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贞洁(3/4)
马车内,万贵今日话尤其密。
“贞儿,你别瞧陆容只是文人,可天下府州县儒学,早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计入日常教学考核,俱要五经论策,马步射箭,每月朔望要考试。”
“陆容每天未时习弓弩,教使器棒,举演重石,甚至练字都需在手腕上绑沙袋,锻炼臂力。”
万贞儿暗暗咋舌,古代的书生原来一点都不文弱,反而都要练弓箭使器械举石锁,分明是半个武夫。
难怪大明文官出身,却能带兵打仗的儒将比比皆是。
文人尚且文武双全,无法想象古代的武状元又是什么武学怪物。
万贵今日舌灿莲花,在女儿面前将陆容夸得天花乱坠。
此时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诗作,递给女儿。
“贞儿,这些都是陆容写的诗作,你看看,从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是不可多得的专情男子。”
万贞儿接过宣纸,飘逸娟秀的行书跃然纸上。
“爱之不以道,何如老空山..”
万贞儿泪目,这是徐容最喜欢的书签诗句,意思是与其错爱,不如在山里孤独终老。
徐容说,明代有个才子叫陆容,本名徐容,他说读陆容的诗句,总有共鸣,说不定前世就是陆容。
万贞儿将那句诗折好,藏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那荷包如今空空如也,再没有那要命的卿卿性命。
定是爹爹怕她看见伤心,把那红笺毁掉了。
“贞儿,陆容少时风度翩翩,天顺三年参加乡试,有美娇娘夜半到陆容屋里自荐枕席,陆容却耿直的以生病为由婉拒。”
“你看看,这孩子心性善良,还知用温柔方式拒绝女子,保全那女子的名声,若是你那几个二愣子兄弟,定提刀杀起来。”
万贵见女儿眉目愈发舒展,心中窃喜,继续循循善诱。
“贞儿,万氏女子自幼都学绿腰舞,大家闺秀女子只为悦己者舞,万家女子只会为至亲,或者在闺房里为挚爱夫君舞绿腰,你小妹跳的不错,回头让她来教你。”
“我会,谁说我不会。”万贞儿喃喃一句。
爹爹忽然提起绿腰,定是想让她为陆容献舞表白。
大家闺秀从不会抛头露面歌舞,那是歌姬家伎做的事,不合规矩。
哎,她爹爹与徐世伯夫妇,说不定连成亲的吉日和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让她跳舞?
她才不愿意。
在这鬼地方,她只会跳舞取悦自己。
她来这就没跳过一回。
“贞儿,爹爹都一只脚踏棺材了,还没瞧过我女儿跳过绿腰,哎,当年若非爹爹连累你,你也不会四岁就去紫禁城里为奴,爹爹无用啊...”
万贵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万贞儿被爹哭得心酸。
她哪会不知道,爹肯定另有所图。
眼看老人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万贞儿拽拽爹爹袖子:“没说不跳,可我没准备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没法跳,待归家再跳可好?爹爹别哭。”
“巧了,爹爹前几日,正好让人准备了崭新的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还有旋转时裙裾如花的百叠裙、大袖衫、彩色帔帛、鞠衣,正准备让你妹妹教你练舞之时,赠予你。”
“呀呀呀,你瞧瞧,这舞衣真漂亮。”
“.....”万贞儿被狡猾的小老头气笑了。
怕是今日,她逃不脱跳舞的命运了。
“哼!”万贞儿气咻咻,哼一声,算是默许。
“只是女儿的绿腰舞与盛唐气象的古舞有所不同,杂糅霓裳羽衣舞的舞姿,爹爹莫要怪罪。”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提醒道:“爹,这舞只能您来品评。”
万贵捋胡子的手顿住,郑重点头:“那是自然。”
父女二人岔开话题,默契的不再聊陆容。
临近辰时,抵临红螺山附近,忽而马车急停。
“怎么回事?”万贵掀开马车帘子。
竟见通往红螺山的必经山道,已被穿铠甲的兵士拦住。
“老爷,说是即日起,英国公亲自督军五军营的班军,在红螺山操练。”
“奇怪,这些大头兵怎会来这?不都是在京郊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扎营吗?”
说话间,一匹银鞍白马疾驰而来,马上青衫郎君飒飒迎风而来,衣袖在薰风中飘逸拂动,阳光都格外偏爱他,只柔柔渡在他英眉星目间。
“万世叔,今日起,红螺山内封山军练,小侄奉爹娘之命,前来接你们去庄子,改日再去红螺寺。”
“有劳贤侄,你骑马的英姿,颇有你父年轻时的风采,真是青出于蓝。”万贵越看越满意。
“世叔过奖,小侄领您与贞儿姐姐去庄子。”
听到贞儿姐姐,万贞儿忽而脸红忍笑,后世的徐容只比她大一天,小时候她总骗他,让他叫她贞宝姐姐。
马车徐徐来到距离红螺山不远的旷美枫林内。
时值金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蔚为神秀。
临下马车,万贵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纨扇与瞧郎扇,默不作声。
万贞儿岂会不知爹爹在通过她选什么扇子揣测她的心思。
心微动,她指尖本已触及到纨扇木柄,却又折返,捻起瞧郎扇。
官宦之家未出阁的女子相亲,会用瞧郎扇,从薄纱扇后偷偷打量相亲对象。
她选瞧郎扇,就是默认答应爹爹接下来安排相亲的一系列举动。
“哈哈,我们快些去看看红枫美景。”万贵高兴得笑出声来。
徐家这座庄子紧邻红螺山,这附近都是达官显贵的私庄。
这时节,许多官眷更喜欢去香山附近的别院看香山红叶,红螺山反而是安静些。
三位长辈走在前头吟诗作对聊家常,刻意让徐容陪在她身边。
徐家很细心,选的这片枫林并无烈阳,仰头透过层叠枫叶,看天光云影,浅微风柔,颇为惬意。
万贞儿手执瞧郎扇,一转头,发现她身边的奴婢与徐容身边的两个常随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此时二人站在一池盈盈秋水前,看秋风漾起层层红枫细浪。
“贞儿姐姐,文量想与您谈谈。”徐容拱手作揖。
“容哥儿请讲。”万贞儿将瞧郎扇挡在面前。
“我无意续弦,恐辜负世叔与姐姐一番美意。”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鼻子发酸,心却平静如那汪秋水。
万贞儿沉默一瞬,赌气开口:“我哪里不好?”
隔着扇面,她目光盯着徐容濯濯双眸,眼为心镜,也可窥情苗。
“非是姐姐不好,是弟年已而立之年,只想尽快取得功名,为天下生民立命,做些报效家国之事。”
万贞儿愕然,她想起历史上的陆容怀才不遇,在成化朝并不被重用,五十一岁就郁郁而终。
她不信有人读书读成书呆子,连女人都不要了。
定是嫌弃她年纪大,又是残花败柳之身,才用如此荒谬的理由婉拒。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是残花败柳,不是黄花女子。”万贞儿哑声问出口。
“此刻只你我二人,我们可敞开说清楚,我也不会与旁人说。”
“贞姐姐极好,秀外慧中,生得也美,是弟无心。”陆容满眼歉意。
“可否告诉我,你最喜欢你亡妻哪一点?我有些唐突,只想听听她有多好,值得你为他鳏居一辈子。”万贞儿忍不住开口询问。
陆容眉眼变得温柔:“她的名字极美,弟最喜吾妻闺名甄宝,一听就欢喜,似与她前生今世,生生世世注定相守般,亲切缱绻。”
万贞儿下意识却扇,潸然泪下。
眼前的男子,一瞬间变成十八岁的徐容,穿着校服,背着她的书包,手上还拎着她的粉色水杯,另一只手朝她递过来。
“贞宝,回家吃饭!”
“徐容...”万贞儿哭着扑进他怀里。
“贞姐姐..”徐容慌乱张开双臂回避。
我爱你,我没有失约,我爱你!万贞儿声泪俱下解释,在心底悄悄呐喊着。
鼓足勇气,仰头踮起脚尖,万贞儿吻住徐容温暖的唇,他的唇很温暖,与她想象中一样,她今日用了草莓味道的口脂,穿了最满意的新衣。
她来赴约,代替十八岁的万贞表白。
见一见错位时空,错的徐容。
如今的她背叛了十八岁的自己,她怕亵渎他的爱。
眼前之人,也并不是徐容,她并没有找替身的恶趣味,只是在这个世界太孤单了,想假装自己还有一个人陪伴。
此时此刻,她终于将欠徐容的一并还清,此后再也不见。
徐容就是徐容,独一无二,是独属于十八岁万贞的挚爱!而不是她这个恶贯满盈的魔鬼。
哭过之后,冷静下来,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双偏执眼眸。
“可不可以..”万贞儿泪流满面。
“吻我一下,唤一句贞宝回家,是万贞的贞。”
“就一会,待离开这,我绝不纠缠,求你...”
万贞儿不敢睁眼,这么疯狂的事情,她只敢做一次。
许久之后,腰肢被轻轻搂紧,唇上蜻蜓点水的吻转瞬即逝。
“贞宝,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