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赵秀英看着摇晃小短腿, 吃包子吃得满嘴油的韩北,慢慢说起了宋魏红的身世。
宋魏红是宋和平大哥的闺女,大哥去山里打猎出事没了,大嫂再嫁, 留下才六岁的宋魏红。
宋老爹卧病在床好几年, 根本没精力再养活个孙女。
得到消息的宋和平二话没说就把侄女从村里接到了城里, 那时候赵秀英刚生下女儿, 夫妻俩一合计干脆宋魏红上到他们户口上, 成了名正言顺的大女儿。
这些年夫妻把宋魏红当成了亲闺女, 什么好的都紧着大闺女来, 因此没少让二女儿宋红英嚷嚷不公平。
可对她再怎么好,那孩子早就有了记忆,晓得自己没爹没妈,凡事都要掐尖要强, 想要的一定要争到手里才罢休。
“等我们发现孩子刻薄也晚了,我和老宋还是下不去手管教。”她转过头看向林晓, 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妹子,魏红她今天不是针对你,她就是心思拧巴……她就是……”
“嫂子。”林晓握住赵秀英的手:“我真没生气, 以后咱们两家就住隔壁,日子还长着呢。”
赵秀英红了眼眶,哽咽着点点头。
紧接着林晓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我和她韩叔叔不生气,可今天你也瞧见了, 小周走的时候脸上那是一点笑都没有……人家帮咱们跑进跑出, 临了临了却没落下个好,你说人家能不生气吗!”
把几人送回来后,小周没像以往那样笑眯眯地把人送上楼, 而是直接一脚油门就离开了。
韩煜说今天受的气,行政处大概率会从宋和平身上找回来。
别看他们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可说到底还是“新兵蛋子”,怎么能压得过人家在单位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
赵秀英的眼泪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一颗颗从脸颊边滚落。
“嫂子别嫌我多管闲事,魏红还小,说些不好听的话大人听过也就算了,可往后呢?她还得上班,还得结婚吧……你和老宋不能一辈子帮她打圆场吧。”
赵秀英边哭边点头。
“她这一辈子还长,该教还是得重新教,不然等定了型,想要再板正可就难了。”
林晓能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是看在以后要跟宋和平一家打很多年交道的前提下,也不想看着宋魏红真因那张嘴毁了自己一辈子。
赵秀英沉默半晌,反抓住林晓的手:“妹子,你这番话嫂子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管。”
回到隔壁房间,赵秀英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透。
宋和平坐在窗户前闷头抽烟 ,烟雾刚吐出来右手就往窗外扇,避免烟飘进屋里。
二女儿宋红英和小儿子宋国强正在吃包子,姐弟俩呼呼大睡的宋魏红视而不见,冷漠得连一个眼神都没往那边飘。
“怎么没给你们大姐留个包子。”
一看桌上留的四个包子一个都没剩下,赵秀英下意识地冲姐弟俩不满道。
宋红英咬紧牙关,声音因为委屈而都有些发颤:“你凭什么说我们,她先抢了两个!我和国强才分着吃一个!”
宋国强也跟着说:“你不知道实情就先骂我和二姐,你偏心。”
小儿子宋国强才五岁,和隔壁韩北年纪差不多。
可那张仰起的小脸上根本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懵懂,反而像个小大人,用冷静的话质问着赵秀英。
赵秀英心口猛地收缩。
宋国强吃完半个包子,跳下床用手绢擦干净嘴,又爬回靠墙壁的木床上,背对着赵秀英坐下。
“你姐……你姐饭量大……”宋和平被儿子的质问吓得呛住,不停地拍着胸口,解释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心虚:“爸明天再给你买包子。”
宋国强声音依旧很平静:“爸你不是还给了大姐一个包子吗?十五岁的大姐其实吃三个,十岁的二姐只能吃半个……你怎么不问问二姐够不够吃?”
“……”
两口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宋红英舔了舔手指,眼神倒不像是生气,只有语气里还能听出些失望来:“能尝个味儿就行,以前大姐吃肉包子可没我的份儿。”
这个家里除小弟宋国强,其他人都好像刻意地忽略了宋红英。
新衣服永远没有她的份儿,好吃的要等大姐吃完才能轮到小弟,最后才是她。
宋红英仿佛已经习惯,拿起根早就起了毛边的毛线,叫宋国强:“弟,咱们下楼跳绳去。”
“好。”
赵秀英心里堵得慌,但根本张不了口。
“明天再买点面粉,重新给两个孩子蒸一锅。”宋和平忽然开口,脸上有明显的愧疚。
赵秀英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晓说的话她听进了耳朵里,却没能听进心里。
***
林晓置办家具和锅碗瓢盆用了小半个月,隔壁宋家早早就搬进新家,她特意选了个天清气朗的日子正式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招待所的两个帆布包早早就背进了新家规整。
他们一家三口只要开火做饭就算完成了乔迁之喜。
韩煜这几天去医院康复后就没什么事可做,倒是多了大把时间陪韩北,才十几天功夫就给孩子买了七八样玩具。
搬家这天,韩北抱着整整一罐弹球,第一个推开了新家的院子大门。
柿子树的花谢了不少,树杈上已经能隐隐看到有花生米大小的青色果子冒出,树下掉落了不少花瓣。
韩北冲到树下,转来转去地踩着花瓣玩。
林晓站在院子中间,像第一次来看房子那样,左右环顾起来。
柴棚里堆满了长短差不多的柴火,林晓请工匠在柴棚边砌了个简易土灶房,挨着边上正儿八经的厨房。
林晓在小菜地里边种了些菜苗,有空间厨房的滋养泉水,这会儿地里已经有成片绿芽冒了出来。
“小北,去看看你屋子。”韩煜拍拍韩北的屁股,指着右边那间稍小的屋子。
“我有自己的屋子啰……”
堂屋里棕红色的八仙桌配四把方板凳,虽然表面有些粗糙,但实木的家具异常结实。
正对屋门的墙壁放了个旧五斗柜,右边抽屉的拉手已经掉落,露出个指头大的洞。
“等我手利索点再按把手,眼下先将就着用。”
韩煜把夫妻俩在清源县大火中获得的奖状都贴在了墙壁上,两枚奖章则连带着盒子一起放进左边抽屉收藏。
“到时候再找木匠打个玻璃柜子,就放咱们的奖状!”
林晓笑着点点头。
眼下五斗柜上是被两个红色暖水壶站着,旁边的搪瓷托盘里什么都没有,林晓还没来得及买杯子。
韩北迫不及待地推开那间以后属于他的屋子,顿时惊喜地张大了嘴巴。
单人床,小书桌,还有一个两门衣柜,将屋里摆得满满当当。
书桌上压了玻璃,还铺了白色的涤纶镂空布。
“小北,你看玻璃底下的照片都是谁?”韩煜抱着手臂懒懒靠在门框边,笑里那点子散漫的感觉悄然重回脸上:“改明儿咱们也去照张照片给你爷爷奶奶寄回去。”
“是爷爷,还有奶奶……”
玻璃板下有韩建军和叶文澜的合照,也有韩煜当兵时的照片,甚至还有林晓上县城报纸时的单人照。
书桌边的小书架里除了几本翻烂的小人书,放得全是韩北的玩具。
看完韩北的房间,当然也得看夫妻俩的卧室。
大那间卧室有二十五个平方左右,前后都有窗户,林晓在屋子中间拉了道帘子隔开。
里边是卧室,外边就当成客厅和书房。
硌人的木头椅子找老师傅编了块竹席垫上,再用碎布头缝成长条坐垫,匆匆布置出了一个家的雏形。
“要添的东西慢慢想,眼下总算能住人了。”
林晓很满意空荡荡的屋子,未来她会一点点把屋子填满,也把小家的日子过好。
“晚上开锅,需要啥菜我带着小北去买?”
大到搬家具,小到买锅碗瓢盆,全是林晓一个人忙活,韩煜想尽可能地帮着做些跑腿的活儿。
“爸在信封里塞了不少全国肉票和粮票,加上咱们自己带的……买块大肥肉回来开锅,剩下的你看着办。”林晓想了想说道。
锅碗瓢盆是小周媳妇儿帮着张罗的,她在供销社上班,还帮着林晓弄到了一大一小两口铁锅。
想到这,不由地又想到了文教局奖励的两层不锈钢蒸锅,暗暗决定回去过年一定要背回来。
“成!”韩煜赶紧转出去叫韩北。
韩建军担心他们张罗不起新日子,把那么些年攒的工业票和肉票一股脑地塞到了信封里,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隔三差五开荤了。
等叔侄俩高高兴兴地去买肉,林晓就赶紧去厨房里把蜂窝煤灶提出来生火。
新炉子要多烧一会儿,把炉壁烧透,以后才保温。
随着火苗燃起,一股黑烟升了起来。
烟雾呛鼻,也是向巷子里其他家宣告着,这个小院儿有了新的主人。
***
从供销社满载而归的叔侄俩从巷子口往家里走。
韩北一路上小嘴巴就没安静过,哪怕是路边窜出条野狗,都要问问韩煜省城的狗跟县城里的怎么不一样。
韩煜无奈作答:“因为品种不一样,咱们看到的是条黑狗,当然跟黄狗不一样了。”
“那肥肉炸的油渣,除了放糖还能放盐吗?”
韩煜:“……”
问到他也不懂的了,从没想过油渣到底是撒白糖还是撒盐好吃。
韩北也根本没打算问到底,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小叔,刚才供销社的阿姨为什么送我一块糖,鱼为什么一离开水就死了……”
各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总是令韩煜措手不及。
好在,忽然出现的家门以及门前蹲着的两个孩子,总算让韩北转移了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