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我(2/4)
“姐姐,即便离开南宫,您也是我的万姐姐,一辈子都是,姐姐保重!”钱能眼眶泛红,与梁芳一道躬身离去。
“贞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赴汤蹈火。”余莲包袱款款,曲膝跪下,含泪拜别。
“珍重,余莲,若那人追问,你可直言被排挤针对,无法在西内继续逗留。”
万贞儿俯身将余莲搀扶起来,目送她转身离去。
待送别钱能三人,万贞儿强忍后背鞭伤,咬牙梳洗一番,端起铜盆焦急赶往正殿。
书房外,覃勤急得抓耳挠腮,焦急擂门:“殿下,求您开开门,您已一整日水米未进,求您好歹开道门缝,让奴婢将驱寒炭盆送入书房呜呜呜...”
覃勤哑着嗓子,跪在书房外苦苦哀求,倏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覃勤愕然转头,惊得站起身。
“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就不能来?今后这偌大的西内冷宫里,只剩下你我两个奴婢,你嫌弃我也没用。”
万贞儿将熥好的热包子递给覃勤,抬腿踹在书房门上。
嘶!扯着后背伤口了,她眼冒金星扶紧覃勤:“哎呦,后背伤口裂了,帮我踹踹门。”
覃勤张大嘴巴,见鬼似的盯着万贞儿瞧。
沂王彻底失势,没有奴婢会傻乎乎留下来烧冷灶,更何况留在西内冷宫迟早都会死,覃勤早已做好孤军奋战,为沂王殿下死战到底的准备。
没想到竟是这个背叛过殿下的奴婢留下来。
“贞儿,从前是我小人之心,对不住。”覃勤愧疚忍泪。
“你我就别互相嫌弃了,快些踹门吧,我快撑不住了..”万贞儿疼得直抽气。
覃勤讪讪诶一句,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忽然打开一道窄缝,从窄缝里伸出一只冻得发青的手。
“拿衣衫。”
万贞儿错愕一瞬,夺过覃勤手中衣衫放在那只发抖的手中。
“殿下,可要奴婢伺候您更衣?”万贞儿小心翼翼询问。
门内一阵冗长死寂过后,书房门打开半扇。
沂王嘴唇发紫,他的小脸瘦削,下巴愈发尖,衬得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愈发空洞。
沂王的眼神似乎与从前不同,那眸子里少了孩童应有的灵动,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惶和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什么时辰?”
“回殿下,已是午时二刻。”万贞儿俯身,半跪在沂王面前,将他凌乱的衣襟抚平。
“你为何还没离去?是不是缺银子打点?那些人刁难你?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不待万贞儿回答,沂王焦急拔步往寝殿方向疾行。
“殿下,天寒地冻,您万万不可跣足啊!”
万贞儿吓得拔腿去追,沂王竟在冰天雪地光脚冲出书房。
“殿下,您还未穿靴!”覃勤捧起沂王的直缝靴急急追去。
万贞儿追到寝殿内,竟瞧见沂王抡石头砸亲王蟒袍上的金镶玉带扣。
“殿下不可,这是陛下御赐之物,若损坏是大不敬之罪。”万贞儿吓得一把夺过被敲裂的玉带扣。
“奴婢不走了,奴婢会陪伴在殿下身边,直到殿下不再需要奴婢。”
万贞人认栽,大不了等到景泰八年夺门宫变之后,沂王平安离开西内冷宫,她再功成身退。
沂王朱见深离开西内冷宫,再次被册立为太子之时,年仅十岁。
十岁的小屁孩懂什么情情爱爱。
只要她在沂王情窦初开之前逃离他身边,定能全身而退。
至少在朝不保夕的西内冷宫,她不能抛下沂王。
“姐姐..”
“啊?”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看向沂王。
“万姐姐,今后本王唤你万姐姐可好?”
“好啊,若殿下不嫌弃奴婢僭越,奴婢愿意一辈子当殿下的万姐姐。”万贞儿咧嘴。
只要不是小妾,她可以当朱见深的姐姐,奴婢,挚友,他开口喊她干娘都成。
“万姐姐...”朱见深凄戗低呼,扑进万姐姐怀里。
“殿下,烛火用完了..”
覃勤总觉得万贞儿在占沂王殿下的便宜,忍不住讷讷开口打断。
“一会奴婢将蜡烛梅花融了,做几根红烛来,那些个趋炎附势跟红底白的混账,后日再送物资来,我定骂死他们!”万贞儿气得破口大骂。
自从沂王失势,那些人虽不敢明目张胆送来毒药,但在克扣用度上却变本加厉。
今日送来的炭火不再是掺杂石子的红萝炭,干脆就是完全无法点燃的湿炭,还没点着就已冒出呛人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今日送来的蔬菜与肉类更是腐烂变质,散发恶臭。
送来的米粮亦是带着一股刺鼻霉味,也不知是存放多少年的仓底陈米,煮出来的粥都带着一股怪味,难以下咽。
担心食物中毒,万贞儿无奈取来准备喂鸡的剩馒头当晚膳。
主仆三人蜷缩在比殿外更加阴冷刺骨的内殿用膳。
“咔擦咔擦!”
突兀的脆响声传来,紧接着覃勤嗷呜一声惨叫,一个箭步冲出殿内,扶着墙角狂吐。
覃勤吐得昏天黑地,踉踉跄跄冲回来,惊呼提醒道:“殿下别吃,有蟑螂,呕...”
“咔擦!”
又是一阵清脆声响,覃勤瞠目结舌,万贞儿竟默不作声吐出蟑螂,继续啃馒头。
再看沂王殿下,此刻已沉默吃完一个馒头。
覃勤唉声叹气,乖乖坐在桌前,沉默吃馒头。
主仆三人简单吃过晚膳,沂王将看守水井与炊室仓库的重担交给覃勤。
水井与炊室库房至关重要,如今西内奴婢不足,若被人在水井或炊室米粮下毒,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武功高强的覃勤才能分身有术,同时看守两个要地,还能兼顾寝殿安危。
覃勤哈着冷气哆哆嗦嗦离去。
万贞儿将前些时日为沂王捏好的腊梅花搬进内殿,将一朵朵蜡烛梅花取下,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瓷瓮熬化。
主仆二人围坐在红泥小火炉边取暖,万贞儿将烛油倒入放好棉线的细竹筒中,沂王则将细竹筒放在冰水中定型脱模。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托盘中垒砌红烛。
“咿?为何会不够?明明能做二十支蜡烛。”万贞儿正纳闷,抬眸竟见沂王身后藏着一枝腊梅花。
见她瞧过来,小家伙紧张揪住细小枯枝。
“殿下,冬日里陈设单调,奴婢斗胆,不如留一枝腊梅花点缀如何?”
“好。”
万贞儿踅身取来一只秀雅梅瓶,将那枝腊梅花放在沂王书桌前。
暴雪忽至,雪霰狂暴倾洒,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片混沌的灰白。
万贞儿给覃勤送去保暖被褥,折返之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眉稍和散落的发丝都已结出一层霜雪。
沂王蜷缩在被褥中挑灯夜读,眼见沂王翻书的手都在颤抖个不停,万贞儿一咬牙,到小厨房取来湿炭。
她想尽办法将那些湿炭放在通风处勉强风干,挑出稍微干爽些的木炭,在殿内背风角落小心引燃。
岂料那炭火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她与沂王的鼻子都被呛得雀黑。
万贞儿无奈取来所有能裹在身上的东西,通通裹在沂王身上御寒。
黑心肝的巾帽局,难怪前些时日大发善心,取走沂王穿小的皮裘棉袄,原是包藏祸心,换来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衣烂衫。
主仆二人蜷缩在冰窖般的被褥里,取暖全靠发抖。
担心冻着沂王,万贞儿将破烂铠甲拆成披风状,将有护心镜的一面挡在后背。
背着沉重铠甲,万贞儿将沂王抱在怀里取暖,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按在藏在枕头下的锈柴刀上。
朱见深瑟瑟发抖扑进万姐姐怀中。
此刻她就像只刺猬,后背是冰冷沉重的铠甲,躬身侧躺着面对他,给他最温暖踏实的怀抱。
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朱见深躲在万姐姐怀中忐忑入睡。
夜半时分,万贞儿正冻的瑟瑟发抖。
“啊!!!”
怀中沂王忽而发出发出凄厉尖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僵直,拼命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万姐姐!”
朱见深尚未从噩梦中缓过劲,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死死抓紧万姐姐,恐惧喘息。
“殿下,奴婢在这,别怕。”
万贞儿心疼不已,却无可奈何,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轻拍沂王的背,哼唱着那些连她自己都记不全词句的模糊故乡小调。
五更天,万贞儿打着哈欠起身,覃勤正蹲在水井边淘米。
“这陈米我已反复淘洗十几遍,里面的沙砾和虫子怎么都挑不干净!”
“我来吧,你去守护殿下。”
万贞儿又将陈米淘洗数遍,熬煮成最稀薄的米汤。
出乎意料,沂王喝着那碗寡淡的米汤,眼中竟丝毫没有不满情绪,反而闪过一丝满足。
万贞儿看着沂王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