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来世
神武门外, 天光云影,浅微风柔, 汪直一袭青衫落拓,阔步坐上车辕。
“汪直!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南京紫禁城安度余生?别怕,有孝陵卫在,太子与那些政敌不敢伤你。”
万贞儿眉眼含笑,递给汪直一颗蜜饯,一如当年初见时那样,将蜜饯放在汪直掌心。
“娘娘, 一定要废太子吗?”
汪直接过蜜饯, 为废太子鸣冤叫屈。
万贞儿愧疚点头:“是,只有废了太子, 改立太子,他失去利用价值, 就像当年南宫里的太上皇那样, 太子才能在敌国活下去。”
万贞儿对长子心存愧疚,为了让他活着, 她必须废了他, 只有沦为无用的废太子, 他才能活下去。
忽然感同身受当年孙太后亲手废了亲儿子的心情, 孙太后定也是如此愧疚与痛苦。
万贞儿比孙太后更痛苦煎熬百倍,景泰帝与先帝之间, 并非是一母所出,即便再如何残杀, 孙太后也会一心一意向着亲儿子。
可万贞儿面临的却是亲儿子之间的自相残杀,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她还需忍痛扶持真凶为新太子。
她岂会不知,太子在鞑靼失踪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幕后真凶,是次子祐樘对太子下的毒手。
她怨他,却对他无法下狠手报复,只能学孙太后,对儿子避而不见。
太子若出事,皇帝的儿子里,只有弘王能堪大任。
这些年,兴王在她强行阻拦下,不曾认真学习帝王之术,被皇帝斥责是胸无大志,优柔寡断的闲王,可兴王却是三个孩子里最善良孝顺的。
皇帝将太子与弘王,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皇子。
却并非合格的儿子,若时光逆流,她定要不管不顾,阻止孩子们学习残酷的帝王之术。
其实早有端倪,不是吗?
祐樘十四岁时,刚与礼仪奴婢学习饮宴,为保持皇家仪态,需练就千杯不醉,那时他才刚学饮酒,喝得醉醺醺,随手写下:三人行,必有我尸。
那时她还以为孩子喝醉写错字,如今想来,他当时定是极度痛苦与失落的,三人,暗喻兄弟三人,三个人走在一起,里面一定有一具是他的尸体。
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杀的,哪种都是绝路,那是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心思,她却愚蠢的错过了。
她早该将那些该死的帝王之术赶出孩子们的童年。
这些年,她自以为是,觉得她的孩子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们在爱里被呵护长大,他们没有不相亲相爱的理由,却忘了天家无情,并非是虚言。
宿命不可违,冥冥之中,成化帝的继任者注定是朱祐樘,无可更改!
收回怅然,万贞儿看向汪直,她着实不舍得让汪直在紫禁城里,再度沦为谁的走狗鹰犬。
“汪直,回去吧,好好过好余生,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你是汪直!”
“娘娘,奴婢哪都不去,奴婢余生都侍奉在娘娘身边,奴婢已自请废为庶人,天下再无东厂提督汪直。”
万贞儿焦急勒紧缰绳:“汪直,你才二十一岁,不能跟着我!”
历史上,是汪直弄死了堪比女版成吉思汗的满都海,如果不是因为宦官的身份,估计武庙上都得有汪直一席之地。
大明东西厂的宦官们拜的是岳飞,最崇拜郑和,人人都觉得就算自己身体残缺,但也能靠功绩在史书上留一笔,这是整个大明王朝开明的风气给予他们的底气与自信。
在太监们看来,朝堂上的那帮文官都和秦桧一个嘴脸,没一个好东西!东厂太监就算再贪也绝不会贪军饷。
就连臭名昭著的魏忠贤都不敢贪军饷,魏忠贤一死,军饷都发不出,大明的军队士气彻底崩溃。
宦官没有后代,没人替他们说话,笔杆子在文官手上,文官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后世提起宦官,无一例外都是娘娘腔加兰花指,要么就是奸佞和心理变态。
万贞儿不想让汪直再委屈求全,他值得更美好的结局。
“娘娘要去哪?去赴死吗?那么,奴婢要去为娘娘敛骨。”
汪直执拗抓过马鞭,不肯离去,口中哽咽喃喃:“总要有人…为娘娘收尸的。”
万贞儿仰头忍泪,伸手拍了拍汪直的肩:“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草原,再带你去大藤峡,吹吹大藤峡的风。”
“奴婢家乡大藤峡,没有大藤了,从前峡谷两岸的峭壁上横过一条巨大的藤蔓昼沉夜浮,供人攀附渡江,后来官兵镇压大藤峡起义后,将此藤砍断,改称断藤峡。”
“那咱们去种大藤。”
“好。”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一路向前…
.......
乾清宫寝殿内,朱见深在梦中眉头紧锁,不知身在何处,似梦非梦,眼前一切如此熟悉。
他似乎魂魄离体,此时跟在自己身边,他看见自己手里拿着鸡缸杯,踏入昭德殿里。
奴婢们纷纷避开,寝殿内传来贞儿悲痛欲绝的啜泣。
贞儿在哭,为何他没有这段记忆?贞儿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朱见深迫不及待想踏入殿内,却发现自己像是一道影子,被他自己牵绊。
眼前的他年轻俊朗,看容貌该是登基没多久。
不对!为何年轻的他,见到贞儿哭泣,会是这幅漠然嘴脸?
“贞儿,这是朕命景德镇烧制的鸡缸杯,朕发誓,我们还会再有子嗣。”
“濬郎,对不起,我没保住皇长子,对不起..”
贞儿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年少的他眸中亦是含泪,温声细语哄着贞儿。
此时朱见深却如遭雷击,为何梦里,他与贞儿的孩子会死?
他愈发懵然,眼见年少的自己与贞儿宽衣解带,在龙榻上翻云覆雨,朱见深背过身,脸颊泛红。
从旁人视觉看自己与贞儿亲密无间,感觉颇为怪异。
紫禁城内久无皇嗣,这日周太后来到乾清宫,苦口婆心劝谏:“皇帝,万贵妃久无子,你若没有儿子继承皇位,你的万贵妃定会遗臭万年。”
“所有人对厌恶你的贵妃,后人不会给她供香火的,你若真爱万贞儿,就连他死后哀荣,名声都需考虑。”
“你比谁都知晓,万贞儿的身子,再无法孕育子嗣,没有孩子会替她说话,本来那些官员就对万贵妃虎视眈眈,你若再驾崩,人走茶凉了,趋炎附势者再上书弹劾她,即便万贞儿死了,那些人也会找借口,将她从皇陵里挪出来鞭尸,该怎么办?”
“毕竟,景泰帝的杭皇后就被掘墓鞭尸,尸骨无存。”
“难道你以为留下遗诏就能保住她?万贞儿对你的爱肤浅自私,非要你断子绝孙,才能证明你对他的感情吗?”
那人薄情寡义,竟真的开始宠幸嫔妃,贞儿伤心欲绝,杀了那些孩子,朱见深却无半点难过,只为贞儿委屈与难过。
这日,那个混蛋竟带来鸡缸杯。
“贞儿,为了朕,可否...如鸡缸杯上护犊的母鸡,放过那些孩子,后宫的孩子,也是你与朕的孩子..贞儿..”
身后传来令人作呕的言论,朱见深愤恨转身,气得冲到还在与满脸泪痕的贞儿欢好的自己面前,一拳砸向他。
他的拳头却穿过那人,犹如无物。
“混蛋!那是朕表达爱意的鸡缸杯!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是朕!你到底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男人恶心的极乐喘息与贞儿的啜泣声。
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他!
“贞儿,不是我,他不是我,贞儿!”朱见深焦急忍泪,一遍遍贴着贞儿解释,可她听不见,她仍在哭。
贞儿哭的睡着,那人却还在无度索取,贞儿才刚丧子,他为何还有兴致寻贞儿寻欢,用鸡缸杯戳痛贞儿。
朱见深气得伸手去抓放在桌案上的鸡缸杯,想砸碎那些杯子,却无能为力。
光影流转,朱见深快被那个禽兽逼死,被他气疯。
梦里每一件事,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噩梦。
朱见深眼睁睁看他临幸女人,一个个陌生的女人,将贞儿孤零零丢在昭德殿里。
那人有二十个孩子,却保护着贞儿唯一的孩子,何其可笑!就连那两个孩子,都不再是贞儿的孩子。
他对那两个孩子陌生至极,甚至记不住那些孩子的名字,他日日痛苦不堪。如影随形在那人身边,求着那人去贞儿身边。
可他却堕落的流连不同的女人,用爱一次次胁迫贞儿妥协。
他绝望的痛呼,那不是他,不是他!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次次伤害贞儿,贞儿一次次胎死腹中,崩溃落泪,恨不能将那个混蛋凌迟。
眼前画面一转,朱见深分不清今夕何夕,酒色已将那人侵蚀得膀大腰圆,贞儿却依旧对他痴心不改。
朱见深一次次绝望劝阻贞儿,杀了他,杀了他,他不配得到你。
这一晚,那人在昭德殿宠幸贞儿之后,沉沉睡去,留下贞儿暗自垂泪,贞儿已形销骨立。
贞儿一整晚咬着牙在默泪,朱见深心急如焚,心疼抱她,即便一次次穿过贞儿。
贞儿哭得昏厥,那人终于起身,朱见深总觉惴惴不安,拼命抓住贞儿的手,不愿离去。
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他的神魂都被拉扯碎裂,他终于粉身碎骨,与那人割席。
那人转身离去,朱见深冲回贞儿身边,一踏入寝殿,竟见贞儿决绝将凤首金簪狠狠戳进脖子。
“贞儿!!”
眼前弥漫血光,朱见深痛不欲生。
贞儿死了,她自戕在他面前,他痛苦掐紧自己的脖子,要随贞儿去,却发现越掐越清醒。
贞儿死了,那人依旧不肯放过贞儿的尸体,将她藏在乾清宫里,秘不发丧,日日与贞儿的尸首耳鬓厮磨。
那个混蛋竟想出馊主意,单独儿贞儿起坟,力排众议把本应该去金山妃子墓的贞儿葬在天寿山十三陵范围内,重兵把守。
在贞儿去世的时候,茂陵还没有开始修建。
那人焦急着手修茂陵,跟所有人撕破脸,鱼死网破追封贞儿为皇后,却被百官阻挠,轻易放弃。
那人窝囊的只能让贞儿长眠在皇陵历代祖先脚下,后世皇帝来祭祖,贞儿才能分到一点香火。
贞儿成为大明第一个非后非帝母,葬进帝陵的皇妃。
那人开始怠于政事,不见大臣,日日沉迷春药和道士方术,那个混蛋竟四处寻找妖人,妄图与贞儿再续前缘。
妖僧继晓得封国师。
烟雾缭绕间,继晓盘腿坐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书,拇指掐着念珠,一颗颗拨动。
那人坐在他对面,他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只香囊,香囊里装着一缕花白银丝,用红丝线缠着,是贞儿临终前剪下来的。
“阿弥陀佛,陛下所求何事?”
“国师,朕要求与贞儿的缘分,来世的缘分。”那人满眼悲哀。
朱见深恨不能将他凌迟,贞儿死了,他为何还要活着?
继晓低下头,拇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陛下,贫僧看不到来世。”
“你是国师,若能让朕如愿,朕愿倾尽所有。”
“陛下,贫僧是国师,不是阎王,贫僧只能看到今生,今生,万贵妃已经走了,陛下与她今生的缘分已经尽,来世无缘。”
“国师,可否为朕与贞儿再续来世情缘?”
“陛下可知,强续来世的代价。”
“什么代价?”
“短折而死。”
“不止短折。”继晓说语气顿了顿。
“陛下要续的,是您与贵妃的来世情缘,您与贵妃,生生世世再无情缘,若要强求姻缘,如此陛下必须拆散旁人与贵妃情缘,是罪大恶极!”
“来世贵妃的命簿与姻缘红线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陛下要把这个名字改掉,换成自己,付出的代价何其惨烈。”
“另一个名字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不是陛下。”
“换,朕愿倾尽所有,要什么?”
“陛下的命。”
“拿去。”
继晓诧异看向皇帝:“陛下,您贵为天子,还有阳寿三十一年,当真舍得?”
“若朕还想再续情缘,第三世,第四世,生生世世,当如何?”
“陛下,事不过三,强求两世之后,若再强求第四世,您将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陛下从此将从天地间消失,不在六道中,连鬼都做不成。”
“强求两世之后,朕能不能再见到她?”
“陛下,您与贵妃,只有这一世的情缘,下一世,是陛下用命换来的,第三世,是陛下用神魂俱灭,永无轮回换来的。”
“第三世之后,陛下与贵妃再无交集,陛下消失在天地间,贵妃继续走她的轮回,生生世世,她都不会再遇见陛下。”
殿内只剩下急促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长明灯的火苗在扑朔摇曳。
朱见深声嘶力竭,求那人答应,却见那人将贞儿那缕白发取出来,绕在指间。
那人笑得凄凉:“好。”
“朕要再求两世情缘。”
“陛下,求下一世即可,若强求第三世,第四世您会神魂俱灭,若再时运不济,您将生生世世沦入畜生道。”
“好。”
“朕下辈子要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贞儿不做妾,不做妃,她是朕唯一的妻。”
继晓轻叹,把那卷血经翻开,拿起笔,蘸了朱砂写下晦涩的冥文咒语,那是皇帝命簿上划走的一笔,是神魂俱灭前最后一场相逢。
继晓闭上眼睛念咒,忽而睁开眼,看着皇帝陛下。
“陛下,您的寿元将尽,当真不悔?”
“朕不悔,国师,贞儿的来世,还是不是她?”
“陛下,贵妃的魂灵还是贵妃的魂灵,只是,凡人转世,羊水就是孟婆汤,凡人在母体喝足十个月孟婆汤,方能转生,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这一世的事了,你们是两个全新的人,重新认识,重新相知相爱。”
“陛下与贵妃的缘分,只剩下最后两世了,陛下用自己全部的来世,换了两世,两世之后,贵妃还有会有很多次来世,与旁人恩爱白头,陛下不后悔?”
“朕不悔,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辜负她,下一辈子,朕要倾尽所有,弥补贞儿。”
继晓点头,将符咒丢进烈焰,把两个人的名字化为灰烬。
“陛下,下一世开始了,只不过,贫僧道行不够,缘起得唐突些,贵妃已与下一世命定的爱侣相遇了。”
“好,咳咳咳咳咳..朕这就去赴死,这就去...”
“国师,咳咳咳..朕若贪恋第四世,有何妙法?”
“陛下在续上第三次的那一刻,神魂已散,第四次续的并非来世,是虚空,陛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虚空上,没有人会看见。”
继晓双手合十,不忍细看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
“续,续到再无可续,可有妙法...”
“有。”
“什么妙法?”
“畜道。”
“陛下续了第三世,那一世走完,神魂先散一半,散的那一半,第四世飘进畜道。”
“猪狗牛羊鸡鸭鹅,豺狼虎豹熊,不知投胎成什么飞禽走兽。”
“第四世开始,陛下沦为飞禽走兽,被人捏着脖子,被人绑住四蹄,刀子捅进喉咙,嚎叫,沦为刀俎鱼肉。”
“陛下还要续吗?”
“好。”
“陛下,何苦。”
“朕续。”
“朕有一句话,要带给下一世的她,你能替朕转吗?”
“贫僧不能,贫僧只能替陛下开门,轮回之路,陛下自己走。”
“陛下,还请您三思...”
“朕要续,朕要和她活在同一个世间上,看见同一片天,此生足以。”
继晓沉默了很久,他把念珠搁在膝上,双手合十,闭眼。
“陛下,第四世续上了。”
“陛下会沦落到进畜道,也许会被人养在圈里,每天吃泔水,粪尿混在一起,陛下躺在那摊粪尿里,也许会给人耕田,从早耕到晚,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干不动了,杀了吃肉。”
“也许会被人拴在门口,看不了门了,被人扔到野外,饿死,冻死,尸首烂在荒郊野外。”
“她呢?过得好吗?”
“贵妃得了陛下极贵帝王之气温养,生生世世都有人疼爱,享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那就好。”
“国师,朕想再续第五世,朕不后悔!”
“国师,朕当畜牲之后,还能记得她吗?”
“不会。”
“那朕怎知道那一世是她?”
“陛下不会知道。”
“那朕怎么办?”那人哽咽。
朱见深绝望啜泣,怕那人贪生怕死,不肯再续前缘。
“陛下,您会遇见一个人,不知何时何地,她在人群中看了陛下一眼,那是陛下与贵妃在第五世的全部缘分,一眼,就一眼。”
“只一眼,陛下,值得吗?”
“值得!”
“若朕要再强求第六世…”
“陛下,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万不可强行逆天改命,会有业障报应。”
“第六世之后,若无特殊机缘,陛下神魂彻底消散天地间,再无法轮回。”
“朕续。”
“续!”朱见深与那人异口同声。
蓦然间,继晓悲天悯人的目光倏然看过来,仿佛穿透时空,定定看向他。
“陛下,第二世开始了,变数太多,贫僧无能为力,您不该在这,您不该来这,回去,快回去...”
继晓捻起五股降魔金刚杵,轻轻点在他眉心,眼前一片混沌。
“陛下,快回去,回去....”
耳畔传来低声啜泣,朱见深有气无力睁开眼,竟见一个陌生女子与母后坐在床前。
“陛下,您总算醒了。”穿着凤袍的陌生女子啜泣道。
“你..你是谁?如今是哪年?”朱见深头晕目眩,挣扎坐起身。
“贞儿,贞儿在哪?贞儿为何不来?”
“皇帝,你病糊涂了不成?她是你的皇后王氏。”周太后淡然提醒道。
“贞儿,贞儿在哪?贞儿!”
“陛下,万贵妃薨逝多年,您若是想贵妃,待龙体安康,臣妾陪您去看贵妃,贵妃与陛下的万年吉地茂陵,只隔着七里。”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朱见深头痛欲裂,思绪纷乱,分不清身在何地,满目悲戚,贞儿不会死,贞儿不会死的!
前世那人用命换来的这一世,竟是南柯一梦?不可能!
“如今是成化几年?”朱见深头痛欲裂。
“陛下,今日是成化十七年八月十四,再过..”
“再过八日,是贞儿芳辰,是贞儿千秋节。”朱见深立即起身,要去为贞儿准备礼物。
“皇帝,你糊涂了?哀家和皇后的生辰才能称千秋节,你是不是中邪了?为何语无伦次?万贞儿死了,她的生辰叫冥诞才对。”
“陛下醒了,呜呜,陛下终于醒了..”殿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女子欢喜雀跃哭声。
朱见深凝眉不语。
周太后忙不迭招手:“快让六宫嫔妃进来,你病着这几日,后宫不宁,大家都在担心你的龙体。”
一瞬间出现数不清的面孔。
周太后忍着害怕,语气从容:“皇帝,你到底怎么了?连与你同床共枕的嫔妃都不认识吗?”
“你快看,这是端妃,那个是恭妃,还有邵宸妃,柏贤妃,王顺妃,张德妃,章丽妃,姚安妃,岳静妃,郭惠妃,魏德妃..”
“母后,别装了。”朱见深捂着心口,举目看向四周。
乾清宫里,属于贞儿的一切全都被抹去,那又如何?他也属于贞儿,如何能将他抹去?
朱见深心急如焚,贞儿到底要做甚?为何用这些荒谬的方式拖住他的脚步?
周太后语气一噎,硬着头皮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皇帝阴沉的目光看得发慌,垂首不敢说话。
“来人,去诏狱,将徐容带来,不,朕要去诏狱!”
.....
诏狱内,徐容坐在狭窄木床上,手腕上的镣铐垂在膝头,铁链拖在地上。
铁门推开,朱见深走进来,独自一人。
他在徐容面前沉默站定,二人都不曾说话。
徐容抬起眼看着成化帝,眸中死寂空洞。
“朕知道,你与贞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都像是亲眼见过朕的江山,朕来时路上,命人整理出你这些年上奏的折子,你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决堤,鞑靼何时入寇,江南何时闹蝗灾。”
“贞儿也是,她一个宫女出身的人,知道怎么治瘟疫,怎么种番薯,她知道的太多了,你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徐容低下头,铁链哗啦响动:“陛下想问什么?问如何能让您成为超越三皇五帝的旷世明君,还是问如何能长生不老?亦或者如何让大明帝国千秋万代?”
徐容语气讥讽,千百年来,帝王将相还能关心什么?左不过就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争权夺利。
“她还有多久?”朱见深迫不及待追问。
徐容沉默了很久。
徐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铁圈磨破他的皮肤,伤口结了痂,良久之后,才开口。
“臣不能告诉陛下。”
“为什么不能?”
“因为臣告诉陛下,陛下知道她的死期,会更痛苦,陛下痛苦,她会难过。”
朱见深猛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稻草堆上提起来,又气又急,将他的后背撞在墙上。
“徐容!朕命令你,说!”
朱见深目眦欲裂,那场光怪陆离的梦,他不知何年何月,不知贞儿的死期,零零散散的记忆拼凑在一起,他只能推断出贞儿命不久矣。
还有徐容,徐容知道!
徐容知道前世的他,是什么人,甚至知道前世他有几个孩子。
朱见深绝望落泪,贞儿定也知道,她知道她的死期,他的贞儿要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他。
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不知道哪一眼是最后一眼。
他不想错过那场绝望的最后一面,他不想该死的转身离去一瞬间,回来时,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徐容面露苦涩笑容:“陛下知道又如何?陛下什么也做不了,臣也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多一个人恐惧痛苦罢了。”
“陛下,臣不能说,臣能说的只有一句,从今日起,陛下每天多看她一眼吧。”
“徐容,朕求你..”
朱见深松开手,膝盖跪在潮湿的砖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泣不成声。
“朕求你,告诉朕,她还有几年?一年?两年?还是几个月?朕不能每天醒来,都担惊受怕她还在不在...”
“朕不问你哪天!你告诉朕,朕能做什么?朕做什么能让她多留一年,一天也行,半天也行,求你告诉朕,朕马上去做。”
徐容看着跪在面前这个穿着龙袍戴着金冠的皇帝,心有不甘。
原以为他要帝王霸业,要千秋圣名!没想到,他求的是情!
徐容心下方寸大乱,也曲膝跪在皇帝面前,他的额头抵着潮湿的砖面,声嘶力竭喊道:“陛下,臣求陛下杀了臣。”
“陛下,臣求陛下杀了臣。”
“臣可以告诉陛下,贞宝死的那日,是个大雾天。”
“陛下若不杀我,臣就有办法让她回去,回她来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应该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困在这个皇宫里,困在陛下身边。”
朱见深满眼惊恐,跌坐在地,颤声喃喃:“你骗朕,你没有那个本事。”
“臣有没有那个本事,陛下可以赌。”
作者有话说:
继晓非杜撰,真是国师,史料对于国师的描述挺多,具体史料如下:继晓,江夏僧也,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居大慈恩寺。后以罪诛。 ——《明史·佞幸传》大慈恩寺国师继晓以邪术惑主,罪大恶极。 ——《明实录·宪宗实录》卷二百九十一缉事衙门访察,僧继晓、太常卿李孜省等。俱以邪术欺罔圣听。 ……继晓并其徒俱发宣府充军。 ——《明实录·孝宗实录》卷四继晓。江夏僧。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 ——《明史·宦官传·梁芳》命锦衣卫执国师继晓、方士邓常恩等,下锦衣卫狱。 ——《明通鉴》卷三十五继晓既诛。其所献邪说秘术,悉焚毁。所著《通元录》等书。板毁。书禁绝。 ——《明会典》卷一百六十六成化间,僧继晓以邪术得幸。赐号国师。朝臣多附之。 ……及孝宗立。诛继晓。一时朝政肃然。 ——《明史记事本末·弘治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