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一月末的清源县, 多数时候天都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棉被盖在脸上,呼吸间都带了水汽。
自从立冬后,水就变得刺骨, 寒气顺着手指钻到骨头缝里, 直冷得人哆嗦。
林晓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 将盖在萝卜地上的稻草放到菜地边晾晒着。
此时不过七点刚过, 幼儿园里就她和江燕萍因为要做早饭来得稍微早些, 眼前除了自己呼出的冷气再也没有其他。
萝卜长势不错, 灰褐色土面撑开无数蓬绿油油的缨子, 拱裂的土地缝隙里露出半截泛绿的萝卜。
估计再过几天就能采摘。
倒是靠近河边的小白菜和菠菜,霜冻过后就开始了疯长,每天都必须采摘捉虫,否则隔天来看有些菜就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林晓利索地摘下一篮子菠菜, 打算早上就给孩子们煮碗面条当成早饭。
巡视完一圈菜地回到厨房,江燕萍那边已经将肉剁成了肉沫。
“林老师, 好像有学生到了。”
“这么早”
林晓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走到办公室往校门口看去,果然能看到校门前有人影晃动。
“我去开校门。”
“你去吧!”
自从孙晓华要照看瘫痪母亲的事传开, 赵秀华主动承担了小班早上的第一节 课,早晨迎接小班的工作就落到了林晓头上。
校门拉开,一个挎着军用水壶的小男孩率先走了进来。
“林老师早。”
“苏兵小朋友早。”
林晓摸摸孩子的脑袋,蹲下身检查孩子的精神状态和仪表。
不知是孩子妈妈还是其他长辈的年轻妇女站得远远的, 这么一半天都没说半个字。
之所以怀疑不是妈妈, 因为苏兵全程和这个妇女都没有肢体接触,更像是有些生疏的长辈。
女人穿着打扮很时髦,黑色皮鞋和黑色皮包一看就不便宜。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 林晓几乎摸清了小班每个孩子的姓名和性格。
苏兵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每天下课自由活动时林晓见他最多只是在操场边走动走动,从来不和其他小男孩一样奔跑玩闹。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握了握苏兵冰冷的小手,又仔细观察他的脸。
这一看眉心就忍不住皱了起来,帽子下的小脸和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再翻看手指,指甲盖果然也没什么血色。
“你跟林老师说说,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很累?”林晓温声问道。
苏兵扬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轻轻点头:“早上我想睡觉,可爸爸说不能睡懒觉,我下午就想睡觉……其实早上也想睡觉。”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虽然回答得颠三倒四,但林晓已经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林老师抱你去寝室睡会儿怎么样?等吃早饭的时候老师再叫你!”
苏兵忽然回头看去,接着才害羞地点了点头。
林晓把孩子抱起来,对笑容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妇女说:“同志稍微等我一会儿。”
妇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明显透着股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再次返回校门,妇女冷得已经在原地跳脚。
“您是苏兵的?”
“我是孩子的……后妈。”妇女犹豫片刻才如实开口,并且还特意强调:“我和他爸刚结婚半个月。”
才刚结婚半个月,那对苏兵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有什么了解,林晓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妇女似乎看出了林晓的为难,于是主动开口询问:“是不是小兵有什么问题?”
“孩子爸爸呢?”
“孩子他爸跟着部队进山训练去了,得下周才回。”妇女回。
林晓立即想到了前不久也进山的韩煜,看来孩子爸爸也在武装部工作。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上医院检查过?”
“……”
好半晌,妇女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好像已经说明了很多话。
她安静地垂下眼,脸上纹丝不动的微笑像是焊在了脸上,仿佛林晓说什么都跟她无关而已。
终于,女人开口:“你问我干什么?”语气冷淡。
林晓一哽,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等孩子爸爸训练回来我再跟他说吧。”
“林老师可真是细心。”妇女声音清脆,话里却像是含了小石子,一颗颗地往林晓脸上蹦:“我听老苏说孩子从小爱干净,白净些不是正常事?”
林晓知道再跟她说下去根本无济于事,于是笑着接话:“是我多心了。”
“林老师可别这么说,要是让其他人听见……”妇女视线往经过的父子俩身上瞅去,接着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说完,将提着的黑色皮包往肩膀上一挎,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噔声逐渐走远。
“林老师。”
小男孩看林晓跟妇女已经说完了话,立即计挣脱开爸爸手,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林老师早上好。”
“赵爱国小朋友早上好。”林晓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要说孙兵是小班最文静的话,赵爱国就是最活泼那个,学校里每个老师都因他的笑声记住了这孩子。
赵爱国的爸爸赵华笑得很是无奈,赶紧揪着儿子衣领往后拽。
“你的水壶和手套。”
一把抢过水壶胡乱地往脖颈上挂,接着迅速冲林晓摆手:“我要第一个去教室打扫卫生,林老师别忘记了我的奖励哦!”
欢快的背影蹦蹦跳跳往教室跑。
赵华笑:“这孩子昨天就嚷嚷着奖励,到底什么奖励让这小子积极得很?”
“学校提倡让孩子们自己动手打扫卫生,表现积极的中午能带两个自己亲手做的杂粮馒头回家孝敬父母。”林晓嘴角不由弯了起来,像被一阵柔和的风吹开条弧度:“赵同志晚饭能吃到赵爱国亲手做的馒头了。”
这份独属于孩子的纯真很快冲散了刚才的不愉快,让林晓冻僵的手也暖和起来。
赵华傻笑了两声,公文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忽然又问:“林老师,苏兵那孩子……”
林晓心头忽然一动。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不对,我就是有些担心,孩子妈妈……好像嫌我多管闲事了!”
“哼!林老师你别管她。”赵华一听这话,脸顿时沉了下去,像是有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要冒出来:“你放心,回头我跟老苏说。”
说着说着赵华忽然又啐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按理说我一个大男人对着个女同志说三道四不好,可我就是看不过眼……”
女人叫方红琴,是苏兵爸爸苏成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看似才娶进门,其实两人私下都勾搭了不知多久,前脚刚和苏兵亲妈离婚后脚就把方红琴娶进了门。
因为这事,县委大院里的同事们没少磕碜苏成。
“对孩子就是饿不死冻不着就行,你看今天小兵穿得不少……棉袄是我们这些老邻居看不过,给孩子匀的旧棉花缝了件棉袄,”
“那吃的方面呢?”
林晓怀疑苏兵应该是缺铁性贫血,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跟营养不良挂钩。
“晚上老苏在家吃饭的话能吃点热乎饭菜,要是碰上老苏出去执行任务……我家那口子说天天就吃点馒头就咸菜。”
赵华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把公文包捏得咯吱作响:“要不是最近这两个月在幼儿园还能吃饱吃好,我瞅着孩子恐怕冬天都难熬。”
连老邻居眼里都有如此深的愤怒,要说苏成这个亲爸毫不知情,林晓不相信。
“苏兵的爸爸呢?”
“苏成……那完蛋玩意儿就是软蛋,方红琴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什么都不管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们这些叔叔婶子。”
林晓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对孩子身体状况的简单忽视,而是包裹在“家庭事务”外壳下的不管不问。
看来,想要从家里着手调整根本不可能。
早餐结束后,林晓把情况报告给了赵秀华。
也是这次谈话,让林晓对赵秀华这个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赵秀华放下钢笔,脸上是真挚的同情,语气里满是关心:“小兵的情况听着确实让人心心疼,这些情况我都看在眼里。”
林晓嘴唇动了动,刚想提出解决法子,结果就听赵秀华话锋一转:“幼儿园的每粒米和每块肉都是有严格计划,这是文教局规定的纪律……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违反纪律。”
赵秀华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语气变得越发沉甸甸的:“我们要是用集体的东西给一个孩子开小灶补身体,上级来查账我要怎么交代?……林老师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也希望你理解园里的制度。”
“园长我明白。”林晓点头,没有一句争辩,而是问道:“我绝不动用园里的采购指标,我从家里带菜……”
赵秀华立刻笑着抢话:“你有这份心是孩子的福气,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林晓:“……”
找过了……不是才刚拒绝吗!
“谢谢园长。”
“这有什么好谢的!对了!我发现最近园里其他老师对大林老师有不小意见,她一个城里姑娘没有工作经验……要不今天中午就让她去厨房帮忙吧!”
赵秀华说了很长一段,无非都是为林丽娜找补的说辞而已,城里姑娘四个字似乎凌驾于一切之上,刚才提到的制度两个字在此刻变得可笑不已。
林晓看着,心里逐渐发冷。
赵秀华的话像是一碗隔夜茶水,随着慢慢咽下喉咙才能品出满嘴的苦涩味。
一个孩子的身体在制度面前轻如鸿毛,一个本该跟厨房和孩子们打交道的保育员在在制度面前却能两手不沾阳春水。
只因为后者有个城里身份,有双能左右赵秀华工作的父母。
说白了,赵秀华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林晓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前大厨能安安稳稳在幼儿园干那么些年,赵秀华不进厨房不是因为不敢进,而是“没必要”。
“嗯,我明白。”林晓再次点头,打断了赵秀华对林丽娜的百般维护。
哪怕上一世早早就明白了没有绝对公平这个道理,此刻还是觉得寒心。
她没再多说,只是很礼貌地退出了园长办公室。
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坐了会儿。
很快她又重新站了起来,眼底里那点微弱的波澜已经平息。
既然园里指望不上,那就自己来。
给孩子补血最好的食材无疑是猪肝,鸡蛋的话……林晓忽然想到了空间厨房。
鱼池能让鱼的生长速度增加数倍,养鸡的话是不是也能增加下蛋频率。
思路清晰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
红日幼儿园。
清晨阳光穿破云层照射到幼儿园操场上,阴了许久的天总算有太阳露脸。
今天第一个到的还是苏兵。
方红琴今天干脆没等在校门口,林晓一问才得知今天是孩子自己走路来幼儿园的。
“冷不冷?”林晓蹲下身,心疼地搓着他冻红的双手,等搓得热乎了些,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双毛线手套:“这是林老师送你的手套,戴上就暖和了。”
那天回家跟林国东说了要买猪肝边角料的事,倒先把吴秀珍听得眼泪汪汪。
手套是她拆了毛线褂子连夜织的,毛线里边还缝了层棉花。
“好暖和!”苏兵苍白的脸上露出抹笑容,两只手捧着脸:“早上出门就不冷啦!”
“老师做了能长力气的猪肝粥,你多吃几碗,以后就不怕冷了!”
“那我也后也能跟赵爱国一样踢毽子吗?”
“一碗肯定不行!”林晓很认真地摇头,接着又眨了眨眼轻声说道:“连吃一个月肯定能行,以后你每天早上都来找林老师吃‘力气粥’,下午放学回家前也来找林老师吃了饭再回。”
小兵重重点头。
“那你先去厨房找江阿姨吃粥,一会儿吃完林老师要来检查。”
“好。”
连背影都带着雀跃的苏兵慢慢朝厨房走去,自行车铃的声音缓缓靠近,稳稳地停在离校门几步远的路边。
“林同志。”
韩煜架好车,从后座将韩北抱了下来,
韩北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格子罩衫,厚厚毛线帽下就露出双眼滴溜溜转着的眼睛,一落地就朝林晓扑了过来.
林晓摸了摸他的头才直起身。
离得近了才看到韩煜下巴上还没来得及刮的淡青色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一看这些天就很是辛苦。
“刚回来?”
“今早刚到。”韩煜挠挠下巴,咧嘴笑了起来:“送完小北得去单位报道,等写完报告才能回去休息。”
“你还没吃早饭吧?”林晓目光又落到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往校门口方向瞟了眼:“我从家里给你带了早饭,等我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今早回来?”
“我问了赵爱国的爸爸。”
林晓的语气随意得想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转身离开的背影好像怎么看也透着股仓皇。
韩煜的嘴角微微扬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