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婚
踏碎鳞鳞细浪, 尘尽光生,刺破千山风雪, 她听见皇帝在哭,哭得摧心剖肝,一遍一遍哑声痛呼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他,可无论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声。
直到听见孝陵卫不救他,万贞儿五内俱焚,拼劲毕生力气睁开眼。
幸好,皇帝近在眼前。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想握住皇帝的手掌。
此时她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那个绝望的梦境明知是梦,心底却依旧不胜悲戚。
万贵妃和成化帝, 直到双死,才彻底难舍难分。
无力的手抬到一半, 被皇帝主动握紧,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肩膀在轻颤。
他在哭。
皇帝脸上全是泪痕, 胡茬冒出来一圈, 整个人憔悴虚弱至极, 甚至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她凝眸看他, 指尖轻轻摩挲他虎口,无声安慰, 紧紧握着他的手。
忽然想起那个乱梦,想起那座孤坟前可怜兮兮的佝偻背影。
“濬...”她喊他, 声音沙哑虚弱,一开口仿佛咽下一块热炭,难受得忍泪。
她很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才划过心底一刹那,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竟立即将她抱紧,紧紧揉入胸膛。
两个孩子还在哭,段英与荀葇将小皇子们抱过来,皇帝却不肯松开怀抱。
万贞儿焦急看向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两个小家伙用绣五爪龙纹的朱红襁褓包裹,头上戴护顶小帽,脖子上围涎褡。
荀葇掀开厚实襁褓,露出小家伙们身上穿的绣金龙红色肚兜。
万贞儿盯着小皇子,惆怅死了。
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一个比一个丑,像两个小老头。
倏然面前的小皇子睁开眼睛,万贞儿愣怔住。
小家伙的眼神怎么与皇帝的一模一样?
再看鼻子眉眼,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容貌舒展开,简直就与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贞儿好奇用指腹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脸蛋,软软温暖的,活着的,真好。
“娘娘,这是二皇子,眼睛像极了您。”荀葇将软乎乎的二皇子放在娘娘怀里。
万贞儿迫不及待看向次子,登时气笑了,又是个翻版皇帝,皇帝的血脉还真是与他一样蛮横霸道,次子也只有眉眼间,能隐约瞧出她的痕迹。
此时荀葇轻咳嗽一声:“陛下,贵妃娘娘交代过,若她苏醒,小皇子们必须由娘娘亲自哺育。”
皇帝似乎没听见,依旧执拗不肯松开她。
荀葇求助看向段英,段英挠头:“陛下,娘娘这会该涨乳难受得紧,若再不开奶,娘娘会疼的。”
段英话音未落,皇帝陛下已寒着脸接过大皇子,轻轻放在贵妃娘娘怀里,孩子到母妃怀里就不哭了。
段英垂首退到殿外伺候,荀葇则小心翼翼为贵妃娘娘宽衣。
万贞儿正疲累得睁不开眼,忽觉一张有力的小嘴拱来拱去,孩子含住那一刻,她疼得嘶了一声。
皇帝立刻凑过来:“疼吗?朕让这两个逆子滚。”
万贞儿被皇帝恶狠狠的模样气笑了。
“朕给你揉。”朱见深俊脸薄红覆手而来,她产子之后,愈发丰腴可人。
“别..”万贞儿羞红脸瞪他一眼,皇帝满眼笑意,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此刻即便疼,也是欢喜的疼,殿内安静的只剩下清晰的咕嘟咕嘟声。
衣襟忽然传来一阵阵难以启齿的濡湿,万贞儿难为情求助看向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的荀葇。
虽做好心理准备,亲自哺育两个孩子难免艰辛,可月子里上边淌乳水,下边还得流血,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竟不知道,小皇子吃一边之时,另外一边也会乱流,瞬时濡湿衣衫。
皇帝也是头一回当父皇,慌得用手去捂住那濡湿衣衫的一边。
荀葇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将小皇子嗷嗷哭的嘴凑到娘娘另一边口粮,吧唧吧唧的声音立即传来。
万贞儿勉强恢复气力,羞红脸轻轻推皇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哺育孩子们。
刚出生的小家伙吃得不多,只一味贪睡,却吃的频繁,荀葇隔一个半时辰,就会将孩子们抱到她身边哺育。
半梦半醒间,她早已筋疲力尽,服下汤药之后,迷迷糊糊听着吧唧吧唧声酣然入梦。
寝殿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小皇子们吃饱喝足,被荀葇放在一旁的小床上歇息。
万贞儿疲累不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为她擦身子,隐隐约约感觉又开始出血了。
她吓得挣扎着掀起沉重眼皮,竟发现是皇帝在亲自为她擦洗恶露。
“娘娘,恶露色红量多,此乃常理,您诞育双胎,难免神疲乏力,气虚不能摄血,冲任不固,当以补气摄血固冲止漏为法,先予补中益气汤加减,调养数日,待中气充足,恶露自止。”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需排一月左右,娘娘气血亏损得厉害,月子还需坐满至少两个月才成,三个月内..”
荀葇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切不可行房。”
皇帝抬眸:“那就百日后再出月子,务必用最好的汤药为她调养身子。”
氤氲汤药蒸腾,皇帝把金盆放在小几上,又去拿帕子浸进热水里,烫得他一缩手,月子期间不能用生水,必须用煮开放稍热些的汤药擦洗身子。
皇帝把帕子拧干,他的手也被热水烫得通红,袖子湿了一截,他也不管。
他把帕子展开,轻轻掀开被子,万贞儿没穿裤子,下意识想躲,却被皇帝按住。
“别动,让朕来,朕给你擦。”
帕子贴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温热的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力道很轻,怕弄疼她,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极轻极柔。
擦完取新帕子放进盆里,拧干净再擦,直到盆里的水染上血色,帕子上不再有血迹。
皇帝这才直起腰,把帕子扔进盆里,又拿干药帕子给她擦干净,细心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贞儿,力道可舒服?”皇帝的声音有点哑,满眼忐忑不安。
万贞儿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拽了拽,皇帝弯下腰。
“怎么了?疼了?哪儿不舒服?”
万贞儿软软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濬郎,你真好。”她的濬郎独一无二,万贞儿笃定,双死的悲剧,一定不会重演。
朱见深眉眼含笑,缱绻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挽到耳后,低头吻她红肿的眼眸,眼底疲累的乌青,苍白虚弱的唇。
他的嘴唇忍不住发抖,额头抵着她的额,二人鼻尖相抵,他心有余悸感受着贞儿呼吸的温暖,潸然泪下。
皇帝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万贞儿亲昵用脸颊蹭他的眼泪。
“贞儿,你比朕好千万倍,好到朕总觉得,不配得到你,朕欠你的恩与情,生生世世都无法还清。”
万贞儿泪眼婆娑与皇帝对视,在他翻涌泪意的眼眸里,她看到了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她,从始至终只有她。
“濬郎..”万贞儿伸出手,轻抚皇帝不修边幅的憔悴脸庞,他的胡茬甚至能扎手,他的泪依旧滚烫。
万贞儿的指尖停在他嘴角,柔柔摩挲:“巧了,我也欠你生生世世,那我们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生生世世,你跑不掉!”
“朕不跑,等你来讨朕的债,讨朕的命,讨朕的生生世世,贞儿!你也不准跑!”
朱见深合眼,依偎在她怀里,听她稳健的心跳,听那两个睡在贞儿身旁,小小软软的逆子,均匀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他的世界,只有母子三人的心跳与呼吸声,动听之极。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贞儿的颈窝很暖,有她的体温与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她的心在跳,一下下,重复回应他:我在..我在..我在..
“我不要你的命。”
“那你要什么?只要朕有,全都是你的。”
“我要你和孩子们好好的。”
“好,你好好的,朕才能安好,你活着朕就活着,你若老去,朕就陪你老,你走了,朕就去找你,贞儿,朕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在。”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嵌得很紧。
他把她的手背放在自己心口:“贞儿,这里早就不是朕的了,是你的。”
“贞儿,谢谢你,为朕舍命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不曾丢下朕。”
“濬郎,我们一家四口,都会好好的。”万贞儿伸出手为他擦泪。
困乏至极,她握紧皇帝的手掌沉沉入睡。
寝殿朱门外,段英眉飞色舞。
帝王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第一个儿子,注定贵不可言,更何况贵妃为陛下诞育两个皇子。
段英激动搓手,立即决定待贵妃出月子,就开始细心物色未来太子的大伴太监人选。
紫禁城里适龄的小太监,他早就秘密筛选过一遍,并无特别出挑的。
听闻广西大藤峡大捷,送来好些战俘,待来年开春,那些战俘送入紫禁城,他必须得去掐尖选好苗子,收为关门弟子。
荀葇累得直不起腰,看段英贼眉鼠眼的嘴脸,登时没好气掐他耳朵。
夜色如墨,乾清宫渐渐归于宁静祥和。
万贞儿苏醒之时,天将蒙蒙亮。
此时皇帝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看她:“渴了还是饿了?还是要擦身子?”
万贞儿被皇帝吓着了,此刻皇帝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眼底两团青黑,发髻凌乱,胡茬比昨日更长了些,身上的龙袍还染着血迹。
“濬郎,你是不是整晚都没睡?”万贞儿焦急追问。
朱见深取来帕子,细心为她擦干鬓发额角沁出的虚汗:“恩,不敢睡,怕一睁眼,你就没了,朕睡不着,只想守着你。”
朱见深说话间,不曾停下为她擦拭恶露,待清理干净,他重新坐在床榻边,守着贞儿。
万贞儿将两个小皇子喂饱,拽拽皇帝的衣袖:“濬郎,我想抱着你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