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三十七岁的初夏
隆科多所率领的四千大军在青藏高原遭遇暴风雪和准噶尔大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主帅隆科多生死不明,副将马尔赛战死。
大清朝廷确认并接受这个现实,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首先是四川巡抚年羹尧奏报四川方向的运粮队伍在打箭炉方向遭遇土司截粮,暗示西藏土司已有不少人投入准噶尔麾下。接着就是青海方向与主力大军失去了联系。慢慢的,西安将军那边找到了个把幸存者,带来了大军遇袭的消息。给一切猜测一锤定音的,是那曲传出来的血书。
“罪臣马尔赛叩首,我部一千人与主将分兵策应,留守那曲。然突降暴雪,又遇贼寇伏击,主力尽殁,仅百余人撤回那曲城,主帅下落不明。臣有罪,不能与主帅并肩战死,以报圣恩……如今城中粮草将尽,冻饿每日剧增,又有贼寇数千人围于城外,恳请朝廷……”
最后半句话已经被雪水浸染,模糊不清了。然而信首的副将印信清清楚楚。
青海的蒙古王公组织了一支后援军去那曲支援,然而还没到那曲,就遇上了己方的溃兵。那曲粮尽数日,选择了弃城突围。马尔赛亲自断后,力战而亡。
主力偏军共四千精锐军队,最后活下来的不足四百人,战损超九成。这其中至少半数可是精心培养数年,花了无数实弹喂出来的火器兵!
朝野震惊,先是肉疼,接着就是恐惧。大清的精锐,没能打过准噶尔人。不光死了一个三阿哥母族的马尔赛,还搭进去一个康熙表弟的隆科多,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俘了。那可是佟半朝最有出息的少爷了!
夏日炎炎的畅春园,然而人人都感觉脊背发凉。没有人敢去看康熙爷的脸色。今年天气转热后太后娘娘的身体就越发不太好。康熙爷是个孝顺的,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去探望太后,如今又遭遇到大军惨败、亲戚生死未卜的打击,大家可真怕这老龙气急攻心死过去,那储君之位可就要争得血流成河了!
三阿哥的脸色一连好几天都是灰丧的白,副将马尔赛是他力保举荐的,这番战败,他有识人不明的失察之罪。好在上头还有一个主将隆科多,是皇帝的心腹,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儿的顶着。再者,马尔赛战死殉国,算是个有骨气的汉子,只要后面不爆出来大的失责,想来也不至于把锅都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但是,不背锅就是他三爷的追求吗?想当初几位皇子对着征西将军的位置好一番角逐,就连废太子被关在咸安宫里都想着插手此事,可是为了狠狠刷一波战功的。结果他三爷的人抢到了机会,却打出了一把臭牌,把命都搭进去了。
三爷心里在滴血。不光要忍受兄弟们明里暗里的嘲讽,还损失了军中一员猛将,在军队中的话语权大大削弱了。可谓是里子面子都丢了。
若说三阿哥胤祉的尴尬是摆在明面上的,那四阿哥胤禛的损失则被藏在背地里。虽说佟佳氏皇后生前抚养过他,但那时他尚且年幼,与前朝的佟国维、佟国纲等重臣并无多少交集。等到夺嫡大戏拉开帷幕,佟佳氏这般权势滔天的家族待估而沽的筹码太多,并不是能够靠所谓的“被抚养过”就能拉拢的。
佟家大房的孙女嫁给了三爷,成了三福晋。因此大房鄂伦岱一支天然倾向于三爷。
而二房的国舅佟国维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屁股坐在满洲大姓这边。这群人先是为大阿哥摇旗呐喊,大阿哥倒了以后鼓吹八阿哥天资卓绝。老八不接他们的茬后在九、十、十二、十三、十四等几个皇子中找潜龙。明面上看是慢慢归拢在了十二爷的麾下。钮钴禄氏的阿灵阿,还有富察家的马齐、万琉哈氏的托合齐把佟国维往十二爷的阵营里拉扯,他也一直保持暧昧并不拒绝。
四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五公主温宪下嫁佟家二房的舜安颜,本是拉近四爷和佟家的天然纽带。这桩婚事也是难得让四爷、德妃还有温宪自己都满意的三赢之局。然而温宪去得早,至今也已经十五年了。舜安颜早又再娶生子,跟四爷也就是每逢公主忌日聊两句的关系。倒是温宪在世时帮他和隆科多搭上了线,他磨了这么些年,总算让隆科多在暗中倒向了自己。
此次隆科多出任征西主帅,还以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哪怕是个平局,以康熙老爷子对母族的偏心,也能给隆科多找出加官进爵的借口。可谁又能想到是这般惨烈结局!
四爷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面上还要装出公正无私的模样,在康熙面前与人讨论此战的得失。“虽则天降暴雪非战之罪,然为将者当因时而动,审慎行事。隆科多、马尔赛二位将军,失在求胜心切……”
因为涉及到康熙母族,大家都不敢把话说透。就连以刚正著称的四阿哥,都只委婉地提一句将领的不是。毕竟,谁都不想被康熙和佟家双重仇视。
倒是十二爷一派明显声音都高了两分。
“此番战败,可见还是低估了准噶尔贼寇在藏地的经营。如若仓促再战,可能再败。不如先收缩战线,巩固青海、四川。待来年兵肥马壮,再徐徐图之。”
老十二的舅舅托合齐如今在京郊大营。这下去了马尔赛这个对头,每多过一天都是势力的膨胀。他早和党羽们商量过了,不想让舅舅也卷入征西这个烂摊子了,美滋滋地把控着京城的兵力才更有机会拱卫他上位,因此一干人等使出了拖字诀。
康熙咳了两声,喝了口茶水。
十二爷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康熙,又把头低了下去。西藏肯定是还要再打的,但是多拖两年,皇阿玛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二废太子那年,老爷子就大病了一场;如今更是常常罢朝养病。不过有太子的前车之鉴,他可不会傻到把这话说出来,只听康熙爷拿主意。
“令兵部调集粮草,八旗、绿营备战。西藏乃黄教中心,满洲、蒙古皆信仰黄教,西藏不可丢。”康熙用低沉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又咳了两下,然后头往后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闭上眼。
老皇帝越发乾纲独断。他说要继续打,没有人敢说不,只有满屋的“遵旨”。
待到众人退下,御书房归于寂静,窗外的蝉鸣“吱吱”不断,仿佛某条流淌不断地山涧在拍打岩石。康熙午睡了好一阵,又传了纳兰性德来下棋品茗。
纳兰性德来的时候还带了新的作品,为了照顾康熙的老花眼,特意用中楷写在卷轴上。康熙展开品了品,手点点“欲写新词无一字,但寒窗,风起星如稿”一句,又看到“身后事,梦难了”,叹了口气。
“老十二请富森吃饭?”皇帝问。
性德点头:“臣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富格是九门提督,不适合与皇子交际。幼子替老父兄长出面,也算是尊重十二爷了。”
康熙发出一声冷笑:“方才你也看到了,鼠目寸光之辈,朕如何能把江山交给他?”康熙暴躁完,又问:“老八那边有消息吗?”
性德紧了紧嘴唇:“路途遥远,还未有消息。”他顿了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问道:“皇上,若是收缩战线,准噶尔在西北猖狂起来,乌梁海可是首当其冲。八爷回程的路线……”
康熙摔了杯子。“朕怎么说来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非不听。朕管他去死!逆子!”老皇帝在室内转了两圈,冷静下来一些,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怒道:“你们都是木头吗?”
唯唯诺诺的太监总管连忙带着小太监把碎瓷片清理掉,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宫女端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新泡的茶水。
康熙把新茶一饮而尽,跟性德说:“再派人出去,让老八换条路走。小心为上。”
“是。”
“西藏得打,不能拖。一年两年,拖久了,就成了准噶尔的了。”
“是。”
“盯紧托合齐那边,他们要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杀!”
“……是。”
被京城担心的八爷,其实比京城早一个月就收到了清朝大军战败的消息。系统的上帝视角有范围限制不假,然而他现在除了京城的小白熊那一个核心外,还有昆昆处的海东青。
胜利方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败者更快的,准噶尔的信使喜气洋洋地进入准噶尔腹地时,就已经在海东青的视野范围之内了。
“仓虹系统为您服务,我美丽的女主人,还有我英俊的神医殿下。今天两位是想先听天气预报呢?还是想听旧贵族针对女主人的可笑的粗糙的阴谋呢?或者,来点雪域高原的新闻来为乏味的早餐增加风味呢?”
神俊的大鸟威风凌凌地降落在城堡的阳台上。法式门打开,露出里头宽敞的餐厅,餐桌长达五米,公主身穿晨袍坐在上首,右手第一位是穿着宽松便装的八爷。他们面前的盘子里,仅有煎蛋、白面包、熏鱼和香肠,另每人一大碗奶茶。整条长桌只坐了他们两人,因此桌面显得空空荡荡。
海东青旁若无人地飞进来,嚣张地落在餐桌上。当然,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人,守卫和仆人都在厚重木门的另一侧,不去打扰皇后兄妹之间的早餐时间。
“哦?西藏的战事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