于烫手,但还是能感觉到热度。
“我试试。”林晓端过药碗,另一只手从网兜里拿出个苹果:“等你吃完老师给你煮苹果水喝,苹果水可甜了。”
韩北拼命摇头。
林晓又换了个点子:“那老师给你做南瓜糕怎么样?”
眼神里抗拒的神情有明显松动,林晓这才用勺子舀起小半勺舀:“今天早上幼儿园吃的米糕,南瓜糕比米糕还甜。”
韩北嗷呜一口含住了勺子,声音含糊不清:“我想吃南瓜糕。”
林晓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着药,期间偶尔会跟韩北说两句小班同学们谁吃了多少饭配什么菜。
叶文澜叹了口气:“还得是林老师有法子,这孩子药不吃,饭也吃不下,把我们两口子急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韩北这一生病连带着整个家的大人都跟着难受。
眼看着今天好了些,叶文澜把孩子交给陈俊峰的妈帮着照看半天,中午就有人带消息来说韩北连着大半天都不肯吃饭,急得她下午请完假就赶紧往家赶。
林晓摸摸韩北肚子,果然瘪瘪的:“不吃饭肚子不饿?”
“我想吃林老师做的饭,我想吃南瓜……南瓜糕。”
不说还好,一提起韩北就眼泪汪汪起来,可怜巴巴地重复着肚子饿要吃南瓜糕。
“那我……就借婶子家厨房,给孩子做点南瓜糕?”
叶文澜很愿意,只是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怎么能麻烦林老师,你是来家访又不是来专门给孩子做饭的。”
“不麻烦。”林晓抱着韩北站起来:“韩北饿了大半天,吃点好消化的晚上也好再喂一次药。”
“咳咳——”韩煜轻咳两声,舌头像是被接下来要说的话烫到般,声音都有些含含糊糊不清:“我……我帮你吧。”
“添什么乱!”叶文澜一挥手直接将韩煜拨到了身后:“平时烧壶水都能把自个儿烫得跳脚的蠢蛋,还有脸说帮忙。”
林晓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都是被亲妈拆穿了沉稳表象的难为情。
“你带着韩北去屋里再穿件衣服。”
叶文澜赶苍蝇似的想要把韩煜和韩北打发走,但叔侄俩偏生此刻最想留下来,磨磨唧唧半天都没有要动的打算。
厨房是客厅边搭建出来的狭长一间,水泥台子上摆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搪瓷盆。
一大一小两口蜂窝煤只有小那口有热气冒出。
叶文澜把灶口的盖子捅开,又从墙角抱了个老南瓜进来。
“你们别挡着门!”
经过堵在门口的叔侄俩,不耐烦地踢了韩煜一脚。
家里历来没有男同志不能进厨房的封建思想,就是韩煜实在笨手笨脚,不忙的时候还有耐心等他折腾,眼下等着给孩子吃,她可没有那个闲工夫。
“婶子,家里有老面剂子吗?”
“我家没有,我上陈俊峰他家要点去,他家有。”
叶文澜风风火火地又往外走,不出意外又瞪了碍事的韩煜一眼。
林晓的动作非常利落,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蒸笼里南瓜的清甜香气就已经飘散开来。
南瓜蒸熟,林晓随便找把勺将南瓜碾成了泥。
她的侧脸被南瓜升腾而起的氤氲水汽所包围,韩煜甚至看到额角沁出了点点汗珠,心中有个角落仿佛也在这瞬间被濡湿了。
一笼南瓜糕在叶文澜眼皮底下渐渐成型,她历来觉得程序很繁琐的面食在林晓手中竟然如此简单。
这让专门来看热闹的北方人曾红棉都觉着诧异。
“我们家老陈总说南瓜吃够了,以后我也学着这个法子蒸糕给他们爷俩吃。”
整个厨房都弥漫在越来越浓郁而甜蜜的南瓜香气中,韩北肚子发出饥饿的咕噜声,忍不住又问了遍:“林老师,还没好吗?”
“马上就好了。”
要不是有韩煜这个“监工”在,林晓用空间厨房的发酵箱用得鬼鬼祟祟,糕早做好了。
“林老师年纪看着不大,手艺是真不错。”
瞧着瞧着,曾红棉忽然意识到个问题。
林晓是个年轻女同志,长得又好看,要是未婚的话不是正好……介绍给自己儿子。
“我就从我妈那学了点皮毛。”林晓谦虚地回头笑了笑。
“林老师太谦虚,那我和你叶婶子就是随便糊弄糊弄。”曾红棉往前走了两步,近得偏头就能看清楚林晓耳垂上的黑痣:“我看你年龄也不大,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林晓心下立刻明白了什么,脑海中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个年代被长辈们关心个人问题不是什么稀奇事,林晓隔三差五就会被筒子楼里的邻居们关心两句,早习以为常了。
可曾红棉都没给林晓回答的空隙,迫不及待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我们家俊峰也单着,他就在县委武装部上班,说不好林老师你还见过……”
叶文澜懊恼得差点拍大腿。
曾红棉推销陈俊峰她才想起自家也有个“老大难” 怎么就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韩煜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一股尖锐的涩意混合着即将冲破喉咙的烦躁,让他呼吸都滞了一拍。
韩北奇怪地看着忽然板起脸来的二叔,小心翼翼地叫了声:“二叔。”
韩煜下意识往厨房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旋风似地刮过身边,迅速冲到曾红棉身边,语气惊慌:“妈,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人林老师……反正你别瞎说。”
“啥?”曾红棉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就被陈俊峰拽出了屋。
经过韩煜时,陈俊峰似笑非笑地冲他挑了挑眉,似乎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陈俊峰拽着曾红棉走远,锅里的南瓜糕也到了出锅的时间。
“来,韩北尝尝南瓜糕。”
韩北高高兴兴地咬下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和软绵绵的口感瞬间冲淡了嘴巴里的苦味,生病后一直暗淡的眼睛里慢慢聚起团亮光。
“好吃。”
第一口试探,第二口就变成了一大口。
林晓看他精神头恢复得不错,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出让孩子在家里再休息一天,等后天再去上学。
叶文澜急忙答应。
“那我就先走了。”
脱下围裙,拍拍裙摆上不小心沾到的灶灰,林晓笑着提出告辞。
“我送你。”
“让韩煜送你吧。”
母子俩同时出声,叶文澜看向已经准备穿外衣的韩煜,心底非常诧异。
韩煜什么样她这个当妈的还能不清楚?那个周老师来家访眨眼人就躲得没了踪影,上赶着要送人女同志回家……怎么看都不对头。
可是……林晓笑着摆了摆手:“不用麻烦韩干事,我家离这走路就十来分钟。”
说不用送是真摆明不用送,说完她摸了摸韩北脑袋就往外走。
“我送你到家属院门口,免得大娘们又瞎想。”
“行。”
叶文澜目送着积极过头的韩煜护送林晓走出远门。
好半晌才惊呼一声:“怎么忘记了让林老师带点南瓜糕回去,人家辛苦忙活半天……竟然就这么让人走了!”
“一个人在家门口嚷嚷些什么呢?”
自行车铃响。
韩建军取下车把手上挂着的纸包越过墙头递给叶文澜:“给小北买的大肉包,给孩子开开胃口。”
“吃着呢!”
“吃得下饭就好。”韩建军乐呵呵推车进院里,叶文澜就把下午林晓来家的事说了说。
“老师们有心。”韩建军没什么多余想法。
叶文澜却是若有所思地往大院门口的方向看去:“你回来就没碰见韩煜送林老师出去?”
“我绕路从东门进来的。”
“好好的绕去东门干啥?”
交通局离北门近得多,加上院门外就是条大路,平日里大多数人都喜欢从北门进出。
“别提了!”
提起这事韩建军就觉着头皮发紧,两条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看着很是烦躁。
叶文澜忙追问:“到底咋了?”
“我路过北门就瞧见周老师在门口转悠,吓得我脚一蹬赶紧绕了个大圈才从东门进来。”
仿佛想起刚才一幕韩建军还觉着一脑门子汗,蹬自行车蹬得腿肚子都发软,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这么窝囊。
“你说那周老师到底是瞧上老二哪点……韩北都转学了她还……你咋了!”
“坏了!”
叶文澜脸色猛地大变,把纸包往洗衣台子上一扔,扯着韩建军就往外走:“坏了坏了,要坏大事了!”
韩建军不明所以地被扯着往外走,就看妻子嘴皮上下翻飞,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你说啥呢!”
“我怕那个周老师坏了咱儿子的姻缘,你是没瞧见……下午咱家老二那眼珠子都快黏到林老师身上了,都怪我这猪脑子没反应过来,要不也没能瞧出来!”
韩建军的表情很错愕,最初的那点错愕退去后,终于也是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老二……”
“可不是。”叶文澜越发肯定,脚步不由加快:“要是让周老师坏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韩建军想起二十六岁还打光棍的韩煜,脚步瞬间从疾走改成了小跑。
要真是因为这事把人女同志吓跑了,那不用妻子收拾,他自己个儿就得后悔死。
两口子正往大院门口跑,忽然又碰见了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的曾红棉,笑得就剩口白牙了……
“老叶,老叶你慢点走!”
隔得老远,曾红棉就用力挥舞手臂。
“我有急事,有事一会儿再说。”
“啥急事?”
“大事。”叶文澜哪有空细说,一路走来她早累得气喘吁吁,头回埋怨自家距离大院门口竟然这么远。
曾红棉也赶紧跟上两人步子。
“我这也是急事!我们家俊峰有对象了……哎呀!我来不是为了说俊峰对象的事,是想告诉你韩煜对林老师有意思,难怪刚才俊峰不让我瞎点鸳鸯谱……”
叶文澜呼出口气,实在是累得上期不接下气,只得冲韩建军摆摆手:“你先去,千万别让她坏了事。”
韩建军重重点头,干脆撒开腿狂奔起来。
叶文澜得了喘气的空挡,半晌才断断续续地把周老师在北门外的事跟曾红棉说了说。
“坏菜!”曾红棉也跟着大叫了一声。
两个人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要真让林老师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一桩大好姻缘说错过就错过了。
“我背你!”
曾红棉一咬牙拍了拍自己后背。
也不能怪他们几个长辈小题大做,但凡知道韩煜十五六岁那会儿多叛逆的人都担心这小子得打一辈子光棍。
况且还是个条件这么好的女同志,错过了还上哪求去。
韩煜刚将林晓送到大院门口。
好些大爷大娘远远瞧着,他什么话都说不了,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林晓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两人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