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命格(2/4)
皇帝目光灼灼看向龙榻上的妻儿,却步离去。
“濬郎!”万贞儿大惊失色。
“陛下!您不可却步啊!”陈准吓得破了音。
奴婢们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却步面对面,倒退着离开,是奴婢们面对主上的谦卑姿态,皇帝陛下竟纡尊降贵,对皇后行却步之礼!
万贞儿惊得随手抓起手边绢帕,揉作一团,丢给皇帝,欲盖弥彰提醒:“快..擦擦汗..”
“嗯。”
却见皇帝抬袖接过绢帕,放在鼻息细嗅,随即将绢帕揣入袖中藏好,走到门外廊下,临轩而笑,这才转身离去。
他今日不得不去奉天殿坐朝听政了。
皇帝在月子里伺候她整整一个多月,大量积压的政务堆积如山,今日开始,不得不被困在懋政殿里处理。
吃过午膳,汪直将今日皇帝陛下第一日上朝发生的大事一一禀报。
周怀芳撒泼打滚的功夫果真无人能及,死活闹着不让钱太后跟英宗合葬,凭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莽劲儿,创飞所有大臣。
大臣们说合葬,说先帝遗诏,她偏不听,执拗的不准钱太后与先帝躺在一起。
大臣们遇到胡搅蛮缠的周太后,无奈跪在奉天门外,从早哭到晚,周怀芳则在仁寿宫里拍桌子,痛骂朝臣这是要逼宫!
大臣们跪在奉天门外不走了,她不讲道理,不妥协,最后去文武百官面前,说不过就哭,哭哭啼啼噗通下跪,大呼:你们这是要逼死哀家啊!
周怀芳哭着哭着,开始叫骂,大臣们跪不住了,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
周怀芳成日里蛮不讲理嚷嚷着钱太后无子,又一直有病,不该入葬英宗陵墓,应该像宣德朝的胡皇后一样另行安葬。
“娘娘,奴婢看不懂,为何您让周太后做无用功?无论礼制还是孝道,钱太后定会入葬皇陵。”
汪直费解,周太后不顾体统大闹,毫无意义。
万贞儿将汤碗递给汪直,耐心教导。
“凡事都有利弊,表面上看,皇帝在这场争论被周太后和朝臣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可若你仔细剖析,皇帝其实从看似尴尬的处境中,能获取多重政治利益。”
汪直依旧费解:“娘娘,可是钱后葬礼争论,面上是周太后与百官对抗,陛下其实处在可进可退的灵活处境,为何还要闹开?”
“陛下可以把责任推到先帝遗诏上,说是先帝临终前定好的,同意合葬,文官满意,皇帝又不得罪他们。”
“若皇帝把责任推到周太后身上,按照生母意愿不合葬,文官不满,但骂的是周太后干政,而不是皇帝不守礼,毕竟皇帝重孝道,不可违背母命。”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万贞儿欣慰的敲敲汪直的小脑袋,八岁的孩子能抽丝剥茧思索到这个层面,已经能胜过紫禁城里绝大多数奴婢了。
汪直才八岁,当真是未来可期。
“汪直,大明江山,是皇帝的江山,钱太后葬礼之争,实质是百官团结一致,对抗皇权势力的一次试探。”
“可你别忘了,大明江山,是皇帝的江山,钱太后葬礼之争,实质是百官团结一致,对抗皇权势力的一次试探。”
“皇帝陛下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不能输!”
“皇帝这些年绕过规矩,直接下旨提拔亲信,百官对此怨气很大,但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发声。”
“钱太后葬礼之争,只不过是提供一个绝佳的合理抗议机会,百官们可以名正言顺以祖宗之法,捍卫礼法,维护先帝遗诏,敲打皇帝,约束帝王,他们哪是在捍卫礼法,而是在对抗皇帝。”
“如今国库空虚,强敌寇边,攘外必须安内,皇帝允许这场争论发生并最终让步,等于给了百官宣泄不满的出口,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利。”
“这场胜利增强了百官对朝廷的认同感,也让他们觉得皇帝还是愿意听他们意见的,缓解君臣间积压多年的怨气,维持朝廷君臣和谐。”
“皇帝迫切需要稳定的朝堂与明君的声名。”
“古来从谏如流,是明君必备的美德,皇帝在这场争论中,最终接受百官谏言,同意钱太后与英宗合葬,再大肆宣扬,歌功颂德一番,就能被塑造为不计生母之私,顾全祖宗大义的明君光辉形象。”
“通过这场争论,皇帝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是一个听大臣的话,遵守祖宗礼法的好皇帝。”
“这场葬礼之争,若陛下利用得当,可避免皇权在危难时刻受到严重冲击,维持朝堂和谐,巩固文官的向心力,利用矛盾渔利,成为最大赢家。”
汪直听得入神,没想到紫禁城里死了一个太后,哪怕只剩下一掊骨灰,都能被物尽其用。
朝堂上的消息不断传来,今日百名朝臣跪在文华门外放声痛哭,不惜用劝谏最激烈的伏阙请愿,逼迫皇帝与皇太后让步,让无子的钱太后得以与先帝合葬。
周太后不依不饶,依旧胡搅蛮缠,她要阻止钱太后与英宗合葬,为自己百年之后占据英宗陵墓留出位置。
内阁首辅彭时等重臣,依合葬裕陵,主祔庙,定礼也这句定死的礼制,态度强硬,丝毫不妥协。
百官甚至咄咄逼人,威胁皇帝若不合葬,人心不服,有损圣德。
他们急了,甚至骂皇帝缺德..
万贞儿气窒,自从永乐皇爷之后的皇帝,一个赛一个憋屈,当年景泰帝的太子朱见济薨逝,言官甚至暗讽太子死的好。
皇帝若输了这场葬礼之争,那些人定会蹬鼻子上脸。
这几日,皇帝母子在朝堂上互飙演技,将朝臣耍得团团转,百官与皇帝各执己见,互不妥协。
朝臣用极端的谏言逼迫皇帝按礼法来,才是真孝,皇帝则搪塞不听母亲周太后的话,怎么算孝顺?
皇帝陛下有孝于生母的难处,群臣有守于遗诏和礼法的坚持,一时陷入僵局。
节骨眼上,周太后称病,铁了心要让钱太后彻底出局。
不管大臣反对,她就要钱后躺不进去皇陵,不管皇帝为难,她就要皇帝听她的话,也不管史官怎么写。
在周太后的压力下,皇帝陛下直接下旨,要求为钱太后于裕陵左右择吉地安葬,将钱太后排除在英宗陵墓之外,朝堂沸腾。
群臣死谏,齐刷刷跪在文华门外伏阙请愿,大小臣工伏阙固争,哭声震天。
周太后气得跳脚,派人去劝说,希望大臣们别闹了,赶紧回去衙署处理政务。
皇帝陛下也开始游刃有余操控舆论,最终将群臣的奏疏全部呈给周太后,并向太后反复恳请。
皇帝母子二人配合无间,假装艰难沟通,周太后松口,同意合葬。
消息传到奉天门外,大臣们立刻止住哭声,山呼万岁,心满意足离去,怎么会不高兴呢?
他们定以为皇帝怕了,又被他们敲打威胁的乖巧听话了。
百官以为自己大获全胜,钱太后得以与英宗合葬并祔庙,朝臣捍卫礼法的悲壮抗争,终以皇权妥协胜利告终。
皇帝也得了好处,朝堂上君臣前所未有的和睦。
成化四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皇帝生辰,万贞儿一早就亲自下厨,煮了万岁面。
一碗面只能有一根面条,不能断开,她忙活许久,才勉强做出满意的万岁面。
此时万贞儿正坐在皇帝怀里,亲自喂皇帝吃面。
“陛下,裕陵出事了,说是..太后娘娘派遣奴婢夏时,去..去裕陵暗中做了手脚,将钱太后墓室与先帝爷墓室之间的隧道,故意错位并堵死,而将自己留空的墓室与先帝墓室的隧道修得宽敞通畅。”
万贞儿不敢说话,偷眼看向皇帝,皇帝表情一言难尽。
“这..不是都说好,将钱太后合葬于裕陵先帝墓室的左边,右边留空,待太后百年之后合葬,怎么..”万贞儿欲言又止。
万贞儿压根没料到,她都与周怀芳说清了利害关系,多次规劝周怀芳,不可在钱后入葬皇陵动手脚,否则定会遗臭万年。
她怎么还往钱太后挖好的巨坑里跳?
真是被周怀芳气死了,她偷偷派太监去把墓道挖偏,中间砌一堵墙,害得钱太后与先帝名义上合葬,实质上异穴,除了出气,能得什么好处?
周怀芳大概觉得这招特别高明,先帝与钱太后在阴曹地府气得跳脚也爬不出来,可她难道忘了,史官会记下来。
难怪钱太后不耻与周怀芳为敌,更是曾经扬言,与周怀芳并尊为皇太后,是奇耻大辱。
“罢了,派人遮掩,不准让人发现这件事。”朱见深无奈开口。
母后与钱后争斗一辈子,受了很多委屈,隔开一道墙又如何?即便母后将钱后挫骨扬灰,只要母后能解气,有何不可?
万贞儿对周怀芳的态度愈发复杂,周怀芳这辈子,顺风顺水,什么都要,什么都不管不操心,最后什么都得到了,当真是啼笑皆非。
她砌了墙,可几百年后的人都在笑她,她赢了钱太后,可这赢法,怎么想怎么好笑。
“濬郎,万岁面快凉透了..”收回纷乱思绪,万贞儿心疼催促,皇帝连吃一碗面的时间都是零碎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御前伺候的奴婢着急忙慌前来。
“陛下,德王托词曾被钱太后抚养,有抚育深恩,恳请回京为太后守孝。”
“岂有此理!放肆!”万贞儿惊得摔了筷子,德王此举简直出格大胆。
岂有此理,钱太后遗诰,明确要求宗室诸王不必赴京送葬,所有藩王都保持沉默时,德王却上奏要求进京奔丧,究竟是和狼子野心?
他将皇帝的脸面置于何地?
皇帝刚刚为钱太后的葬礼,与周太后和朝臣撕扯许久,德王不顾遗诰,带头奔丧,等于是拆皇帝的台。
谁知道德王在奔丧期间,会不会私下结交朝臣?
万贞儿偷瞄皇帝手中的奏疏,面色一沉,皇家兄弟之间,哪里来的亲情,全都是算计。
德王原来并非真的想来奔丧,而是想向皇帝要地。
德王初封德州,以德州地方贫瘠为由请求改藩,改成就藩济南府,王府大得占城内十之有三。
皇帝还大方的将济南城课税的一半御赐给他。
没想到德王仍是不知足,竟想要原齐王与汉王朱高煦废藩的三处肥沃湖田,还厚着脸皮,请求皇帝赐给他汉王朱高煦的牧马之地。
德王贪得无厌,又请求经营运河关键水利枢纽南旺湖的产业。
南旺湖是大运河关键水利枢纽,关系到朝廷漕运命脉,皇帝压根不能给。
德王七拐八弯的真实目的,是汉王朱高煦废藩留下的沃土。
皇帝顾念手足之情,万贞儿没有皇帝大度,德王做过夺嫡梦,用钱太后养子的身份试探皇权,把皇帝的慷慨变成私产。
随便拎出一条,德王都必须死无全尸。
这些年,几个就藩的王爷们,到了封地伸手要地要税,能要到多少就要多少。
或者公然抗拒朝廷税收政策时,护短的皇帝几回都一笑了之。
直到奴婢禀报,说德王纵容王府军校闯进府衙,甚至将官署大门都给砸毁了,皇帝的脸色瞬时阴沉。
“传旨,令宣德朝后获得的王府庄田,一律收归官有,藩王庄田按亩征税,每亩三分。”
大明的藩王有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就藩即放纵,皇帝的底线就是不能殃及无辜百姓,德王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