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时间倒回到好多天前。
俄国境内,阿芙罗拉堡。
刚刚送走了书信奏折的八爷去城堡外围看望了一圈伤兵,又给厨房送去了今天的菜单。自打从准噶尔奇袭返回,八爷天天变着法儿地给麾下骑兵做好吃的,誓要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
什么?你说办宴席花掉的钱怎么来?
那当然是勒索准噶尔人啦!
这不,又有一批羊群被驱赶到了阿芙罗拉堡外。领队的准噶尔人满脸焦急和屈辱,正是策妄阿拉布坦的长子——噶尔丹策零。
八爷得了消息,打马出去,看到他的表情,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两次了,东西到了就行,人就别来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搅起准噶尔内乱的阴谋就泡汤的对吧。”噶尔丹策零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八爷被他逗乐了,笑了半天,“这是阳谋,不叫阴谋。就算你知道又如何?你爹刚刚战败,你得撑起来,不然噶尔丹的子孙可就要把大汗的位置从你们父子手中夺回来了。”
噶尔丹策零牙都快咬碎了。“巴尔达木特、库本诺颜这两个部落不相信我,还恳请八王爷能让父汗为我写信招揽他们。拜托了。”
“好说好说。下次来再加一万只羊和五千头牛。”
“你!”
“或者你用黄金换也行。”八爷好脾气地说,“我不挑。”
噶尔丹策零不停地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让涨红的脸色恢复一些。“你把我刮干净了,我实力大减,对抗不了其他派系,对你也没好处。”
“对,所以我定的价格很合适。配得上巴尔达木特和库本诺颜在你们国内的地位。”
“好好好。”噶尔丹策零说,“我要见父汗。”
八爷马鞭一甩:“请。来人,照看好我们的大金主。”
噶尔丹策零经历了两轮搜身,才被允许进入城堡层层看守的地牢。在儿子送了第一批牲畜财宝过来之后,策妄阿拉布坦的生活条件就有了明显的改善——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汤里有了油花。
“父汗!”噶尔丹策零冲到牢房边上,刚砸了一下栅栏,就被拦住了。冰冷的刀鞘点在他的手腕上,沉重得让他感觉快要脱臼了。
一个半大的小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他不再砸门,就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地牢穹顶的阴影里,噶尔丹策零只来得及看到一根甩了一下的小辫子。
“这……这是……”
“八王爷的儿子。”策妄阿拉布坦回答儿子道。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虎父无犬子啊,这日子没个头了,称霸中亚的野心注定要凋零在大清的阴影里了。
噶尔丹策零轻声说:“听说清廷斗得很厉害,能不能……”
“闭嘴!”当爹的恶狠狠阻止儿子继续说,“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
“那儿子要怎么救父汗?”
“听着,孩子。我回不去了!”策妄阿拉布坦隔着栏杆抓住儿子的手,“你要活下去,你要成为大汗!保护好你的弟弟们!不要管我!”
“父汗!”
“八王爷不会让我死的。”
……
“嗯,就是这些。”弘晏把这段对话复述给阿玛和姑姑。“然后我看到噶尔丹策零走的时候还想观察城堡结构,我给他打晕了。策妄阿拉布坦倒是老实呆着。唉,你说这个策妄阿拉布坦背刺叔叔噶尔丹上位的,怎么给儿子取名叫‘噶尔丹策零’,不嫌别扭吗?”
“‘噶尔丹’一词语出西藏甘丹寺,意思相当于汉语中的‘兜率天’,是未来佛弥勒的居所。释迦摩尼成佛之前也居住于此。是个吉利名字。”
“行吧。”弘晏点点头,取了块烤羊肉。“这兜率天策零养的羊还挺好吃的。他没想着下毒?还挺识相。”
“查过了,没有。他还指望着策妄阿拉布坦帮他站台背书呢。这就是活人比死人强的地方了。”八爷说,“不过我要走了。最后这两封信,给他一封,给他弟弟罗卜藏舒努一封。”
昆昆点头:“我会跟罗卜藏舒努说,我支持他为大汗。”
“阿玛要走吗?”弘晏咬肉的嘴停了一下。“你带多少人回去?”
“我带两百骑。”八爷看向草地上的点点篝火,那里有战士们在欢歌笑语,其中夹杂着不少哥萨克骑兵。“其余人跟你留在这里。”
弘晏低头,用小刀将一块羊肉仔细地切成小块,撒上珍贵的胡椒盐。“不是说等皇上的旨意吗?”
“兵贵神速。”
“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哦。”
“臭小子你不会想要学我吧?听话,积蓄力量等自己强大等敌人虚弱不是懦弱。时机和勇气一样重要。”
“我知道的!”弘晏仰起头,目光灼灼地说,“你放心去吧。要是你这次死了,我会替你报仇的。”
八爷伸手摸了摸弘晏的头。长时间没有剃发,弘晏的脑壳已经不光了,上手毛茸茸的,像是在摸一只长毛猫。
第二天,八爷召集了麾下三千骑,在校场上宣布了此事。
“我知道你们都有家人在京城。弘晏也有,我也有。但是形势逼人。大清在西藏战败,若我等不主动出击,则准噶尔会趁势而起,切断我等返程之路。只有杀死或活捉策妄阿拉布坦,引发准噶尔内乱,才是唯一能保护边地几年太平的办法。也是为大清朝廷争取在西藏的胜机。蒙古、满洲,多少人信奉喇嘛教,不必我多说。
“然而待我等大胜而归,形势又有所不同了。我接到密报,朝廷中有部分人以为我功高盖主。此次我带策妄阿拉布坦返回大清,生死祸福难料,路上的截杀我不怕,但我怕朝廷生变,全家治罪。弟兄们,胤禩不愿意骗你们,有时候,分兵在外才是威慑。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拱卫弘晏留在此地,才能保住我等此战的荣耀和性命啊!
“我已上报朝廷。弟兄们潜伏准噶尔境内月余,餐风饮露,伤者众多,不宜长途跋涉,故停留于俄国境内修养。便是朝廷怪罪,也由我一力承担。若有放不下家小,不愿冒险的,可以另组一队,经乌里雅苏台返京,便说——行军路上走散了,对俄国的事不知情。胤禩在此对天发誓,事后绝不追究。
“尔等可慢慢权衡。今夜子时,散兵在东城门集合,每人发十天干粮。但丑话说在前头,过了今夜,你们就是弘晏的兵。叛逃者按军法治罪。”
北地的夏风吹过,河水涛涛,远处的草原波涛起伏。
“主子看轻我们!”有将领喊道。
“怎么能做叛徒?!”又有一士兵喊道。
然后议论声四起:
“准噶尔人都冲了,还要被自己人背刺吗?”
“大不了冲一次京城,将逆臣小人杀了。”
“你压根没听懂,八爷这是在托孤。把弘晏阿哥托付给我们了。”
“我从十四岁开始跟随八爷。八爷的亲兵什么样?京城的八旗什么样?伏低做小被贵族老少爷们骑在头上拉屎的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主子替我们考虑到这个份上了,当叛徒那还是人吗?”
……
“死战不退!”有人举起了长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
八爷双手往下按了按,把越来越响的口号声压下去。“今日停训,解散!记好了,子时,东城门,我胤禩说话算话。”
七个时辰后,天已经黑透,八爷指挥着后勤带着一车干粮,守在东城门。火把把城墙和道路照得通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八爷带来的这些人外,并没有什么人出现。
弘晏从怀里掏出怀表,“咔哒”打开,扫了一眼。“阿玛,一点了。”他笑道,“还算令人欣慰。”
“不管什么时候,总要尊重底下人的求生之意。”八爷背手,走向军营。
营地里黑漆漆的,但八九成的人都没睡。少数几个睡着了,也被同袍薅了起来。“主子来了。”
还有那百夫长杀气腾腾地问:“八爷,都跑了哪些人?”
八爷看着围拢过来的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眼眶有些湿。“都不走啊?”
“嘿嘿,跟八爷一条道走到黑。”一个足有两米的高大汉子憨笑了两声。
“行了,我要带两百人跟我回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是真的九死一生,自愿去的,报到百夫长那边。”
跑路的没人报名,回京却是很踊跃。大部分身强力壮的都说愿意跟八爷回去闯一闯。八爷审了半天名单,优先挑了没成家、至亲去世或跟家里关系不好的两百人。
再一日备粮分药,八爷就领了人马,将策妄阿拉布坦捆了往马屁股上一丢,策马朝着东边唐努乌梁海而去。他的好外甥额尔登泰将在那里接应他。
现在让我们拨转时间,来到刚被萧永藻“杀八爷”之言扫荡过的畅春园。阁臣和六部尚书们陆陆续续散去。康熙爷被梁九功扶到榻上闭目养神。
“皇上,纳兰大人来了。”
竟是刚出门没多久的纳兰性德又折返了回来。康熙睁开眼睛,目光里哪里还有刚才的激动愤怒。“来了?”
“是。”
康熙张开嘴,还没说出下一句,就听得梁九功的声音:“皇上,李光地求见。”
“呵。”康熙把另一封压在靠枕下的奏折扔给纳兰性德,“让他进来。”
李光地进来,礼还没行利索。就又听见梁九功来报:“皇上,马齐求见。”
纳兰性德皱眉:“他来做什么?”
康熙是真的笑出声了。“还能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来,他就为什么来。让他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