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宫宴
“殿下!奴婢总觉得还是不妥当。”万贞儿刹住脚步。
思索在三, 转身去寝殿里寻来巾帽局新送来的四团龙织金圆领袍与乌纱翼善冠。
覃勤忙不迭挡住万贞儿,懵然质问:“你不是说这件亲王衮服有问题, 不能穿?你想做甚?莫不是想让殿下穿这身衣衫赴宴?”
万贞儿蔫坏一笑:“就是因为这件御赐的衮服有问题,今日除夕宫宴才最适合穿上赴宴。”
这件用糯米纸搓捻成丝线缝制的衣衫,压根无法做大幅度的动作,若在缝线处沾些茶水,糯米线遇水则融,缝制好的衣衫顷刻间四分五裂。
巾帽局在沂王赴宴前两个时辰才将这件衣衫送来,摆明吃准她来不及清洗, 无法识破他们的诡计。
“万贞儿,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迷药?”覃勤一头雾水。
“我思来想去,觉得殿下穿旧衫去除夕宫宴难免令人猜忌, 觉得殿下故意穿破衣烂衫控诉万岁爷苛待殿下。”
“倒不如穿戴整齐前往,到时候若御赐的衣衫在御前出差错, 也怪不到沂王殿下身上。”
“殿下, 您意下如何?”
“都听万姐姐的。”朱见深张开双臂,任凭万姐姐为他更衣。
于他而言, 不饿肚子, 让他身边的奴婢不忍饥挨饿才是他赴宴的目的, 至于体面, 不重要。
在那些讨厌的宫宴上,他能吃饱, 能让奴婢吃饱,还能带回来佳肴, 下一顿不会饿肚子。
至于穿什么?
自从他在冷宫里裸裎发疯之后,早就颜面扫地,他早就不在乎。
万贞儿边伺候沂王宽衣, 边细心叮嘱沂王该在宫宴何时悄悄扯破衮服。
覃勤越听越不对劲,从前沂王殿下端方雅正,哪里会行这般鬼祟上不得台面之事。
“万贞儿,殿下还小,你需教导殿下行止雅正,心存善念,而非教导沂王行此等后宅恶毒小妇的蝇营狗苟。”
万贞儿没好气白一眼覃勤:“何为善?何为恶?你一味教导殿下心存善念,却不教导殿下如何生存,才是大恶,紫禁城容不下好人,你该知道,我并非善类。”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本性高洁,是非分明,却碍于浊世守持混黑,和光同尘,才是紫禁城内生存之道。”
“紫禁城里的人呐,对上当鹰犬,对下当虎豹,对同级当恶鬼,你告诉,谁善谁恶?”
万贞儿意味深长看向沂王。
说起狠人,她在未来的成化帝面前简直是大巫见小巫,善良得发邪。
成化帝朱见深在位期间,灾害频发,地震、水灾、旱灾、蝗灾层出不穷,内有起义流寇,外有强敌侵扰,形势与崇祯时期相差无几。
所有人都准备看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性格内向,口吃严重的十七岁少年天子闹出笑话。
成化帝在位二十三年,有二十二年都在焦头烂额平定天下。
谁都不曾料到,这位垂衣拱手、一团和气,性子懦弱脾气温和的年轻帝王,并非守成之君,而是个铁血鹰派治世之君。
对内,他对大刀阔斧改革陈规旧制,平定瑶乱、苗乱,妥善安置流民,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完备漕运制度、给匠户以一定人身自由等。
对外北犁女真,用血淋淋的“捣其巢穴,绝其种类”的硬拳头,逼得建州女真差点灭族,一百多年不敢再侵犯边境,直至努尔哈赤时期才再度崛起。
成化帝狠到让满清写《明史》之时,都不敢把真相写进正史里,而是反复渲染成化帝宠信宦官,与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的畸恋。
“嗯?”朱见深不知万姐姐为何忽然用如此复杂难懂的目光看他。
“殿下,奴婢伺候您去乾清宫赴宴。”万贞儿回过神,牵住沂王的手掌。
“覃勤,守好西内冷宫。”
临出门前,覃勤将万贞儿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万贞儿从覃勤口中惊闻沂王已多年不曾参与除夕宫宴,登时瞠目结舌。
“出何事了?从前我离开清宁宫之前,孙太后还带沂王去乾清宫赴宴。”
“哎,别提了,每回殿下准备赴宴之时,总会莫名其妙头疼脑热,连续几回病倒之后,太后也就不再提让殿下赴宴一事。”
“不去也罢。”万贞儿叹息。
孙太后已是自身难保,才会用此等下策保全沂王,让沂王被边缘化,最好所有人都想不起沂王的存在,他才能平安苟活。
“反正从景泰元年端午宫宴开始,殿下就不曾参与任何宫宴,我很担心殿下不熟悉宫宴规矩,会惹陛下不高兴。”
“怕什么?既去又何必怕,既怕就别去,看好西内。”沂王不以为意,牵住万贞儿的手,淡然前往乾清宫赴宴。
依照规矩,大年三十这日,需互相拜年。
万贞儿牵紧沂王,往帝后处拜年。
身后季铎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锦衣卫以及一众陌生奴婢紧随其后。
沂王先行往宁寿宫吴太后处拜年请安。
景泰帝生母吴氏性子柔淑静婉,是个泥捏的好脾气。
宣宗驾崩后,除了废后胡善祥、继后孙氏外,后宫的妃嫔全部殉葬。
吴氏因后妃有子不殉葬这一惯例,得以在孙太后眼皮下安度晚年。
在景泰帝登基之前,孙太后对吴氏赞誉颇高。
即便景泰帝登基,孙太后与吴太后亦时常走动。
毕竟景泰帝的皇位是孙太后给的,吴氏作为新帝生母自然会被尊为太后。
吴氏从不曾争抢过皇位,还时常劝谏景泰帝需善待南宫里的太上皇。
“沂王殿下,太后娘娘玉体欠安,特命奴婢在殿门外恭候您。”
吴太后心腹奴婢章嬷嬷毕恭毕敬欠身:“沂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赐予您的新春礼单在此,请您过目。”
“叩谢太后隆恩,这是小王为太后亲自攥写的《孝经》,恭祝太后新春吉庆,岁岁安康。”
沂王将《孝经》恭敬捧过头顶。
老嬷嬷郑重接过卷轴,复又端来一方遮盖红绸的托盘,掀开托盘,竟是堆叠整齐的金锞子。
看到金锞子,万贞儿错愕一瞬,继而感激垂首。
若换成别的王爷,吴太后赏赐奴婢用的金馃子赏赐给他们,定会让他们觉得是奇耻大辱,再不济也该赏赐御用之物金瓜子。
可若吴太后赏赐金瓜子,对沂王来说却是鸡肋,金瓜子不得流通,不得转赠,每一枚金瓜子都有内造御物标记。
沂王得到金瓜子之后,还需焚香沐浴,将金瓜子供起来。
可金锞子却不同,沂王得到金锞子,可以将金锞子用铰刀铰成碎金,用碎金打点刁奴,改善沂王的生活。
吴太后送来的礼单更是令人惊喜,她不曾赐给沂王华而不实的花瓶古董与字画。而是赐给沂王好些笔墨纸砚与名经巨典。
万贞儿在礼单上甚至看到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大量药品、幔帐、被褥、枕头。
吴太后赐下的几十匹布料亦非华贵布料,而是寻常的绫罗绸缎,却胜在结实耐磨。
吴太后还贴心让心腹奴婢亲自将物品送往西内冷宫,防止物品被人动手脚。
难怪在景泰帝驾崩后,吴氏并未被赐死,仍旧被尊为先帝贤妃,活到天顺五年才病逝。
英宗甚至为其辍朝一日,赠与谥号“荣思”,并未给吴氏恶谥。
“叩谢太后隆恩。”沂王再拜谢恩,万贞儿感激不尽,跟在沂王身后,朝宁寿宫门重重磕头。
从宁寿宫离开,万贞儿跟随沂王前往孙太后所居的清宁宫。
韩嬷嬷已侯在清宁宫殿门外。
“殿下来的不巧,太后娘娘这几日偶然风寒,担心过病气,今日就忍痛不见您了。”
沂王同样献上亲手誊抄的《孝经》,在清宁宫外磕头拜年。
韩嬷嬷将准备好的金馃子赐给沂王,再无别的礼物。
孙太后也绝不能再给别的礼物,孙太后的赐礼绝不能压过吴太后,否则沂王在西内冷宫的日子将更难熬。
她赐给亲孙儿沂王金馃子,显然也心疼沂王在西内冷宫煎熬度日。
拜别祖母,沂王本该前往南宫给太上皇拜年,岂料南宫派人来传话,太上皇今日龙体不豫,免去繁文缛节。
“殿下,这是周贵妃为您做的新衫。”南宫派来的小火者将托盘内的崭新衣衫捧到沂王面前。
看得出周贵妃与沂王母子情深,甚至亲手缝制了兔毛暖耳。
周怀芳碰不得兔毛,一碰到兔毛就打喷嚏,但沂王朱见深属兔,周怀芳甚至心思细腻地在亲手做的翼扇帽上用兔毛镶边两只毛茸茸的可爱翼扇,像两只竖起来的兔耳朵。
不待万贞儿伸手接过,她身侧的奴婢已抢先一步夺过包袱。
周贵妃做的衣衫也不知要排查到何时,才会送到沂王手里。
景泰帝对南宫与西内严防死守,就怕再闹出个衣带诏、金刀案,想必即便周贵妃做的衣衫送到沂王手中,也非原版。
沂王从南宫附近折步前往坤宁宫,给婶母杭皇后拜年。
景泰帝废除元后汪氏,杭贵妃母凭子贵,被立为皇后。
杭氏出身卑微,因长相清秀被纳入郕王府为姬妾。
不知有何魅力,竟让素来沉稳的郕王为之倾倒,成为郕王最宠爱的女人。
杭氏在王府里不仅专房独宠,甚至在郕王妃汪氏没嫁入王府之前,诱惑郕王不顾体统,在张太后孝期内折腾出庶长子朱见济。
景泰帝接潜邸家眷入紫禁城之时,万贞儿已被贬到净乐堂烧尸,今日算是头一回面见大名鼎鼎的杭皇后。
趁着沂王与杭皇后寒暄之际,万贞儿偷眼看向凤座上的年轻皇后。
待看清楚那张秀美温婉的熟悉脸庞,顿觉五雷轰顶。
太像了!
没想到杭氏的容貌与那位故人这般酷似。
脑海中勾勒出一张明媚娇美的容颜,她半生都在傻乎乎盼着郕王接她回藩邸,至死都在盼着登基的景泰帝将她从内安乐堂那炼狱接她回去。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也曾有情同姐妹的挚友,却早已香消玉殒,尸骨无存,那个她做梦都不敢提及的名字:李惜儿。
万贞儿厌恶景泰帝的程度更甚堡宗,是因为李惜儿。
薄情寡义的景泰帝将李惜儿丢在内安乐堂生不如死,却寻来与惜儿容貌酷似的杭皇后鹣鲽情深,真是令人作呕。
在杭皇后死后,景泰帝又癫狂寻来与惜儿同名同姓的土娼李惜儿苟且,若景泰帝没有早死,大明王朝将出现一位暗娼皇后。
一看到杭皇后一颦一笑间都是惜儿的影子,万贞儿强忍着恶心垂下脑袋,再不愿多看一眼。
难怪..难怪明史里关于杭皇后是否得宠前后矛盾。
历史上太子朱见济薨逝后,大臣却嚷嚷着复位汪后,将坐在坤宁宫里的杭皇后视若无物,景泰帝却置若罔闻。
杭皇后崩逝后,景泰帝甚至下旨皇后丧礼从俭,满朝大臣对杭后之死并无哀悼之心,反而很怠慢,甚至有蜀地大臣拖延按例进香,皇帝都不曾动怒。
没有人打心眼里看得起这位在孝期内勾引郕王的继后。
也不知她对堡宗做过什么,堡宗在复辟后,派人将杭皇后挖墓撅尸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沂王与杭皇后说的客套话,她一个字都不曾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挚友惜儿的音容笑貌。
在坤宁宫里煎熬许久,待走出坤宁宫,沂王在一众锦衣卫与奴婢簇拥下,前往乾清宫赴宴,万贞儿长舒一口气。
今日这场除夕宫宴盛况空前,听说有一千二百桌。
乾清宫丹陛上点缀七层牌坊灯与高至十三层方圆鳌山灯,近侍上灯,钟鼓司作乐赞灯,一派繁华盛景。
自腊月二十四日起,乾清宫丹墀内每日昼间放花炮,至次年正月十七日方止。
此次宫宴盛况空前,礼部负责总体调度,光禄寺负责膳食,从选菜到摆座,事无巨细禀报景泰帝。
庆幸沂王是皇亲国戚,即便身份尴尬,也被安排在内殿里,只不过沂王身侧若坐的如果不是太子就好了。
沂王的坐席紧挨着太子朱见济,在如此严肃的宴会上,太子朱见济罕见地温文尔雅,时不时温煦关怀沂王这个堂弟几句。
沂王亦是演技精湛,与太子兄友弟恭,相谈甚欢。
殿柱旁,万贞儿朝那两个时常来西内冷宫吓唬沂王的奴婢邪恶冷笑,扬了扬青筋暴起的拳头。
冷不丁掌心被塞进一块精致糕点,竟是小花,万贞儿瞬时眉开眼笑,接下来沂王又悄悄投喂美食。
跪坐在太子身后的奴婢羡慕地直咽口水。
最先端上来精致的小点心,名曰小花,紧接着是五种贡品水果组成的果子五般,五种风味各异油炸佳肴烧炸而成的烧炸五般。
端坐在一旁的太子朱见济满眼鄙夷,堂弟朱见深愈发言行无状,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只顾着低头吃东西。
他不仅狼吞虎咽,还将食物悄悄塞给身后的奴婢吃,甚至还将盘中佳肴搬空,藏在奴婢身后的小包袱里。
更无耻的是朱见深竟唤来他的奴婢一起偷吃,让他们多上好些菜肴。
直到朱见深将比他脸庞还大的凤鸡与比他半截手臂还长的双棒子骨藏在包袱里,又厚脸皮让奴婢再端些马牛羊胙肉饭,太子脸上终于挂不住。
“沂王,今日是除夕宫宴,乾清宫里都是皇族亲眷,休要丢皇族颜面。”
“是。”
朱见深嘴上乖巧,转头将一大块油汪汪的银锭饼和油饼塞到身后鼓囊囊的包袱里。
太子气得抓起一个贡橘,恨不能狠狠砸在混账堂弟脑门上,到底还是顾及颜面,咬牙将贡橘放在堂弟桌案上。
“太子殿下,您桌案上的果子五盘还要吗?可否赐给小王?”
朱见济无语至极,随手将果盘推给饿死鬼沂王。
“殿下,开始祝酒啦。” 太子身后的奴婢小声提醒。
万贞儿忙不迭依样画葫芦提醒沂王:“殿下,开始祝酒啦。”
在盛大宴会时,需要依次喝九次酒。
每喝一次酒,都有专门乐曲和歌舞相伴。
皇帝喝第一杯酒时,乾清宫内奏起《炎精开运之曲》和《上万寿之曲》,钟鼓司、四斋、玉熙宫、司乐司联袂歌舞,鼓乐喧阗为庆贺焉。
接下来太子心腹奴婢提醒太子,万贞儿就原话提醒沂王,沂王就偷瞄太子,跟着太子行礼仪。
“太子爷,轮到您出列为陛下献新春祝词啦。”
“太子爷之后是二位公主殿下,紧接着轮到沂王殿下献新春祝词并祝酒。”
一华衫宫监跪坐在沂王身侧倒酒,竟是钱能。
万贞儿如虎添翼,紧绷情绪勉强能安。
“沂王殿下,轮到您到御前祝酒。”
在司礼监太监的提醒下,沂王掸衣正冠,垂首出列。
歌舞已歇,乾清宫内一时鸦雀无声。
“嘶啦..”
一阵突兀裂帛声回荡在乾清宫内,竟见沂王所穿的华丽亲王衮服顷刻间裂开一道缝隙,众人面面相觑。
沂王似乎毫无察觉,仍是谦卑曲膝跪地,他一叩拜,后背的中衣顷刻间裂开。
“殿下!”
万贞儿装作惊慌失措,抓住沂王的斗篷,冲上前裹紧衣衫不整的沂王。
主仆二人被反应迅速的司礼太监一顶暖轿请出乾清宫,送回了西内冷宫。
紧接着门可罗雀的西内冷宫相继迎来负责御用服饰制作的针工局管事,负责御用面料织造与染练的内织染局管事。
巾帽局送来的破衣烂衫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亲自盯着送走。
不到两个时辰,沂王的衣柜就已焕然一新。
沂王不必再去参加繁琐宫宴,主仆三人乐得清闲,刻意将西内冷宫殿宇内外点缀装饰一番。
守在西内宫门外的锦衣卫冷得直搓手,竟瞧见西内里的囚徒主仆乐呵呵贴春联,在门楹上悬挂桃符板,殿门两边还挂起喜庆的六角宫灯。
三个囚徒,却将冷宫硬生生装点出浓厚年味,令人唏嘘。
主仆三人用炭灰塑成神仙塑像,放在殿门两侧,满身满脸都是乌漆嘛黑的炭灰。
季铎正在庑房里吃铜炉火锅,透过敞开的明瓦窗,看那人黑漆漆脸庞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皓齿,不禁莞尔。
除夕夜,紫禁城内外火树银花不夜天,分外热闹。
一魁梧锦衣卫拎着精巧食盒打帘入内。
“大人,老夫人派人来问您何时归府。”
季铎不语,蹙眉将烫熟的羊肉片丢回铜炉火锅里:“明日归府。”
“大人,司礼监派人来传话,明日辰时沂王需随御驾行祭祀,再往南苑捶丸赛马,后日酉时回西内。”
“祭祀?”季铎放下酒盏,默默良久:“告诉我娘,三日后午时方归。”
“大人,这是夫人送来的点心。”
“哦,你们拿去分食。”
西内冷宫正殿中,主仆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
惊闻巾帽局在大年夜被景泰帝处死三名正副管事之后,尚食局连夜送来丰盛食材。
米缸里泛黄的陈米换成今年新进贡的店集贡米,蒸煮后饭粒柔韧甘甜,托沂王的福,万贞儿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贡米。
光是吃白饭都香迷糊了,万贞儿没出息地吃下两大海碗白米饭。
沂王还大方地赏赐给她与钱能三大块金馃子。
吃饱喝足,主仆三人围坐在火炉边商议明日沂王随御驾行祭祀,再往南苑捶丸赛马围猎事宜。
“明日祭祀,宫女不得出席,覃勤,你需紧跟在殿下身边。”
“待殿下与你离开西内,我就卷铺盖睡到库房里头看守,静候殿下归来。”
“殿下,奴婢陪您在空地上练习捶丸,捶丸并不难,只需球杖将球击入球窝即可。”
沂王年幼,尚未沉溺于王公贵族喜欢的捶丸游戏,万贞儿担心明日沂王在众人面前露怯。
“可是西内并无球杖,如何练习?”覃勤忧心忡忡。
“不慌,我即可为殿下做球杖。”
万贞儿焦急到院中凋敝树丛中寻合适的长棍,最后寻到小厨房里,将笔直的烧火棍绑上砸扁的勺子,勉强做出一支球杖来。
主仆二人借着紫禁城夜空中璀璨瑰丽的焰火,在空旷后殿里练捶丸。
沂王练习捶丸之时,目光时不时看向紧闭宫门。
万贞儿知道沂王在等着周贵妃做的衣衫。
直到更深人静,沂王怏怏不乐就寝。
子夜时分,万贞儿躺在松软的锦被中,舒服得轻哼两声。
上好的银骨炭将寝殿烘得温暖如春,披在后背的铠甲都变得暖烘烘。
沂王趴在她怀里酣然入梦。
日子愈发有盼头。
第二日清晨,万贞儿目送沂王与覃勤离开西内,将被褥与炭盆搬到库房里,四仰八叉躺在温暖被褥里偷懒。
沂王不在真好,她能躺尸到晚膳,不用当牛做马。
呼呼大睡到不知什么时辰,万贞儿打着哈欠悠闲起身,割下两斤昨日尚食局送来的新鲜鹿肉与羔羊肉围炉烤串,拥炉赏雪。
吃饱喝足,她锁紧库房,又奢侈烧一大桶热水顺便偷来一把沂王沐浴的澡豆沐浴。
丝瓜瓤泡过热水与澡豆之后,软绵适中,搓澡最舒服。
万贞儿边搓澡边哼哼唧唧唱歌,待搓干净身子,她将做好的面膜敷在干燥皲裂的脸上,仰躺在浴桶里闭目小憩。
如果西内冷宫的日子今后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她能待一辈子。
“呼哧呼哧..”
倏然传来一阵喘息声,离得很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万贞儿吓得睁开眼睛,一睁眼,险些与一张肥头大耳的猥琐面庞亲吻。
竟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太监阮忠!
阮忠看人的眼神总蕴着让人恶心的油腻感,听闻他折腾死三四个对食。
同为太监的覃勤对阮忠的评价更是让人做呕:“阮忠此人,虽是刑余之人,身体残缺,却极重女色,树上有个洞都恨不能戳两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