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婚(3/4)
成化元年十月十三,万贞儿坐满百日的月子,终于被允许踏出寝殿。
明日是周太后千秋节,到底是皇帝的亲母,又是皇帝改元之后,太后第一次过生辰。
皇帝派人将周太后接回紫禁城,不但下旨令文武群臣与命妇入内朝贡,还在午门给文武百官赐宴。
今日,是孩子们满百日剃胎发赐名的吉日。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好,在皇子们满三岁之前,绝不与任何乾清宫外之人接触,尤其是周太后与王皇后。
皇帝允诺,在废掉王皇后之前,她这个贵妃可以恃宠而骄,不涉及后宫祭祀与请安琐事。
“贞儿,太子叫祐桢,次子名祐樘,可好?”
万贞儿含泪点点头,他到底还是更喜欢祐桢这个名字,她有些忐忑不安。
万贵妃的儿子在出生十个月之后,将会夭折,她担心长子会重蹈覆辙。
“濬郎,今日剃胎发,你我夫妇二人,还有我爹一起庆贺即可。”
“好,都依你。”朱见深知道贞儿为诞下两个孩子九死一生,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吉时已至,朱见深换上隆重的皮弁服,在乾清宫升座,执皇子右手,亲自为孩子们赐名。
赐名过后,他弃用翰林院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而是亲自诵读他为孩子们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
夫妇二人亲自在床上拴小石狮子,用红布条连着,再亲自为皇子剃胎发。
万贞儿将皇子们的胎发和疮痂,指甲,用黄色锦缎包裹,放在小匣里保存好。
万贵抱着两个小外孙,欢喜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却心疼女儿遭两次生育痛楚,忍不住心疼啜泣。
“爹爹,待两个孩子满三岁,女儿定带他们去看您。”
“贞儿,紫禁城的孩子娇贵,你需慎之又慎,爹爹会请旨入宫看两个好外孙,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别让爹爹担心即可。”
万贵从怀里取出两副长命锁,并未立即佩戴在外孙身上,而是谨慎将长命锁交给身边的奴婢。
段英接过贺礼,转头派人细细检查一番,即便是老泰山的礼物,也不能随便戴在皇子身上。
段英心里觉得万贵妃谨慎得有些病态,似乎觉得所有人都会加害皇子们,连给皇子们沐浴更衣,都必须是她与陛下亲力亲为。
皇子们的换洗衣衫与尿布,也是贵妃亲自准备,皇子龙孙用的尿布都金贵,几层最细软的绸缎叠在一起,中间再夹上吸水的细棉,又软又能兜住。
换下来的尿布当然不会扔,拿去浆洗干净,晾好再叠起来等下次用。
可贵妃却骄奢惯了,换下来的尿布只用一次就丢,一日里两个小皇子用的尿布都需百十两银子。
幸而是天潢贵胄之家,否则还真连尿布都用不起。
段英将皇子们用过的尿布悄悄捡来,洗干净做成帕子,软乎得像云朵似的。
他还需趁热抢,否则都被陈准那些御前奴婢抢没了。
两个时辰之后,皇帝陛下降手敕传谕礼部,登识皇长子与皇次子玉牒,皇长子赐名朱祐桢,皇次子赐名朱祐樘。
两位皇子的名字立时传遍皇城内外。
清宁宫里,周太后气得将准备好给庶出孙子的礼物砸碎。
“朱祐桢?皇长子竟叫朱祐桢!他还真是有情有意,连孩子的名字都在示爱。”
韩嬷嬷嗫喏,硬着头皮,将皇帝不曾邀请太后去参与亲孙子的百日宴一事告知。
此时银作局恰好送来皇帝的贺寿礼,周太后又是一阵急风骤雨的大发雷霆。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银作局前几日,一次就熔一千三百六十两赤金,打了二百七十一件首饰器物,哀家大寿,倒是只得十件首饰。”
“哼!剩下有多少是给她的!皇帝这个小白眼狼,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万贞儿那贱奴面前。”
祸不单行,韩嬷嬷再次接到噩耗,登时冷汗涔涔看向暴怒的周太后。
“娘娘,陛下有旨,今日择吉时,为贵妃行铺宫之礼。”
“什么铺宫?万贞儿不是早就铺过了?孩子都生了,还铺什么鬼宫?”周太后一头雾水。
所谓铺宫,是皇帝第一次临幸某位御嫔的仪式。
一旦御嫔被行铺宫之礼,内廷会以异礼待之,意味着她从此在名分上有着落,为她日后的册封铺平道路。
倏地,周太后面色铁青,满眼震惊:“万贞儿那贱奴..她都已经是贵妃之尊,皇帝难道还觉得委屈了她?他为何还要为万贞儿铺宫,皇帝到底想做甚!”
韩嬷嬷小声禀报:“陛下让礼部秘密草拟册封皇贵妃的章程,特旨晋封万贵妃为皇贵妃,已定下册封典礼吉日,就在..就在下个月十二,万寿圣节当日。”
“岂有此理,皇帝竟在他的生辰日,册封万贞儿那贱奴为皇贵妃,岂有此理!皇后还没被废,更没死,他怎么能册封皇贵妃!”
“逆子置皇后脸面于何地?”
周太后气得暴走,冲到寝殿门前,忽而无奈刹住脚步,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今日才重回紫禁城,若再被赶回西苑,岂不是被钱锦鸾笑掉大牙。
周太后顾全大局,不得不忍气吞声。
再熬两个月,待十二月初一,皇后就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太后将不再孤军奋战。
一想到皇后的婚期被皇帝一拖再拖,从十一月初一拖延到十二月初一,周太后又是一阵雷霆狂怒。
原来皇帝借口天象拖延封后大典,是为了先封万贞儿为皇贵妃!
周太后无能狂怒,只能关紧殿门,忍气吞声发火,发了一通火,周太后终于冷静下来。
“哀家不答应,立即密令内阁重臣李贤,联合朝臣用最高等级的伏阙死谏!”
“立即让文武百官跪伏在宫门前哭谏,哀家要让皇帝知晓,何为礼在君上,理在君上!皇帝虽尊贵,但尊不过礼,皇权虽至高,但高不过理!”
酉正,帝王诏书从承天门城楼降下,象征皇命从天而降,皇帝陛下晓谕天下,于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二酉时,举行册封昭德殿万氏为皇贵妃的典礼。
诏令百官上表称贺,内外命妇进宫朝贺万皇贵妃授金册金宝大典。
百官上表称贺,命妇进宫朝贺,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独有的殊荣。
贵妃授册无宝,万贵妃有了这方金宝,意味着她不再是普通帝王妃妾,而是拥有印信,可以名正言顺协理后宫的副后,若皇后崩逝,万氏将是下一任准皇后。
朝野内外哗然,皇后还有不到两个月,即将入宫正位中宫,可皇帝陛下却在皇后入宫之前,提前为妃妾行册封大典,明晃晃的宠妾灭妻。
未来国丈府邸,前一瞬还人来人往踏破门槛,此时却门可罗雀。
深闺绣楼内,王氏将扎穿指尖的绣花针一点点穿过指尖,血流如注。
她面上仍是温婉平和,心底却泛起滔天怨恨。
诛杀万贞儿的遗诏已毁,如今她手里只有交给周太后保管的无用护嫡诏书,她再无法孕育子嗣,何来嫡子?
皇帝行事狠绝,竟快刀斩乱麻,用极刑直接让她彻底无法诞育嫡子,世间竟有不盼着嫡子的帝王,他真的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王氏嘴角噙着冷笑,那又如何?
她依旧能坐稳皇后宝座,皇帝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份压根不存在的血诏书,她就能当一辈子母仪天下的至尊皇后!
皇帝定是信了她编造的血诏谎言,否则皇后早就换成旁人。
即便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能夺!
当个无爱,但能活到最后的皇后,与当个拥有帝王之爱,但短命的宠妃,哪个好?
........
懋政殿内,朱见深终于处理好琐事,接下来两日,他将辍朝与贞儿共度良宵。
“陛下,文武百官此刻正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说中宫尚在,陛下岂可罔顾礼法,宠妾灭妻,他们恳请陛下收回诏令,否则定泣血死谏,必得俞旨乃敢退。”
“哦,传朕旨意,朕之私事,妄议者,斩!”
“今日纠集闹事者,四品以上停俸,五品以下廷杖一百。”
锦衣卫领命,当场打死十九人,将他们的尸首丢在伏阙群臣前,不准收殓。
御前内侍太监陈准面色凝重带来谕令:“陛下谕令,还有谁要泣血死谏的?”
有慷慨激昂的言官刚起身,还未开口,就被锦衣卫一杖打倒在地,乱棍打死。
恐怖的廷杖声不绝于耳,再没有人敢回答。
伏阙这件事,是百官们用儒家那一套理在君上的信念,以明君的枷锁,妄图对抗皇帝的私心。
可理想再大,也扛不住渐渐增加的尸首,扛不住这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一世英名。
除了那位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新帝似乎全然不在乎世间万物。
他们彻底败下阵来。
乾清宫里,万贞儿才伺候两个小祖宗熟睡,乍然听到荀葇禀报,皇帝让她今晚铺宫侍寝。
“铺什么宫?”万贞儿一头雾水,她当贵妃的时候已经铺过宫了。
那年她答应入宫为贵妃,皇帝当夜就令人精心装饰乾清宫,铺上新被褥,摆上华贵陈设,以示隆重。
她至今还记得铺宫时,乾清宫寝殿内异香焚起,那媚寝情香只有初次临幸当晚才会用,暖情香气害得她一整晚都没歇息好。
“估摸着陛下担心娘娘产后侍寝不适,想哄娘娘开心。”荀葇欲言又止,陛下要给娘娘天大的惊喜,她不能说。
“那..那今晚别用媚寝情香,本宫还需哺育皇子。”万贞儿捂住发烫的脸颊。
算算时日,她和皇帝近一年多都不曾同房过,她有些紧张。
皇帝这几天看她的眼神都灼人,无法想象憋了一年多的皇帝,今晚会如何狂情。
“陛下还在懋政殿吗?”
“陛下明后日辍朝,今日需在懋征殿接见大臣,接受百官朝贺陛下喜得祥瑞皇子,晚膳过后才回来。”
荀葇满眼笑意:“陛下叮嘱娘娘,在他归来之前,您先行沐浴更衣。”
万贞儿噙笑颔首,对今晚的侍寝又怕又期待。
熬到晚膳过后,万贞儿惬意泡在香汤里沐浴,此时荀葇捧来寝衣,伺候她穿衣。
“咿?尚服局是不是拿错衣衫了?”万贞儿慌张盯着托盘里黄栌色绣龙纹凤袍。
在紫禁城里,黄栌色,是她绝对不能碰的颜色。
这是皇帝专属的颜色,后宫只有最尊贵的太后与皇后才能用这个颜色。
万贞儿是贵妃,她的大衫是真红织金云霞凤纹,她的常服规制缘襈袄裙鞠衣、褙子,各色随用,她这辈子穿什么颜色都行,唯独不用黄。
那抹黄是帝后专属,是这座紫禁城的天,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