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完结篇
于是,堂堂太子殿下千里追爹娘的闹剧,最终以“爹娘没逮着,反倒捡了个太子妃”的结局收场。
那少女名叫苏棠,是江南富商苏家的独女,自幼爱听江湖轶事,整天嚷着要做个仗剑天涯的女侠。前几日刚偷溜出府“行侠仗义”,谁知道第一次出手,就碰上了硬茬。
还是皇家最大的硬茬。
眼下,她瞪着一双杏眼,抱着断剑不肯松手,气鼓鼓地瞪着杨昭:“我警告你,我师父是江南第一剑客!你要是敢欺负我,他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好巧不巧,她那“江南第一剑客”的师父,前两天刚接了东宫的差事,这会儿正在行宫领俸禄呢。
“孽徒啊!孽徒!”师父捶胸顿足,“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太子!”
苏棠蹲在椅子上啃苹果:“谁知道他是太子啊?”
“他那身衣服!他那玉佩!他那通身气派!你眼睛长哪里去了?”
“哦,”苏棠吐出苹果核,“我光顾着看他那张脸了。”
她心想,杨家人的基因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了。
陛下龙章凤姿,皇后更是风华绝代,太子殿下虽然有点凶,但着实好看,往那儿一站就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苏棠正琢磨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沉沉压了过来。
她抬头,就见那位“有些凶但很好看”的太子殿下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阳光自他背后洒落,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啧,确实好看。
苏棠眨了眨眼,毫不畏惧地回瞪过去:“看什么看?要赔我剑就痛快给钱!否则——”
她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否则我就告诉全江南,太子殿下欺压弱小,蛮不讲理!”
杨昭眉头微挑。
他缓步走下台阶,淡淡道:“剑法那么差就别乱用,砍到自己事小,若是不小心划伤了旁人……”
哦豁,声音也好听。
苏棠托着腮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想亲。
她心直口快,下意识脱口而出:“太子殿下婚配了吗?”
杨昭:“???”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师父在后头一个趔趄,差点没跪下去。
孽徒!孽徒啊!
杨昭眯眼看向这个胆子大过天的丫头:“……你说什么?”
苏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耳根子瞬间红透。
但她向来不是个肯认怂的主,干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问问怎么了?不能问吗?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
杨昭被这直球一激,一时竟没接上话来。从小到大,可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成何体统!”他冷着脸甩下一句,转身就走。只是那背影略显仓促,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苏棠看着他疾步离去的方向,歪着头,自言自语道:“这就跑了?太子殿下还挺不经逗!”
不远处躲在假山后偷看的萧锦拽着杨广的袖子,笑得肩膀直抖:“这姑娘太可爱了!”
“你呀......”杨广无奈摇头,却见自家皇后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冲苏棠招了招手。
“本宫告诉你一个秘密。”萧锦眨眨眼,压低声音道,“我们家昭儿啊,不但没婚配,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
苏棠眼睛一亮,正要跑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母后!”
杨昭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一张俊脸黑得像锅底。
他本来已经走远了,但越想越气,堂堂太子,竟然被一个小丫头一句话给激得落荒而逃?!简直丢人!得回去,必须把场面找回来!
结果还没走近就又听见自家亲娘在那儿掀老底。
萧锦立刻缩回杨广身后,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糟糕,我们家太子恼羞成怒了!”
杨广轻咳一声,把皇后往身后护了护,面上摆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昭儿,注意仪态。”
苏棠:看热闹ing。
杨昭:“……”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个月后,杨昭终于还是决定返回洛阳。
他恨,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像父皇那样潇洒地把奏折一扔,撂挑子不干了。可他是杨昭,从小被父皇母后教得责任心比山还重的杨昭。
大隋总不能真没人管啊!
临行前一夜,他正在行宫的书房批阅奏折,忽然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窗户被人推开一条缝,一双明亮杏眼偷偷往里瞄。
是苏棠。
杨昭头也不抬:“鬼鬼祟祟的,进来。”
窗外传来小声的“哼”,随即那人影翻窗而入,“谁鬼鬼祟祟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杨昭搁下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苏棠绕到他面前,“你......明天要走了?”
月光下,少女那双杏眼格外明亮,带着点说不出的情绪,像是一种……别扭的温柔?
杨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忽然笑了,嗓音低了几分:“舍不得孤?”
“谁舍不得你!”她炸毛似的瞪他,可耳朵却悄无声息地红了。
这一个月,她跟着师父混到行宫当护卫,说是护卫,实际上天天在太子面前胡闹。
她爬墙,他就在底下黑着脸训;她溜出去逛街,他派暗卫跟着她;她夜里偷喝酒,被他逮个正着,两个人还坐在屋顶上看了一场烟花。
可明天他就要走了。
一想到或许要很久、甚至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苏棠有些难过。
她咬唇,小声嘀咕道:“我就是想问,你这一走,还回来么?”
杨昭微微偏头,故意吊她胃口似的,慢条斯理道:“朝务繁忙,短时间内不回来了。”
苏棠眸光微黯,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杨昭望着她这难得乖巧的模样,忽然心尖一动,放轻了语调:“不过……你愿不愿意,跟孤一起回洛阳?”
“洛阳?”苏棠一怔,杏眼又睁大了一些。
“嗯,”杨昭难得语气带了些哄骗的意味,“洛阳也很好,风光不比江南差,还有御膳房做的牡丹糕、糖酪樱桃,都是江南没有的。”
“唔……”苏棠显然有些动摇,但她又犹豫道,“可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杨昭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多言,只随意道:“无妨,孤不强求。”
结果。
翌日清晨,龙舟启程之际。
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棠猛地从软榻上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环顾四周,惊觉自己竟身处船舱内?
“???”她懵了,“这是什么地方?!”
屏风后,杨昭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手里还端着杯清茶,神色泰然:“醒了?”
“这是哪?!我不是在自己院子里睡觉吗!”苏棠抱着被子满脸惊恐。
杨昭抿了口茶,淡淡道:“孤的龙舟。”
“你这是绑架!!!”
苏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掀开被子就要跳下来理论。可刚踩到地上,船身突然一晃,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杨昭眼疾手快伸手一捞,稳稳将人接进怀里。他垂眸看着怀中炸毛的小兔子,轻笑道:“投怀送抱?”
“谁投怀送抱了!”苏棠挣扎着要起来,奈何龙舟正好转向,又一个趔趄扑到了他胸前。
“你这船怎么回事啊!”她恼羞成怒。
杨昭轻轻“啧”了一声,干脆把人打横抱起。等苏棠回过神来,已经被稳稳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没办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孤耐心有限,等不到你考虑了。”
苏棠:“......”
岸边,萧锦倚着杨广的肩,看着缓缓驶离的龙舟,不由感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想当年,杨广也是这么把自己绑架到晋王府,绑去陇西。
杨广望着逐渐变成一点朱红的船影,轻哼一声:“他倒是干脆。”
世人皆说太子肖母,杨昭幼时确实顽劣跳脱,性子随了萧锦的古灵精怪。
可随着年岁增长,那股骨子里的强势与锋芒,却越发像极了他的父亲:看上的东西,从不迂回,只强取豪夺。
而此刻船上那位,显然已经学了个十成十。
一个月后,洛阳皇宫,御书房。
大臣们本以为太子千里寻帝后未果,必然心情低沉。
谁知今日一见,却发觉殿下批阅奏章格外利落,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罕见的闲适。
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郑大人正战战兢兢地递上岭南军报,眼角余光却频频往太子殿下脸上瞟。
这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要知道,自从太子监国以来,但凡文书有一丁点疏漏,殿下那双剑眉一蹙,满殿大臣都能冷汗直冒。
可今日,岭南布政使漏盖官印的折子,殿下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圈出来,连训斥都没有?
“今日先到这儿吧,众卿辛苦了。”
众臣:“......”这如沐春风般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正当老臣们面面相觑之际,一个红衣少女抱着油酥饼从门口探头:“杨昭!你的折子批完没?该吃饭了!”
太子殿下瞬间敛了批奏折时的威严神态,唇角微扬:“快了,你先吃。”
她撅了撅嘴,大步迈进御书房,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往他唇边一递:“尝一口?西市刚出锅的!”
老臣们:“……!!”
太子殿下面色不改地低头咬了一口,又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吃。”
群臣大惊:这、这姑娘谁啊?怎么敢直呼殿下名讳!还直接投喂?
杨昭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些电灯泡,眸光淡淡一扫:“诸位还有事?”
“没、没了!老臣告退!”
众人仓皇退下,出门时隐约听见小姑娘的轻哼:“他们怎么都盯着我看?”
太子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太子妃。”
“谁、谁是太子妃?我还没答应呢!”
“嗯?那要如何才能答应?”
门外,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礼部尚书默默摸出帕子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对同僚道:“这架势……颇似当年陛下对娘娘啊。”
一旁的户部尚书捋须感慨:“果然,血脉相承,连挑媳妇儿的眼光都如此相似。”
几人话音未落,里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翻了矮凳,紧接着是苏棠羞恼的声音:“杨昭!你别想骗我嫁你……唔!”
“!!”众大臣齐齐顿住,随即默契地加快脚步离开,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良久,走远的卢老大人才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得提前准备殿下大婚的贺礼了……”
......
太子大婚,十里红妆铺满洛阳长街。
婚后第一天清晨,杨昭刚要起身,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横拦在腰上:“不许走!”
他失笑,低声道:“再耽搁,早朝便要迟了。”
“迟就迟了!”苏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固执地紧紧搂住他的腰,“你不准走。”
太子殿下被强行按回床榻,又好气又好笑:“苏棠,你这是要当祸国妖妃?”
她裹着被子钻入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妖妃……困死了,都怪你……”
杨昭无奈,垂眸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姑娘,伸手替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终是没再起身。
罢了,就纵容这一回吧。
另一边,某两位逍遥已久的帝后难得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洛阳城还有那么大一个儿子要成亲,紧赶慢赶在大婚前几日回了宫。
他们甚至体贴地给新婚小夫妻放了个蜜月假期,直到杨昭重新上朝这天。
杨广一身闲散帝王常服,金尊玉贵地坐在龙椅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才在满朝文武的恭肃静候下翻开早就拟好的传位诏书。
他甚至十分贴心地在诏书后附上了未来十年的国库预算、边境军防调度、以及新帝必须尽快解决的政务。
然后,在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杨广利落地往儿子肩上一拍:“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杨昭咬牙切齿:“……父皇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天?”
萧锦笑盈盈地踮脚捏了捏他的脸:“乖儿子,早登基早享福。”
杨昭:“……”
史书记载,萧皇后长子杨昭于二十三岁病逝。
萧锦知道,如今的这个世界早已与她记忆里的历史完全不同了。可即便如此,这一年到来时,她仍坐立难安,年初便拉着杨广回了洛阳。
杨昭其实不太明白,父皇母后怎么不似往年般四处逍遥,反倒一直守在他身边。
母后尤其奇怪,某日竟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小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三个平安结,从褪色的红绳到崭新的金线,每一根流苏下都坠着小小的银铃,针脚笨拙又认真。
那是她成婚之初,躲在东宫熬夜做的每一件针线。
杨昭握着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有些好笑又有些恍惚。
抬眼时,父皇在一旁轻咳一声,故作平淡道:“你母后这些年,总是怕你长不大。”
杨昭其实没太听懂父皇的意思。
可眼下,妻子在身旁,父母也在眼前,他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了。
这一年冬,洛阳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簌簌而落,宫墙内外覆上薄薄一层银白。萧锦拢了拢雪狐大氅,望着漫天的飞雪出神。
寒风卷起她的衣袖,杨广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怎么了?”
萧锦摇摇头,低低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一生太圆满了,有点像做梦。”
杨广低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这些日子是真实的。”
他曾见过的那些血光,那些遗憾,才是真的噩梦。
恰在这时,殿门轻响,杨昭披着大氅走出来:“雪这么大,您二位就在这儿吹冷风?”
灯火映照下,父子俩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几乎有七分相似,连挑眉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萧锦眼中泛酸,却又忍不住笑,一手一个牵住他们。
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你看,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