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清溪书屋的床榻上,康熙爷以俯卧的姿势躺着。他后腰的衣服已经掀起,露出瘦得能看到几根肋骨轮廓的躯体。老年人的皮肤干燥起皱,即便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后背上没有明显的斑点和伤痕,但依旧挡不住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衰朽的感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白惨惨的。就好像……皮肤还是完好的,里面却已经不知道是何等模样了。
一名太医跪在床边,给康熙爷揉着腰部。“眼下还没有青出,先揉开了,再上药酒。是药三分毒,暂且先不开汤药了。”能在这个时候到御前看诊的太医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才,说话自带一股平和劲儿。
康熙摆了摆手,在梁九功和太医的搀扶下缓缓坐起来,披上一件明黄色的寝衣。
视野往外扫去,地上跪了三个人。
打头的就是纳兰性德,胡子花白,但身形不见佝偻。明明比康熙小了没几岁,却明显要健康不少。康熙不由想起纳兰性德的父亲明珠就是个长寿的,活到七十八岁,四年前才去世。再想想自己的父祖,皇太极五十二岁去世,顺治爷更是短寿,自己活到如今已经六十四岁,已是胜过父祖许多。但接连遭遇多场战争和诸子争储的折磨,这好不容易闯过六十大关的生命也是如同风中残烛。
他有预感,自己应该是活不到七十岁了。
“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纳兰性德说,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康熙的思路还停留在方才的念头上,“真羡慕明珠啊。”大约花了好几秒,他才让发散开的思绪慢慢落地。
“叛军都已经控制住了?”康熙问。
纳兰性德跪着回话道:“是,号称一万人,实则只鼓动了六千余人,已经全数收押在园外临时营地。九门提督清查了名册,都是旗人,有家人在旗下,下落不明的不到十人,已经让下游抽干了水在找了。”
这种规模的政变,又是在黑夜里,郊外皇家园林水系众多。这种情况下走散找不到的人,失足落水而亡的占多数。
康熙闭眼算了算,这个数的失踪人数已经是正常范围内偏少的了。也是因为畅春园方面早有准备,所以局势并不混乱的缘故。
“太后那边呢?”
纳兰性德回道:“太后娘娘和诸位后宫娘娘都遣人报了平安。”
“嗯。”老皇帝朝着自己的发小挥挥手,“你去善后吧。城里,理个名单出来,这事只有你做朕才放心。”京城里可不仅仅是阿尔松阿带着一部分人试图封锁城门这么简单,背后牵扯到的满洲勋贵可不在少数。
纳兰性德起身,迟疑了片刻:“皇上,被裹挟的人或许不少。皇上是想应查尽查,还是……”
康熙原本闭着养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纳兰性德连忙改口:“臣知道皇上的意思了。”
康熙:“你知道什么了?”
纳兰性德说:“先尽数看管起来。若是情有可原,自有天恩浩荡。”
康熙笑了,很浅,但确实是他今晚上的第一个笑。他再次挥了两下手。伴随着一声“臣告退”,纳兰性德退出了寝殿,没有留给在场的其他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第一个臣子离场了,轮到第二个了。
“臣直隶巡抚赵弘燮,叩见皇上!”身穿蓝色官服头戴红色顶戴的大员在康熙脚边俯首,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含了泪光。“臣从八爷那儿接到‘便宜行事’的密旨便一直心怀忐忑,直到见到圣驾无恙,才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忐忑什么,自然是忐忑密旨是假的。直隶巡抚下辖核心省的全部绿营兵力,四万人马他带来了两万。要是密旨是假的,这就是造反。但整个京城的八旗都或多或少地被卷入了这场政变,除了绿营,确实再也变不出能在人数上就绝对碾压叛军的天降奇兵了。
叛军一方可能也考虑过,就算八爷的三千人马回朝,那也是疲惫之师,京郊大营的一万人马人数、装备、体力都碾压,再挟持了老皇帝,胜算很大。谁能想到八爷是带了一支小队轻装跑回来的,拿着康熙“便宜行事”、“全力配合”的圣旨直接从最近的直隶省借兵,借的绿营汉人兵。此时的绿营已经渐渐有了起势的苗头,只是胆子还不如八旗兵大,尤其在面临政变这种大事的时候。但在黑夜中举起密密麻麻的火把,搭配上八爷亲卫的铁血杀戮,足以震慑本就战意不足的叛军,让他们不战而降。
“赵弘燮,朕记得你是名将赵良栋的次子,你的女儿嫁给了十五阿哥。”
“皇上记性真好。”赵弘燮笑,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您连臣的排行都能记得,臣……何德何能?实在是铭感五内,唯有实心用事,以求能报万一。”
康熙不接这个马屁,抓着赵弘燮的话问:“你方才说忐忑。怎么,你不认识老八吗?”
赵弘燮看了眼跪在后头的八爷,没对上视线,好像是因为他的怀疑而有些不高兴。赵弘燮于是讷讷地说:“时隔多年未见,八爷容貌也是有些改变……”然后他拔高了声音:“八爷如今更加俊俏不凡了!”
“噗。”梁九功没忍住笑了一声。
康熙被牵动了腰部的扭伤,“嘶”了一声。梁九功连忙收了笑去紧张他的主子。康熙摆摆手:“弘燮,此番你立了大功,事后定有重赏。先管理好你的人马,何时返程,等旨意吧。”
赵弘燮跪安:“臣,谢主隆恩!”
跪着的人只剩下了八爷,他还穿着染血的白甲,脸上的肃杀还没褪净。康熙让太医和梁九功都退下,屋里只留他们二人。
“起来吧,随便坐。”老皇帝说。
八爷自己找了个凳子。
“赵弘燮是你的人?”康熙问。
八爷挑了挑眉。
“他太刻意了。”康熙补充。
八爷轻“咳”一声,道:“十五弟的老丈人,儿臣想着,应该不至于投了乱党。嗯,只能说相比别的巡抚多几分把握,‘我的人’这三个字他还轮不上。”
“算了,你不想承认,朕也不逼你。”
“我说的是真的。留在外面的三千骑,才叫‘我的人’。”
说到留在外面的三千骑,康熙就沉默了下来。“滴答,滴答。”自鸣钟响得让人心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康熙说:“朕立你为太子,你让弘晏回来吧。朕这个做玛法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想临死前再见见孙儿。”
八爷的脸色很平静,好像这是他猜到的诸多结果之一。“汗阿玛,儿臣不想当太子。”
“你说什么?!”
“汗阿玛,本朝两次立太子,初时虽有不小的益处,但最后都成了朝堂攻讦的渊薮。大臣们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只想着如何为太子造势或如何攻讦太子的不是,致使党争不断、朝政疲敝。为朝廷社稷计,眼下的局势,不适合立太子。”
康熙盯着八爷的眼睛:“好一个为朝廷社稷计,朕生了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儿子?”
“为自身计,儿臣也不会拿弘晏来换一区区太子之位。毕竟,若是儿臣不幸身败名裂,弘晏就是唯一能幸存下来的子嗣了。”八爷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像是已经把这番话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以至于真正说出来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情绪了。
反倒是康熙的呼吸急促起来。八爷一步上前,掐住康熙的手掌上的合谷穴。真气流转,杜绝了老皇帝当场中风的可能。
八爷一手继续按压着合谷穴,另一只手缓缓顺着康熙爷的后背,声音也轻缓了两个度:“汗阿玛,您英明了一辈子,希望自己第三次立的太子,是一被册封就将嫡长子召回的人吗?儿子觉得这不是您的真心话。”
皇帝的身形好像真的佝偻了起来。“是啊,那是你的命门。区区一个立了废、废了立的太子之位,又怎么能取信于你呢?若是这就把命门交了出来,那也太蠢了。”
“所以就这样吧。”八爷笑了笑,“儿子不当什么太子。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儿子陪您走完最后一程。咱们父子不说什么感天动地,至少善始善终。至于弘晏,不在咱们父子之间。汗阿玛若是喜欢看孙子,也可以多让弘晳承欢膝下。”
烛火开始昏暗。康熙的身影独坐在昏暗的灯影中。“你说,朕如果下旨,弘晏会回来吗?”
八爷笑道:“那就是弘晏的选择了。我虽是阿玛,您虽是玛法,但只能猜,猜孩子会怎么选——对了,险些忘了,弘晏有写信给您。”
八爷从怀中取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虽然因为长途颠簸边角变得皱皱巴巴的了,不过因为信封包了两层,所以里面的内容还算完好。
“取灯来。”老皇帝说。
八爷亲自为康熙重新点了灯烛。
信里几乎是好几篇散文,写着弘晏在俄国的生活和对经史典籍中的一些句子的理解。
“……我指挥三百人夜袭了谢列梅捷夫家的城堡,谢列梅捷夫是俄国的一个贵族,他们的历史是这样的……总之,我在此战中射杀了五人,长途跋涉头颅肢体不好保存,就找画师画了这五人的画像给汗阿玛……
“……此战中我的一个远房堂舅,叫董鄂·福保的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城堡主楼,击杀了谢列梅捷夫的贴身侍卫。我提拔他当了百夫长。我本来担心士兵认为我徇私,只赏赐了金银财物,但结果我问了士兵和官员,他们都认为这对于福保不公。因此我自省改过。《吕氏春秋》所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大概可以用在此处……
“……阿玛出征的时候,姑姑把一支归降的蛮族交给我管理。其人语言不通,不知廉耻。孙儿曾试过如下方法……皆不奏效,仿佛如之前的管事所言,只有动辄鞭打可以约束他们。然而有一次,有两小儿被鞭打致死,孙儿于心不忍,将其妥善安葬。却不想有蛮族主动来问,人死后将去往何方。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诚不我欺……”
看了不过三页,康熙就放下了。
“他不会回来了。”老皇帝说。
八爷拿过那几页信纸,也看得很认真,嘴角带了笑。
“你没看过?”
“一直赶路,哪有时间?”八爷道,“而且这也太长了。”
“除了给朕,他还给其他人写信了吗?他额娘?他姐姐?”
“哦,就两封。还有一封给四哥的,我已经让人送去了。”
“四哥?胤禛?他给胤禛写信干嘛?”康熙原本因为困倦而想合拢的眼睛刷的睁开了。
八爷摊摊手:“不知道,我没拆。”
康熙拍了一下桌子:“你就不怕你儿子坏了事吗?”
“儿臣,进畅春园前才让人送的信,时间上来不及坏事。而且……儿臣相信弘晏的判断。”
“弘晏的判断,什么判断?”
“儿臣只能猜。我猜这孩子的判断是:万一我这个阿玛身败名裂了,汗阿玛的下一个选择是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