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现代1
正德二年, 青州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青砖四合院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早就落尽,红柿覆雪, 鹊鸟悄栖。
光秃秃枝桠上挂着红彤彤柿子,堆了薄薄一层残雪,缀了一树暖融融的小灯笼。
鲜艳柿红在碧空如洗的蓝天映衬下,多了几分生动暖意。
每年柿子红了,他们都会留下半树柿子给冬日里的鸟雀吃。
今日朱见深天没亮就起身,照例先去厨房生火做饭,他坐在灶前, 用火折子点了许久, 却怎么都点不着,熏得他眼泪直流。
他对着那堆不肯着起来的柴火, 总觉惴惴不安,擦干莫名的眼泪, 他焦急起身踉踉跄跄跑回屋。
“贞儿..”朱见深慌乱冲到暖坑前, 抓住贞儿的手。
忽而浑身一僵,朱见深悲痛欲绝, 把贞儿从被子里捞起来, 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贞儿...”
他慌忙把她的手攥紧, 颤抖着按在自己心口上,用自己的胸膛暖她的掌心, 却无济于事,他绝望的把贞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用体温去暖她。
可她的手越来越凉,他拼命贴近,想把自己的命, 从掌心里渡给贞儿。
“贞儿,求你醒醒...”朱见深绝望哀声,无论怎么啜泣哀求,都叫不醒她,他叫不醒贞儿。
他捧起贞儿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脸去蹭她发僵的掌心,蹭了又蹭,直到她的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出一丝暖意。
“贞儿,别闹了..求你...”他俯身,在贞儿冰凉的眉心上落了一个吻。
怀里的万贞儿始终没有回应,朱见深无助的把脸埋进贞儿冰冷的怀抱,终于忍不住嚎啕痛哭。
这一次,她不再心疼他,抬手替他擦眼泪。
他哭累了,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
他就那么抱着贞儿,坐在榻上,从清晨坐到月明星稀。
“没事,贞儿,没事,贞儿,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朱见深学着贞儿安抚他的语气,哽咽许诺。
谁都别想分开他与贞儿,连死都不能。
.....
第二日傍晚,住在镇子上的汪直循例前来送物资。
陛下与皇后隐居在此,二人年岁渐长,腿脚不便,汪直每隔两日都会来探望。
暮色四合,雪下得密密匝匝,万山载雪,天地一白,院里高大的雪人长身玉立,五官细腻精致,头上还扣着漂亮小红帽子,正抱着一个穿红袄的雪人。
砰一声,汪直似有所感,手中锦盒应声落地,慌忙冲到内室。
皇后,死在了陛下怀中。
窗台边摆着一对鸡缸杯,杯子下,压着一封薄薄的信。
汪直哽咽展开陛下绝笔,那薄薄一张纸,歪歪扭扭几行字,书不成字,一笔一画蜿蜒跪行,字字泣血。
汪直含泪抬眸,目光落在陛下手腕上早已干涸的割脉痕迹,鲜血染红皇后寝衣,莫名像极了朱红嫁衣。
只有爱得深沉偏执,才难以忍受失去挚爱,陛下不愿独活,心甘情愿当情深不寿的痴情人,孰令致此?
......
2022年7月23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突袭而来,雨势轰轰烈烈,顷刻间恢复碧空如洗,天光云影间,山村静谧。
“姐,二婶家做了煊饼和水煎包,包子煎得焦黄酥脆,煊饼外皮酥脆,可以夹菜夹肉吃,二婶让我回来拿大碗去吃。”
万贞儿揉着发红的眼睛从竹凳上站起身来:“不可以去,娴儿,我带你去镇上吃老槐树水煎包和庙子全羊汤。”
万贞儿抓住九岁的妹妹,欲言又止,将妹妹拽到房间说话。
“今后看到别人家有好吃的,你不能逗留,立即回家,二婶让你回家拿碗,就是不准备给你吃的意思,她如果真想请你吃,怎么会缺一个碗?还要让你回家拿碗干嘛?”
万娴似懂非懂点头,可怜兮兮拽拽姐姐:“可是爸妈还没回家,姐,我好饿了。”
万贞儿伸手揉揉妹妹头顶,拿起手机,骑单车带妹妹去镇上吃午饭。
骄阳似火,热浪袭人,自行车蜿蜒在山间小道,万贞儿热得揪下两片荷叶当帽子,戴在头上。
“姐,那些城里人真坏,抓到蛇总往我们山村附近放生,好像我们都不怕蛇似的!”万娴淬一口唾沫。
“吓死了,好像是野鸡脖子!”
看着好几条通体翠绿颈部有鲜红色斑块的野鸡脖子从塑料袋子里倒出来,万贞儿吓得刹车绕道。
她最怕蛇,尤其怕野鸡脖子,它受惊吓时会像眼镜蛇一样把脖子立起来,看着挺唬人。
这种蛇好像在什么小说里被描述的神乎其神,其实并没有剧毒,却会让伤口流血不止,且容易引发严重过敏。
姐妹两个踩着自行车去镇上觅食,从村里到山脚下的镇上,一路上都是崎岖山道,至少要踩四十分钟单车。
每次放寒暑假,一遇到赶集的时候,万贞儿就会带妹妹去镇上赶集,陪妈妈卖山货和自家种的菜和果子。
万贞儿爸爸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开学在即,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有几个转学到镇上的小学。
还有两个听说不准备去上学,爸爸急得每天进山去劝孩子家长继续让孩子回来读书。
万贞儿的妈妈不识字,平时都在家里照顾她和妹妹,这几天跟着三婆她们去隔壁镇干农活,压根没空管姐妹两人。
下周,万贞儿也要开学了,在志愿填报截止之前,她选择了帝都师范大学。
不出意外,她会按部就班过完自己的人生,毕业后,回到青州,考个编内老师,教书育人,在合适的年纪嫁人生孩子。
那场奇怪的梦,终究是梦,万贞儿不会傻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醒之后,万贞儿花了整整一个月,发疯似的搜寻所有关于成化帝和万贵妃的史料。
越查越绝望,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醒那天,万贞儿就去了记忆里的院子,她想要在那个院子找到一点痕迹。
只要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她相信那不是一场梦,说服自己继续疯魔沉沦下去。
南阳河两岸修了滨河步道,驼山脚下建起了度假村,她凭着记忆沿河道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座石桥边找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柿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石桥。
却也仅此而已。
她甚至在柿子树下找寻梦里藏宝的地方,妄想能找到她在梦里和那人留下的时光瓶,却一无所获。
梦终究是梦,那场梦,不会在现实中留下任何痕迹。
成化帝和万贵妃依旧是悲剧收场,就连徐容都不记得那场荒唐怪异的梦。
只是梦醒之后,莫名觉得心底被挖空一块。
那天晚上,万贞儿去赴约了,哭着拒绝了徐容,就连被她拒绝,他也依旧温温柔柔,没有追问原因。
徐容...
走神之际,一颗柿子砸在肩上,咕噜噜滚落在地,万贞儿莫名觉得委屈,簌簌落泪。
如果那人在,果子根本没机会砸伤她,她失魂落魄喃喃:“你不在,连果子都欺负我。”
“姐,你没事吧...”
万娴总觉得姐姐最近不对劲,从前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如今却成日里伤春悲秋。
甚至说话都文邹邹老气横秋,有时候说话就像老太奶似的。
“姐,我不想去二婶家了,昨天二婶炖牛肉,偷偷给堂弟吃,她以为我睡着了,我眯着眼睛全都看到了,二婶还让堂弟快点拿到楼上吃,别让我看到。”
万贞儿收回思绪,语气凝重严肃:“二婶没有错,人不要为了得到别人夸赞,牺牲自己的利益,你记住永远不要活在别人的眼里,二婶没有义务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无私对待。”
“你要吃牛肉,就和姐说,姐有钱,一会我带你去买二斤牛腩,今晚爸爸回家红烧牛腩吃。”
万贞儿的爸爸只是个乡村代课老师,工资没多少,还时不时接济那些穷苦孩子,就怕那些孩子不来读书。
虽然家里条件一般,可万贞儿和妹妹仍是被父母娇养着,除了好好读书,她不需要做任何家务,包括做饭洗衣服。
万贞儿糟糕的厨艺,都是被爸妈惯的。
这个暑假,万贞儿没闲着,到弥合农场帮人收银瓜,这几天又跟着二婶去山里摘野生金银花、益母草、车前草,晒干卖给药铺,赚了四千八百三十五块钱。
她给自己买了一部529的红米手机,一台900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剩下的钱,都拿来买热水器,还给家里建了干净的厕所,安装了抽水马桶。
家里有热水器,就能随时洗热水澡,炎炎夏日不用晒水洗澡,冬天也免得烧柴,或者用危险的电热棒烧水。
建好干净的厕所,再也不用去臭烘烘的旱厕喂蚊子看蛆虫。
这段时间,雨后山里会冒出草菇、松蘑,眼下还是野生酸枣挂果的时候,山枣虽然肉薄但味道浓郁,城里人最喜欢天然野生的山货。
她再忙碌几天,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攒够伙食费和去帝都的火车票钱。
这就是她的生活,一个来自诸城小山村的普通女孩,城里人说的小镇做题家。
她分得清现实和幻梦,她分得清自己是谁,她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奇怪的梦堕落沉沦。
今天镇上赶集日。
万贞儿趁机给自己买了两条牛仔裤和一双回力的运动鞋,给妹妹买了两双运动鞋。
剩下的钱,她又给爸爸买了一双皮鞋,爸爸的皮鞋都裂口了,走路都掉碎渣。
给妈妈买了一双厚实的雨鞋,妈妈的雨鞋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破口的地方用火钳都不知道粘过多少回。
“姐,你看,是徐容哥!”
万娴指着不远处的书屋,此时徐容正在和一个穿得很漂亮的中年女人说话。
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和徐容有几分相似,万贞儿愕然一瞬,拽着妹妹离开。
她隐隐约约听爸妈说过,徐容的爸妈不是他亲爸妈,而是他舅舅,徐容的亲姑姑才是他妈妈。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徐容的妈妈把他放在乡下,寄养在徐家。
她潜意识里不想与徐容有太多的交集。
8月31日,万贞儿踏上前往帝都的高铁,诸城到帝都南站三个半小时,说远也不远,只是没想到火车票要273块那么贵。
临近开学,爸爸忙着动员学生返校读书,没时间送她去帝都,一大早,家门口就停着一辆汽车。
万贞儿不知道那个车子是什么牌子,车门打开那一瞬,万贞儿张大嘴巴。
车子里很宽敞,车顶上还有星空一样的车顶。
“姐,这个是豪车,我在电视里看过,叫什么劳斯...比镇上首富开的保时捷跑车还贵..”万娴满眼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