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方圆讲史——兄弟团
【温情还是权谋？麒和设计的太子兄弟团制度，到底在针对谁？】
大家好，欢迎来到方圆讲史。本期更新一个短视频，我们来填一下上期挖的坑。
麒和四年，太上皇康熙的国孝结束，按兵不动多年的新帝麒和环顾左右，问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如今朕能稍微耍耍性子了吗？还是说你们要像前朝所谓清流那般死谏？”
满朝文武跪地直呼“不敢”。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麒和颁布了整整二十二道圣旨。包括：
将顺治的董鄂妃孝献皇后加帝谥，神牌迁入太庙。
封大公主为固伦定国公主，享亲王待遇，管太医院，入朝听政。
解除福建海军的航行禁制，允许海军大将军姚法祖自行筹款。
封十五阿哥胤祤为郡王，出任驻藏大臣。
在毓庆宫、弘孝殿和神霄殿的旧址打通，新建厚德殿，为皇子皇女一起读书的所在。
追封早夭的六阿哥为郡王，十一阿哥为贝勒，遣人祭祀陵园。
赏赐纳兰性德、李光地、马齐等老臣黄金古董瓷器贡缎以示恩宠。
更换三位六部尚书。
等等。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显然麒和帝此前已经观察了好几年，一系列的动作下来，又拉又打，朝堂上是一片风声鹤唳。尤其是，敏锐的大臣们已经发现，麒和帝没有立太子，也没有给除了一母同胞的十五阿哥外的任何兄弟进行加封。
在康熙二立太子之后，康熙诸子的爵位一度达到过“三亲王、四郡王、三贝勒”的高度。但随着十二贝勒逼宫畅春园的那场政治地震发生，除了率兵救驾的八爷一步登天外，其他兄弟都遭受了康熙的迁怒。
老四、老五被剥夺了亲王爵位，降为郡王。老十受钮钴禄氏阿尔松阿等人的连累，从郡王降为贝勒。老三、老七、老九罚俸一年。
兄弟们接受这些惩罚的时候还算平静。朝堂上不少人认为这是康熙在给新帝留出施恩的空间。等到新帝继位，自然要大赦天下，施恩宗室，那降下去的爵位就能升回来了。
然而现在麒和帝继位四年了，太上皇的丧期都结束了，一向给人坦荡宽和感觉的新帝却迟迟没有动静。那这时候大家心里就一个咯噔了：坏了，不会是清算要来了吧。
九爷和麒和的关系一向亲近，虽然麒和接密旨救驾的时候没带上他，但这时候也算是诸兄弟中在皇帝面前最有脸面的人，他拉上大学士纳兰性德，跟麒和提议，说：
“皇上啊，你看，这皇后啊、公主啊、老臣啊都安抚了。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兄弟们了？大家也好安心办差啊？”
麒和帝就一副犹豫的样子，说：“没有功劳，怎么好加封呢？宗室的亲戚们封个贝勒贝子，都要忙活半生，如果因为是我的兄弟就封亲王郡王，岂不是很不公平？老十五封他做郡王，是因为西藏条件艰苦，土司僧侣各怀鬼胎，他没有身份镇不住。其他人，总该有个理由才好吧。”
完了又说：“九弟你这些年帮忙打理北境商行和南洋商行也是辛苦了。朕拿了你不少分红，朕在外面跟准噶尔打仗的功劳有你一份。虽然咱们的往来绕过了兵部，不好明说，但你放心，你的爵位和差事我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绝口不提其他兄弟的爵位问题。
虽然在麒和五年，四爷、九爷、十三爷、十四爷被陆续重用，但皇帝在亲政之初的犹豫，还是盘绕在很多人的心头，久久未散。
有人可能觉得啊，这是刚刚执掌大权的麒和帝在敲山震虎，给兄弟们下马威。但结合他后续的一系列操作来看，这位以仁义开明著称的皇帝，心中也存留着九子夺嫡留下的深深的伤痕。
从麒和帝登基之日起，他就担心同样的悲剧会降临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麒和帝只有两个儿子，考虑到皇后已经42岁高龄了，他也不准备让爱妻冒险生育。
那么，一旦夺嫡之战开启。老大老二两败俱伤，就像从前的大阿哥胤禔和太子胤礽那样，麒和可没有更多的儿子可以选择。
或者更阴暗一些。由于皇帝只有两个儿子，万一这两个儿子意外去世了呢？那帝位就不可避免地要流入旁支。你猜这些刚刚夺嫡失败的兄弟们有没有动机来对麒和家的两个宝贝疙瘩下手。
考虑到儿子们的安危和帝国权利交接的稳定，麒和不敢贸然放松皇阿玛拴在兄弟们脖子上的缰绳，对外释放王爷们将重掌权势的讯号。
而从漫长的九龙夺嫡中走出来的大清朝臣们，思想上已经被驯化成了夺嫡的形状。皇帝批评弘晏两句，他们就会觉得弘晏要失宠了。皇上稍微对着弘旻教导关爱一番，或者让弘旻办点小事，他们就觉得是不是次子要上位了。
除了过度解读新帝和两名皇子之间的互动外，在上一场夺嫡之争中失败的人，可能想着在下一场站队中咸鱼翻身；而在上一场夺嫡之争中的胜利方，也可能赌瘾上头，想着更进一步。
与皇权伴随而来的，是猜忌的诅咒。这或许就是一向同八爷关系亲密的九爷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晋升的原因。
八爷在筹划一个能够抑制各方争储之心的系统。
而在他颁布的二十二份圣旨中，其中毫不起眼的一条，就是这套系统的第一步。
兴建厚德殿，作为皇子皇女一起读书的地方。
而厚德殿的范围，包括原本的毓庆宫，以及比毓庆宫还要大的弘孝殿与神霄殿。
如此大的一片场地，只让皇帝的四名子女读书，显然是太空旷了。即便加上钢琴、西洋钟表、火器模型、小菜园、小型图书馆等等，也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在厚德殿修好的麒和六年，皇帝就下旨啊，令各王府送子嗣入宫读书，不拘人数，不限男女，凡考核通过者皆可入读，按年龄和学习进度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班。而且学五日休沐两日，上学的日子可以自行选择是走读还是住校。由皇后——才女董鄂氏亲自管理。
这是一个皇帝想要拉近关系的信号，也是天大的恩赐。皇帝皇后对孩子的教育抓得很，师资配得好是从前就有名的。而且跟着未来太子一起读书，表现出色或者建立起交情了，孩子的前程不就有了吗？
一时之间，各个兄弟都把孩子们送了进来。甚至闹出了好几起侧福晋庶福晋为了儿子闺女入宫读书的资格闹到宗人府的事件，也出现了三爷让某个儿子报病，被弹劾为“有异心”的事件。最终的结果，是各府的孩子啊，只要不是被宠得品德特别坏，脑子特别笨，或者实在是体弱多病的，都送到了厚德殿，总共有八十多号人。
有观众朋友可能觉得，哎，送儿子没问题，那女儿要是表现得太优秀了被看上了收养了，将来送去抚蒙怎么办？
难道不被收养成公主，爱新觉罗宗室的女孩子就不会抚蒙了吗？是公主好歹后台更硬更能活得自在啊。
事实上，在厚德殿学校里表现出色的女孩子，总共有九人被收养。但其中有两人没有抚蒙，而是嫁给了汉军旗高官之家。
当然，收养公主并不是麒和的主要目的，他的真正意图在立太子之后才图穷匕见——为太子弘晏组建兄弟团。
麒和八年三月初二，麒和帝把王爷、贝勒贝子们都召集到乾清宫，从老三到老十七都在列。为什么十八以下的不在呢？因为他们当时还没有孩子。也就是说，麒和帝把家里有后代的兄弟都喊全了，然后公开告知了他的兄弟团政策。
其主要内容，我用通俗的语言翻译一下，大概有那么几条。
第一，由太子弘晏在每个叔伯家中挑选一名堂兄弟，组成他的兄弟团。这些堂兄弟接受太子教导和差遣，在不违法乱纪危害皇帝的前提下为太子效力。
第二，若各兄弟家中没有朝廷承认的世子，则被太子选中的兄弟团成员自动成为各府世子，为各府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第三，太子保证善待任用兄弟团成员，不借机挑选有矛盾的堂兄弟进行小团体内孤立和霸凌，皇帝会监督，并作为对太子德行考察的一环。
第四，若兄弟团成员出现违法乱纪、渎职、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等有辱皇恩的行为，太子连同所有兄弟团成员要接受罚跪太庙、罚俸、宣读检讨书等惩罚。严重者则被踢出兄弟团，换同父的其他人进入兄弟团。人员更替需要公开原因，由宗人府记录在案，并由太子和皇帝两人认可。
第五，若太子意外夭折或被废黜，则所有兄弟团成员终身圈禁，不得为官封爵。次子弘旻继封太子，以同样规则选择弘旻自己的兄弟团成员。若弘旻也意外夭折或被废黜，则两届兄弟团成员全部会因“保护不利，枉顾圣恩”而终结政治生命，皇帝会在除此之外的宗室子弟或者侄子中挑选嗣子继承大统。
第五，这是为了应对皇帝子嗣稀少，夺嫡遗风尚在的应急措施。连坐条款会随着弘晏或者弘旻继位而自动解除。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了这些条款有什么感觉，我的感受是，起草完善这些条款的人，放在今天，高低得是个法学博士。
咱们细细分析啊。
首先第一条，挑人。不是王府的王爷贝勒们挑儿子，也不是皇帝挑人，是太子挑人。
这时候是麒和八年，而麒和六年的时候，各府只要是还正常的孩子都送进厚德殿读书了。太子跟他们相处了两年，他又不是个傻的，他会如何选择呢？
首先，肯定是挑才能品德好的，兄弟团是太子自己的班底。吸取了康熙朝太子的教训，麒和虽然封了太子，但没有给太子配属官，只给了护卫和仆人。也就是说，太子急需能给他办事的官僚，而这些兄弟团就是现成的人手。要能干活，还不能违法乱纪丢他的脸。
这就意味着，各家最出息的子嗣，大概率会被绑定到太子麾下。
那如果家里孩子都不太成器，或者差不多优秀呢？诶，后面还有连坐条款呢，只要太子不傻，他就会挑王爷们最喜欢的，死了最心痛的，或者生母最受宠的，或者生母母家最有势力的。总之，最重要的那个。
但同时，太子如何选人，将是他面临的第一场人事大考。皇帝、宗室、文武百官都会从他的选择中看出他的执政倾向和政治手腕，他是更看重出身，还是更看重才华，亦或者对于不同的叔伯有不同的态度。
总之，光是由太子选人这一条，就有太多可以细品的地方了。
对兄弟团成员们来说，其中某些人可能原本只是空有才能的庶子，但由于太子的选择，一跃成为爵位继承人。太子就是他的伯乐。
而对王爷贝勒们来说，他们将失去对自己儿子的控制。若是一个和父亲有龃龉的孩子成为了兄弟团成员，那很有可能会把他们在康熙朝夺嫡期间做过的事、留的后手偷偷卖给太子。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自麒和四年开始。老兄弟们天天活在新帝可能翻旧账的阴影里，担心自己的爵位转眼就被削成了个辅国将军，从此子子孙孙都是闲散宗室了。有兄弟团的出现，至少保证了有一个子嗣能够在弘晏为帝时拥有实权，若是办差得力，爵位保持不降甚至更近一步都有可能，这就是延续两代人的富贵啊！
麒和是真的准备祸不及子孙，这无疑是一颗巨大的定心丸。
王爷们是恐惧快乐交织的，对于兄弟团成员们和太子来说是巨大的机遇和挑战。唯一受损的是皇帝。
因为人事任免，尤其是各家王府的继承指定，在清朝是皇帝的权力，现在这个权力被移交给了太子。有可能导致各家王府站在太子一侧与皇帝对抗。
但显然，如今皇位上的这位麒和帝愿意承担这个损失来换取太子地位的稳固。
而第四条的换人条款，显然是一种纠错机制。为了避免一人犯错全团遮掩，为了避免太子反过来被手底下的兄弟团节制，给了太子某种程度上的“生杀大权”，他如果明确发现了手下人的不轨行径，可以换人，还能落个刚正不阿的名声。这就保证了太子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能更多地保持公心而非私心。
而站在各家王府的角度，就显得很微妙了。
那些没被选入兄弟团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会怎么想？嗯，他犯了大错，就会在我们这家里重新选世子，那我（我的儿子）就会有机会，那他犯的不法事我为什么要帮忙隐瞒？这对于兄弟团成员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监督力量，同时对王爷贝勒们来说，也是一种糟糕的后院起火。
而最恐怖最严厉的第五条，连坐，也是这套兄弟团制度的核心。
麒和帝在这个时间点上最担心的是什么？是两个儿子，弘晏和弘旻之间出现储位之争。此时弘晏已经二十岁，封太子。弘旻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十二岁作为旗帜和投资标的，完全没问题啊。
把弘旻微服送往民间还不够。麒和帝要把子嗣相争的风险均摊给每一个兄弟，把大家绑上同一辆战车。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可能想着怂恿弘旻夺嫡，烧冷灶搏一个大的。那么好，如果弘晏当不成皇帝，你们也要每家献祭一个儿子。还是最出色，或者你最喜爱的那一个。
你准备好午夜梦回被儿子冤魂纠缠了吗？你准备好家世强大的福晋或者心爱的侧福晋跟你恩断义绝了吗？你准备好舆论说你是个为了富贵连儿子都不顾的豺狼之辈了吗？
而一旦这套系统公之于众并开始运行，朝臣们也被限制住了。
什么？你一个汉臣，你一个怀才不遇的野心家，想怂恿弘旻阿哥夺嫡？我雍王/恒王/敦王/诚贝勒的儿子怎么办？你死定了。康熙的儿子太多了，整整十一个世子，母族遍布满洲，都是太子的人肉防火墙。
最后再来看看麒和帝最大的短板，子嗣稀少。有没有人铤而走险，舍下两个儿子不要，把麒和帝的两个儿子都干掉，搏一个自己儿子当皇帝呢？
麒和把话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两批兄弟团之外，不是幼主，便多是庸才了。满洲小族临大国，本就步履维艰，列祖列宗勤奋治国，不是为了让大清覆灭在庸才手中的。若有此等狼子野心之辈，为一举私利毁坏大局，我八旗子弟人人可诛之。”
“此外，弘晏已有一子，此后数年，若真天有不幸，不如在皇孙中选择贤明之人。”
关于兄弟团制度，从清朝至今的学者们从各个角度分析了一遍又一遍。up主自己水平有限，也是参考了前人的研究才做了这期视频。参考文献列在视频最后，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观摩。
史学界一般认为，兄弟团制度不是一套完美的制度，它存在一些隐患，比如过度增强太子的实力，比如在少子嗣的情况下，会引起一些王府的强烈不满而导致反弹，比如黑天鹅事件发生，皇子遭遇疾病或意外，将引起政坛动荡，再比如为了保证自身的荣华富贵，兄弟团成员会极力影响太子采取保守策略，不外出不冒险，从而影响太子的人格成长；严重打压其他皇子出头的希望等等。
但是在麒和朝，有着种种特殊的条件：
皇帝军功强势，心胸开阔，而且计划着六十岁就退位行医；
太子弘晏二十岁，天生自信，敢于冒险，善于驾驭手下；
次子弘旻与太子同母所出，而且有皇帝的特殊安排；
皇帝和大公主具有高超的医术，能很大程度上保证两个儿子的健康存活；
康熙朝留下的先帝皇子们是政治的最需要处理的不稳定因素。
放在这样特殊的背景下，我们发现麒和朝几乎完美适配这套兄弟团制度。
而历史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麒和二十一年，六十岁的麒和帝宣布退位，三十四岁的太子弘晏登基称帝。运行了十三年的兄弟团制度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在这十三年中，它保护了太子弘晏，让他在朝廷中放开手脚参与政事，免受别有用心之人攻讦。它也保护了第二继承人的弘旻，让他能够坦坦荡荡心无杂念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想用XX大学教授黄老先生的原话来结束今天的视频：“兄弟团制度是人治时代的杰作，是麒和作为政治家的智慧呈现，它在人性和利益之间走完了一段漂亮而危险的钢丝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