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被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像是块暗红色石头, 大理石花纹似的白色筋络镶嵌在肉里。。
“晓晓,牛肉就交给你了。”
林新华就是专门来送肉,虽然不知道铜锅牛肉什么味,反正交给林晓他就放心了。
说完就忙不迭戴好棉帽子要回家, 下午等雪停了再带着一家子来。
“还需要什么菜跟爸说, 咱们今天敞开了好好吃一顿。”林国东也围上围巾, 从碗柜里拿出酱油瓶子:“家里没有酱油了, 正好一起买回来。”
“有香菜就买点香菜回来, 没有就买把葱。”
铜锅牛肉有很多种做法, 林晓其实更偏向于云省的铜瓢牛肉, 适合牙口不好的吴秀珍和刘芳。
但最重要的调料薄荷在冬天几乎不会出现,只能退而求其次按照手感随意发挥。
“成。”林国东应下就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就被刘芳又扯了回去:“天这么冷,不戴帽子上了年纪要头疼。”
林晓笑眯眯地回头往屋里看。
自从亲妈去世,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老父亲的身体。
刘芳亲手做的三层棉帽子一戴上,林国东腰杆好像都挺直了不少, 整理帽子的空隙还得意地冲林晓眨了眨眼。
“晓晓,你帽子也是刘姨做的吧?”
“我可没那手艺。”刘芳又重新林国东整理了衣领和围巾,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这个款式在咱们县城的国营商场都没见着, 应该是城里新款式。”
林晓摸摸头上青色的灯芯绒帽子。
青色帽兜,后脑勺和脸两侧内部都缝制了羊羔毛,带子在下巴上打个结就能完全将整个脑袋都包裹在里边。
“嘿嘿。”
林晓只是傻笑却没回答。
林国东挑了挑眉头,跟刘芳对视一眼, 最后也以笑容结束了关于帽子的谈话。
隔壁的门关上没多会儿又拉开, 钱淑兰回屋又裹了件旧棉袄,刚出屋子就冷得直跺脚:“今天这么冷的鬼天气。”眼睛直往地上的牛肉瞟:“还让不让人活了。”
“晓晓,你二叔在机械厂干的不错啊!都有人送牛肉。”
“一年能碰上一回都是好的。”林晓听出钱淑兰话里的酸味, 只是掀起眉毛淡淡地应了声。
“晓晓,两个萝卜够不够?”
刘芳从墙角挑了两个最大的萝卜出来,围裙已经系好,看着是打算帮林晓打下手。
“一个就够。”林晓接过大那个萝卜,又从灶台底下拖出盖了层厚布的竹筐子:“刘姨你就歇着,今天做饭的事我一个人就行,有事我会叫小梅和学军帮忙。”
“两个懒虫还没起床!”刘芳就没打算真袖手旁观,放下萝卜又提了蜂窝煤灶蹲下掏灰。
林晓笑笑,由她了。
“妈,冷!关门……”
隔壁开了的门没来得及关严实,寒风顺着门缝迅速钻进屋里,张丽雯不满地嘟囔声很快传来。
钱淑兰没好气地回头,对着屋里大喊:“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晓晓,老早就起床帮着家里做饭。”
“学什么学,有本事你给林晓当妈去!”张丽雯不满地大叫。
啪地一声脆响。
“已经成年的大姑娘,说话还不知道过脑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张丽雯不敢再吭声。
跟钱淑兰顶嘴最多挨几句骂,可要是惹怒张振国,把她直接赶出家门都有可能。
钱淑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无奈地呼出口气,任命地把手伸入冰冷的水里继续洗菜。
林晓不想掺和,把板凳挪到自家窗户下,用水果刀一点点地给土豆削皮。
“晓晓,你们幼儿园平时和县委应该有不少打交道的机会吧?”
“隔壁就是县委办公楼。”林晓顿了顿,像是没听出来什么意思似的,小刀继续削皮:“我们幼儿园有一半学生的父母都在县委上班,能不打交道吗!”
“那倒是。”
“今天小年,向辉哥不回?”林晓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钱淑兰问县委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想帮张丽雯介绍对象。
“回。”提到大儿子,钱淑兰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容:“你向辉哥上个月刚提一级,改去坐办公室,今天早上还得上半天班。”
“婶子还真是藏得住,这么大的喜事都没听你提一句。”
“向辉不让说,说是还没稳定,万一没成的话丢人。”
“婶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林晓将土豆丢进盆里,拍拍手站起来:“等向辉哥再给你取娶个儿媳妇回来。”
“唉!”
可惜林晓没听到这句叹息,端着盆已经进了屋里。
刘芳凑过来,边扫地上的土豆皮边随口问道:“大过年的,唉声叹气什么?”
“向辉不是老早就找了个对象。”钱淑兰说,余光往屋里拉了道帘子的方向看去,欲言又止:“愁得我和他爸好几天都没睡好。”
“咋了?”
钱淑兰招了招手,示意刘芳靠近些。
接着才压低声音,小声地说:“人家女同志家那边要求结婚必须有房住,你瞅我家就这一间屋子……上哪再弄间单独的屋子去?”
“向辉单位没分房子?”
“厂里房子紧张,前头还有好些六级工等着分房子,哪轮到他。”刘芳为这事苦恼了好几天,又不停往屋里瞟:“后来人家姑娘那边松口了,租房结婚也成。”
“那你还愁啥?”刘芳不解,往左边几间空屋子一指:“要租房子让老张跟厂里说一声就行!”
左边有两间屋子原先专门用来存放文件,今年厂子盖了栋新办公楼,文件搬走房子就空了下来。
“房子是松口了。”钱淑兰又忍不住叹口气:“不过人家又提出不跟小姑子过,要么单过要么买房。”
林晓停下脚步,不由竖起耳朵。
她上赵远和苏月梅家做客那天,钱淑兰迎接了未来儿媳上门。
这场见面最后不欢而散,产生矛盾的两个人来自儿媳谭翠蓉和小姑子张丽雯,两人甚至从口角发展到了扯头发。
“难道是你家玻璃窗被砸烂那天?”
那天林国东有个老朋友娶儿媳妇,全家除林晓都去凑热闹了,晚上回来就瞧见张家靠走廊的窗户被砸得稀巴烂,一地的玻璃碎片让他们都以为是家里进了贼。
虽然张振国说是不小心撞碎了玻璃窗,可林国东私下里猜应该是两口子吵架砸烂的。
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没过门的儿媳妇和小姑子……打架。
“可不就是,我和老张都没脸跟外头说。”
“怎么回事?”
刚扫拢的土豆皮都顾不上铲,刘芳急忙端了小板凳坐下追问。
林晓也好奇,解开帽子的带子,把靠近两人方向的帽子耳朵扣起来,方便偷听。
“谭翠蓉和丽雯是一个厂的,她们老早就不对付。”
“这么巧!”
“两人一见面就掐,我和向辉他爸都没反应过来窗户就被砸烂了。”钱淑兰心有余悸地看着崭新的玻璃窗:“你说就这水火不容的样子,还能让她们住一个屋檐下吗!”
“那打架总有原因吧?”林晓听得着急,冷不丁地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钱淑兰抬头冲林晓啧啧两声,然后拉着刘芳和林晓进了林家的屋子。
“晓晓知道婶子这人,帮理不帮亲……说到底这事是丽雯不对,我们没脸包庇她。”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婶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打小就瞧着。”林晓把菜刀往桌上一放,语气真诚:“张叔也是个好人。”
“你这孩子……”钱淑兰一怔,捏着抹布的手动了动。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意,忽然被这段话烫平,再也没法子拿林晓跟张丽雯对比。
自己女儿的德性差得太远。
“到底什么原因?你倒是快点说啊!”刘芳忍不住追问。
“向辉那对象前几年在厂子召开的批斗大会上跟一个犯了错误的老师傅撇清关系,后来丽雯不晓得从哪打听到……”
打听到谭翠蓉和老师傅是表亲,批斗大会结束后两家人私下还有来往。
张丽雯就抓着这件事,要挟谭翠蓉在转正评定中推荐自己,否则就举报到革委会去。
张振国和钱淑兰听得心寒,没敢想张丽雯为了转正竟然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虽然最后在两口子的勒令下张丽雯没有真去举报未来嫂子,但两人这梁子肯定是解不开了。
“嫂子别怪我多嘴。”刘芳眸光一沉,抓住钱淑兰的手:“这件事我和晓晓都不会出去说,可咱们筒子楼就巴掌大点的地方,姑嫂两这事……迟早传开。”
钱淑兰嘴唇抿成条直线,双手用力地抹布都拧成了条。
林晓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平时从来不多话的刘芳,这半年多来她从没对谁家评头论足过。
今天这么积极……连吴秀珍都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除非你打定主意把向辉两口子分出去单过,不然这事你们迟早要解决。”
“那怎么办?”钱淑兰嘴唇动了动,拿不定主意:“向辉也说了要么分出去单过,要么让丽雯去住厂里的单身宿舍。”
“我就是这么一说,究竟要怎么办你还得跟老张商量商量。”
刘芳目光往两人交握的手上移了一寸,缓缓松开。
过了很久,钱淑兰才哑着嗓子点头:“我跟老张商量一下。”
“……”
钱淑兰的脚步走远,好似是端着水盆去了水房。
刘芳给牛肉又换了盆温水,看林晓不时偷看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想问就问。”
“刘姨,你和张丽雯也不对付?”
刘芳笑着点了点头:“跟我没什么来往。”双手在围裙上擦擦:“你以为刘姨是多管闲事?”
吴秀珍忽然开口插话进来:“傻孩子,你刘姨是为了你。”
“还是妈看得准,张丽经常挤兑你,听得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刘芳声音放轻了些,帮着林晓把扣起的帽子耳朵又重新放下来:“她怎么着别人我不管,但挤兑我姑娘就是不行。”
林晓鼻子一酸。
“刘姨是自私。”刘芳笑得坦诚,看着林晓的目光满是温柔:“这些还是你爸教会我的,咱们林家人就是护短!”
“刘姨。”
“好啦!”刘姨拍拍林晓的肩膀:“你爸和我都盼着你好,你好我们就好……外人过的什么日子我们才不在乎。”
吴秀珍心里狠狠颤了下。
儿子这个儿媳妇是娶对了……
林晓从床底下拖出那口只用了一次的紫皮铜锅,几个月潮气的侵蚀让边缘附上了层灰。
她用丝瓜瓤蘸着盐里里外外擦过一遍。
锅底很快重新焕发出温润发亮的光泽。
解冻之后的牛肉轻了少许,林晓用手掂了掂,大概有个两斤半左右。
随便切成两块后放入冷水中,煮开后撇去浮沫,等汤变得清澈之后捞起牛肉和姜片。
林晓瞅准走廊没人的时机,从空间厨房取出盐撒入汤里,再把汤倒入汤锅。
她也试过把家里调料都换成空间厨房出品,可闪瞎人眼的银色光芒出来空间也仍然存在,只有放入食材的一瞬间才会消失。
只能一次次地鬼鬼祟祟往菜里撒调料。
平时炒菜只舍得润锅的猪油林晓着实舀了整整一勺子。
油很快在锅里化开,放入豆瓣酱用小火慢慢煸炒,透亮的红油炒出来后牛肉块滑入锅里。
滋啦声响的同时,林晓沿着锅边迅速淋入一小勺林国东珍藏的白酒。
白气蒸腾,酒香似乎被放大了百倍,裹着淡淡一丝肉和豆瓣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钻。
“林晓,你这一天天尽拿好吃的馋我们!”
孙玉梅领着两个妹妹走在前头,姐妹三人都穿着新棉袄,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上满是笑容。
她们身后跟着的男同志看着二十五六岁,国字脸上也笑吟吟的,洗得发白的棉袄上还沾着些煤灰。
自从孙玉梅和付红旗订婚,姐妹三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如林晓所想,孙小妮吃饱穿暖后,苦相也跟着消失不见。
“付红旗冲林晓憨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今天可比我家吃得好。”林晓往付红旗提着的菜篮子一指:“美丽和小妮今晚得撑得睡不着了!”
两个妹妹高兴地叫林晓“姐姐”
等一家四口欢欢喜喜上楼,林晓才看到在楼梯下等待了好一会儿的两人。
男同志是个瘦高个儿,灰色棉袄敞开着,露出里边簇新的藏蓝色中山装。
脸庞白净,眼神里还带着点从小都没怎么变过的腼腆。
“向辉哥。”林晓笑着叫人。
“晓晓。”张向辉腼腆地笑了笑,胡乱从兜里抓出把糖递过来:“才多久没见,小丫头连做饭都学会了。”
林晓难为情地接过糖放到灶台上:“哥还是老样子,每回见我都拿糖打发。”
张向辉哈哈一笑,跟身边的女同志介绍道:“翠蓉,这就是我跟你讲过的晓晓妹子。”
谭翠蓉穿着件枣红色外套,圆脸上有几片淡淡的雀斑,两条辫子随着她转头猛地甩了起来。
“你就是晓晓妹子?”话还没说完谭翠蓉就笑眯眯地走上来探头往锅里瞧,很是自来熟的样子:“向辉老说隔壁有个和亲妹妹差不多的妹子。”
“嫂子好。”
“厂里发的橘子,看着皮青但是甜。”谭翠蓉看着很喜欢林晓,又忙不迭从网兜里抓了几个橘子出来:“以后多走动。”
林晓刚要道谢,隔壁屋的窗户忽然被打开,钱淑兰探出半张脸,声音也带着笑意:“这么冷别在外边站着了,快进屋。”
两口子对视一眼,张向辉脸上的笑意收得匆忙,嘴角还僵在那儿。
门打开,张丽雯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消失不见。
一个小时后,香味透过厚重的杉木锅盖飘出,林晓掀开锅盖把萝卜块倒了进去。
耳朵光是听着锅里细微的声响就能判断出肉炖煮的情况,从沸腾的咕嘟声到温柔的噗噗声,就说明牛肉已经到了该起锅的时候。
而这时已经出去了五个小时的林国东才终于拖着一箩筐东西回到家。
“怎么去了这么久?连饭都没回来吃。”
一听到动静,刘芳就赶紧拿了毛巾出来,帮林国东拍打干净棉鞋上的雪花。
等进了屋里热气一熏,雪花就会变成雪水沁入鞋里。
“路上遇着刘志强,非拉着我下馆子。”林国东脸有些潮红,呼出的气里都带了丝酒气:“就陪他喝了几口,没喝多。”
“爸,你这是……”
林国东竖起食指,朝屋里使了个眼色。
一家人陆续进屋。
林国东掀开麻布口袋抖了抖,露出底下两根大骨棒和一个小布包。
而林晓最先看见的不是布包,而是骨头肉底下露出的绿色。
“薄荷!”
冻得表面有不少冰碴子的绿色不是薄荷又是什么。
“供销社里就剩几根香菜,我觉着应该不够……回来瞧见河街子有人卖,就买了些薄荷凑数。”
应该是河街子谁家偷偷种屋里的薄荷,就一小把,煮碗汤都不太够。
“太好了。”林晓蹲下身,小心地把薄荷捡出来:“今天可真是好日子,想什么来什么……这是什么?”
“不认识。”
林晓已经拉开了布包,果然如林国东预想的那样眼睛猛地睁大。
八角桂皮……竟然还有一小包白胡椒粒。
“刘志强他小舅子跑长途,从西广省带回来的,咱们清源县可没有这些。”
香气十足的大料一看就是上等货。
“爸,刘叔为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林晓更多的却是担心这包香料背后代表了些什么。
“嘿嘿”林国东笑得很是得意:“你刘叔就是惦记你送的烧椒酱,让你有时间再给他做两罐。”
确切的说是刘志强媳妇惦记烧椒酱,自己在家捣鼓了好几个月都不满意,最终还是只能来请林晓帮忙。
林晓笑。
原来是烧椒酱返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