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活动在一种与预期完全相反的热烈气氛中结束, 文教局干事在活动结束后还专门给林晓拍了几张单人照。
没过几天,县城文教局前的公告栏里粘贴出了关于这次活动的手写画报。
接着林晓接到了一份看似升职的文件。
林晓晋升成为文教局后勤部主任,专门负责全县幼儿园营养餐制定以及营养保障。
但文件中也表示得很清楚,林晓不属于干部编制, 而是“以工代干”
林晓的工资和津贴以干部编制发放, 但人事关系仍然在工人序列。
而这个结果是文教局内部开会讨论的最终决定, 以赵秀华提出林晓资历不足为缘由, 从正式干部编制降成了以工代干。
真相还是曾秀芹找机会悄悄告诉了林晓, 话里话外甚至提醒她以后要小心跟赵秀华相处。
自此, 赵秀华的心思算是从暗处浮现到了明面上。
今年的天着实怪, 九月秋雨淅沥,刚入十一月天就冷了下去,连空气都变成了一把钝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救灾的先头部队两天前就返回了清源县, 林晓接到通知韩煜等人今天才能跟随大部队到家。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林晓才听到门口方向传来开门的动静。
泥土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抢先钻进了温暖的屋里。
屋里已经烧上了铁皮炉子, 还有股子饭菜的香味和特属于家的味道瞬间包围了韩煜。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回来了?”林晓的声音从隔间门口传来, 伴随着怀里韩北喊“小叔”的声音。
韩煜张开手臂。
林晓伸手拨开:“快去洗洗,这一身消毒水味,别给小北过了病气。”说着又转身回了里屋。
再出来时,韩北多披了件用许多碎布头子缝的棉斗篷。
“小北前两天又受了凉, 我寻思应该是屋里太冷, 所以昨天就把炉子生起来了。”
一边跟韩煜解释着,林晓一边把孩子放到沙发上。
“要是煤不够我明天再去拉点,炉子烧上就别熄了。”
韩煜把肩膀上磨得起毛的帆布挎包随手挂到门背后, 才去灶台倒了热水来洗脸。
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抱起韩北坐到桌边。
孩子精神头不错,也许是穿得太厚有些热,身子热烘烘的,额角上都出了层细密的汗珠。
韩煜把斗篷的帽子取下来:“小北怎么瞧着还胖了些?”
全国都因这次大范围的灾情节衣缩食,队伍经过之处所看到的都是挨饿的群众,大多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般蔫头耷脑。
“吃鸡蛋。”韩北举起肉乎乎的拳头挡在嘴前边,小声说道:“还有肉和鱼,我们还给你留了鱼。”
林晓往桌上端了几盘菜,其中果然有一碗鱼汤。
“前几天听我们幼儿园同事说仙女坡那边有鱼,我和学军小玫去碰了碰运气,还真摸到好几条鲤鱼。”林晓先舀了碗雪白的鱼汤放到韩煜面前。
“行啊!”韩煜单手端起碗,吹去表面飘浮的葱花:“明天我叫陈俊峰也去碰碰运气,鱼抓不着抓几条泥鳅也成。”
叩叩叩——
一口热汤刚下肚,房门被叩响。
“老韩,我来借点面条。”是陈俊峰的声音,能听出来浓浓的难为情:“我家就剩凉水了。”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成。”
门推开,屋外是陈俊峰涨得通红的脸:“罗晴今天在医院值班,我本来想着煮点面条对付一口,没想到碗柜里什么都没有。”
“别煮了,就在我家吃。”
听到陈俊峰来借面条的时候林晓已经从碗柜里又拿了套碗筷放到桌上。
“那怎么好意思。”
“少说些废话。”韩煜瞅了陈俊峰一眼,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凳子:“你嫂子煮了鱼汤,凉了腥气。”
林晓把韩煜抱过去,坐到桌子对面。
“罗晴把家里的粮食都借给隔壁的沈叔家了,桂华嫂子生孩子受了大罪,这都一个多月了瞧着还是没恢复过来。”
十月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夜饭前,吴桂华忽然发动,被紧急送去医院生产。
听周秀兰说吴桂华这胎生产受了大罪,因为孩子胎位不正没有办法顺产,最后只能用上产钳才将孩子强硬拽了出来。。
吴桂华丢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活下来,以后恐怕再也不能怀孕生子。
而孩子脸颊留下个硬币大小的疤痕,至于产钳有没有对孩子的脑子造成影响,只能随着孩子成长才能看出来。
“儿子女儿?”韩煜问。
“女儿。”林晓叹了口气,特意叮嘱两人:“你们以后别在沈叔面前提起孩子脸上的疤,前天吴嫂子的娘家母亲来看孩子,非要把孩子送人,说是怕以后真是个傻的得拖累他们一辈子……哎!”
没生之前,吴桂华心里期盼着是个儿子,女儿一出生就遭了大难,全家人都只期望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刚满月的外孙女和女儿,娘家母亲更加不愿意女儿下半辈子泡在苦水里,所以想替女儿做那个坏人。
周秀兰和吴桂华夫妻肯定不会同意,甚至发誓哪怕孙女就是个傻的他们也愿意养着孩子一辈子。
“老沈也不是重男轻女的人。”陈俊峰接过韩煜舀的鱼汤,也不由地叹了口气:“就是那么小的娃娃,脑袋被大钳子……”
他一个大男人都说不下去,更何况是孩子亲人。
“先吃饭吧。”韩煜拍拍他的肩膀,拿起筷子:“等开春暖和了,我帮老沈联系个省城医院的大夫,帮着看看孩子情况。”
刚满月的婴儿,光通过肉眼哪看得出脑袋有没有受伤,只有去大医院检查才知道结果。
“那我明天跟嫂子说一说。”林晓赶紧说道。
只要孩子脑子没什么大碍,脸上那块疤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嫂子,这鱼汤……绝了!”陈俊峰喝了一大口鱼汤,热汤流下喉咙,仿佛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连毛孔都舒展开来:“我们在那边连做梦不敢想这口。”
“还喝鱼汤,能吃上口热乎饭菜就不错了!”韩煜白了好友一眼。
林晓轻轻拍着韩北后背,孩子在两个男人的断断续续地聊天中已经逐渐睡了过去。
“嫂子,这次救灾组织工作老韩可是立了大功……肯定能得奖章。”
“真没想到洪水竟然有那么大,房子看着好好的,进屋里一看,淤泥都到窗户边上了。”
“老韩脑子转得快,领着咱们拆了门板和轮胎做成筏子,救了不少被困在山里的百姓,还有不少牲畜和粮种。”
“人搜救完了,咱们还得通路,那十几天队伍所有人身上就没干过……”
大多时候是陈俊峰在说,韩煜听不下去他吹得太过,所以会时不时地纠正一下过于夸张的描述。
林晓安静地听着,看鱼汤喝完了,又去重新舀了碗热汤。
“那救灾的粮食送进去了吗?”
“你们没有受伤吧?灾区里孩子们都能吃上些什么?”
林晓也会不时地问上两句。
救灾的事讲得差不多了,陈俊峰也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嫂子做的饭怎么吃都吃不够,这白菜帮子怎么炒的这么脆?我也得好好学学。”
“冬天的白菜帮子有筋,费点功夫把那层老筋撕掉,自然就脆了。”
林晓说得轻描淡写,一句也没提这几个月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是怎么过的,也没提到赵秀华的有意刁难。
她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后在韩煜回来这天晚上端出不知温了多久的饭菜。
就连撕了老筋的白菜帮子似乎也在无声诉说着她沉默的支撑着这个家,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韩煜舒服地半靠在沙发上,炉子里传来的暖意终于将他体内的寒气与疲惫都化解得干干净净。
陈俊峰吃饱喝足,拿起棉帽子说要去接罗晴下夜班。
门一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几个月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咱们两边的爸妈都生怕饿着我,轮着送吃喝来。”林晓背对着韩煜,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收拾碗筷:“就是咱们睡觉那屋的窗户有点问题,外边刮大风屋里刮小风。”
“白天光线好,我再看看什么原因。”
韩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开口询问幼儿园的事,她不说他就不问。
其实队伍先回县委报道时,韩煜在办公楼里遇到了丁海涛书记,已经从他那听说了前不久幼儿园做展示活动的的起因以及以工代干的来龙去脉。
他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准备洗碗的丝瓜瓤:“我来洗,你歇着吧。”
林晓站在他背后看着:“你是不是哪受伤了?”目光落到脖颈后露出的一片暗红色。
“被倒下的树干擦了下。”韩煜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小伤口,几天就好了。”
“我看看。”林晓不相信,踮起脚尖翻开了衬衣领口,顿时被那片可怖的青紫惊得倒吸口凉气:“你叫这小伤口?”
“真没事,不用管。”
伤口被冰凉指尖所碰触时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来。
“都结痂了才说没事。”
伤口虽然看着恐怖,但表面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确实已经不需要再管。
“小北这臭小子。”
两人目光相触,韩煜忽然低声笑骂了句,接着使劲握了握林晓的手腕松开。
林晓嗤笑出声。
“就算不能送回我爸妈那边去,也一定要给这臭小子重新打张床。”
门开了,韩煜边嘟囔着边端着碗筷去水槽里清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