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敦伦
“大伴...”
朱见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哭腔:“孤是不是..很脏…”
怀恩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回答这个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他本为官宦子弟, 其兄戴纶因触怒宣宗被处死,家族男丁幼童被阉割送入宫。
他入宫之时,才五岁,他只是刑余残缺之身,对男人那些事,也是一知半解。
太监阉割之后,也有欲念, 可太监宣泄欲念的方式与正常男子不同。
深宫之中, 对青春萌动的身体,要么讳莫如深, 要么轻佻嘲弄。
可怜的太子殿下,五岁遭废黜, 在冷宫里战战兢兢活了五年, 十岁重归东宫,却如惊弓之鸟。
如今连身体的变化, 都被有心之人错误引导, 被冠以脏字。
“殿下, 这种事不脏。”怀恩忽然开口, 他不知该如何安抚殿下,他比从前更敏感多疑, 他担心说错话,让殿下难堪。
朱见深睁开红肿的眼睛感激看向怀恩。
怀恩接过他手中的棉帕, 在温水里绞了绞,掀开被子一角。朱见深惊惶地想躲,却被怀恩轻轻按住肩膀:“殿下莫动, 奴婢伺候您擦身。”
温热的帕子隔着绸裤覆上那片潮湿,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朱见深僵硬地躺着,任由最信任的大伴太监,处理最狼狈的地方。
“殿下,您这是长大。”
怀恩一边擦拭,一边低声教导:“男子从孩童到少年,再到男人,都要经过这一遭。殿下是龙裔,这更是天地赋予的生机,是好事。”
怀恩换了一盆干净热水,为太子擦净双腿,换上干净寝衣。
整个过程从容自然,怀恩担心殿下敏感,没有半分猎奇,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的、理应如此的事。
“殿下记住,身子是自己的,长大是好事。旁人若拿这个取笑,那是他们心里腌臜,不是殿下您不干净。”
“女子月事,是天地循环,男子精动,是乾坤交感。都是自然之理,何羞之有?”
怀恩说罢,不再多言,沉默将殿下换下的污衣放入铜盆里,当着殿下的面洗干净,不让旁人知道殿下的羞赧。
朱见深蜷在被褥里,看着怀恩收拾污衣,心下感激。
许多年后,已成化帝的朱见深仍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那黏腻的潮湿的羞耻,他第一次,与这一生的情动,全都给了同一个女子。
天顺二年,大年初二。
万贞儿难得睡到自然醒,此刻钱能嬉皮笑脸,压低声音告诉万姐姐昨儿夜里太子殿下出精的喜讯。
“噗呲..”万贞儿没忍住一口茶汤喷在钱能脸上。
“这..殿下才十一岁,未免太早了吧..”
万贞儿心底庆幸,幸亏昨晚她喝得不省人事,屋里臭气熏天,太子不曾来寻她就寝。
否则若太子在她陪寝之时忽然出精,她定尴尬得找地缝钻进去。
谢天谢地,开年就走狗屎运。
“哎呦姐姐,你急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太后有旨,令姐姐今晚去教导启蒙太子殿下人伦之事。”
钱能转身将一本金粉双鱼缠绕连理枝封面的小册子塞进万贞儿手里。
万贞儿下意识掀开一看,登时面红耳赤,竟是春宫画册《胜蓬莱》。
“哎哎哎,殿下才十一岁,即便要教导男女之事,也该由司礼监挑选年长有经验的司寝司帐教导宫女,引导太子了解男女之事!”
“我真不合适,我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我不合适,呜呜呜....”
万贞儿欲哭无泪。
“姐姐想什么呢?岂会让你亲自上阵教导太子熟悉敦伦之礼,太子如今才十一,你只需引导太子知晓男女那档子事儿,莫要懵懂沉沦即可。”
“待太子十五岁,才会安排司寝司帐教导宫女,让殿下直面接触情爱。”钱能将春宫画塞回去。
“太后的旨意,姐姐哪能抗旨不遵?”
“哎…”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忐忑接过那本春宫图。
为教导太子学习男女那档子破事儿,万贞儿躲在书房里认真备课,晚膳之后,万贞儿磨磨蹭蹭来到太子寝殿内。
“怎么才来?殿下已在殿内等候。”
大太监怀恩亲自打帘,催促万贞儿快些进去。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朱红门槛。
殿内只有太子一人,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此刻太子端坐在窗边书案前,手握一本书,却明显没有在读,他侧对着门口,耳根处的红晕一路蔓延到领口。
少年浑身僵硬,恨不能立即逃离这令人难堪的局面。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万贞儿福身行礼。
朱见深没有转身,只是闷闷地“嗯”一声。
万贞儿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紫檀桌上,双手交握在腹前:“太后吩咐,殿下已到晓事的年纪,特命奴婢为殿下讲解人事。”
“不必,孤都知道了。”朱见深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万贞儿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怀恩就在门外听着。她若就这样离开,怕是会落下不尽责的罪名,定会吃挂落儿。
“殿下,太后吩咐,须得确保殿下理解透彻。”
万贞儿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求饶的意味:“殿下若有疑问,奴婢当尽力解答,否则定会吃挂落儿。”
朱见深恼羞成怒转过身来,俊逸脸上布满羞恼红晕:“万贞儿!你放肆!”
万贞儿错愕一瞬,太子已有许多年不曾直呼她的全名,私底下他都只叫她“万姐姐”。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是温和平静:“奴婢奉旨办事,望殿□□谅。”
两人僵持着,空气几乎凝滞,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良久,朱见深终于妥协地垂下肩膀,只是依然侧着脸,不看她。
“好,你说吧。”
万贞儿强装镇定,拿起那本小册子,一步步走到书案前,走到太子身边。
此刻她心如擂鼓,虽在宫中耳濡目染,但这等直面男女之事,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她打开册子,第一页就是一幅细腻工笔的男女欢好图。
万贞儿慌忙翻过,却发现页页皆是如此,只是姿势不同,她顿时满脸通红,手中春宫册子险些掉落。
“孤说了,放下!”少年猛地转身,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案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既有羞恼,又有一种被背叛般的愤怒。
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是她来教导他这种事?
朱见深虽未正眼看,但余光显然扫到了内容,脸颊愈发绯红。
“殿下,这是…这是男女之道。”万贞儿尴尬开口,将今日死记硬背的内容宣之于口:“阴阳调和,乃是人伦之始。”
“孤知晓!”朱见深语气焦急,恨不能立即结束话题,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清越:“孤知道男女有别,阴阳和合,不必.不必看这些画册...”
“这些画是教导殿下如何行事。”
万贞儿一张脸早就涨红,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以教导者的姿态说话:“殿下已经长大成人,这些知识必不可少。”
她翻到一页较为含蓄的画,画中男女衣冠尚存,只是相拥而坐拥吻。
“男女之情,始于相悦。”
万贞儿硬着头皮,开始死记硬背今日准备的内容,声音逐渐平稳:“如《诗经》所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好了,孤都学会了,退下!”
朱见深突然站起来,书案被带得一晃。
他眼中已有泪光,是少年纯粹的羞愤和难以启齿的转变。
朱见深死死盯着她,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宫装,素净淡雅,发髻简单绾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
她总是衣着朴素却整洁得体,神情温和而持重。
可如今,她捧着那本令人羞耻的册子站在这里,要与他讨论最私密的身体变化。
昨夜梦中的混乱画面忽然涌入脑海,那些模糊交缠的肢体,醒来时亵裤上黏腻的痕迹,以及梦中似乎出现过的熟悉的藕荷色衣角。
朱见深猛然闭眼,不敢再想。
“好,你说。”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重新转过身去,只给她一个僵硬的背影:“快些说完。”
“殿下。”万贞儿声音尽量柔和,将册子轻轻合上。
“您无需羞于启齿,男女情爱欢愉,这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正常之事。”
朱见深咬着下唇,羞耻地别开脸,但肩膀的紧绷似乎放松了些。
见太子不再抗拒,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殿下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是自然的,是为让您在未来能够承担起作为夫君与父亲的责任,男女敦伦,延绵子嗣,就如春花秋实,瓜瓞绵绵,是万物生息的自然规则。”
朱见深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万贞儿心头一松,知道太子最艰难的抗拒已经过去。
她坐到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始以最含蓄的方式解释。
她没有再打开那本春宫册,而是讲述男女身体的差异。又取来《礼记》,引用其中关于婚姻的内容,将其中的礼教规范与生理知识相结合。
她讲得坦然而谨慎,既不让太子觉得此事污秽,也不让他过分好奇而越轨。
“情爱之事,当以礼相待,以诚相待。”
万贞儿总结道:“殿下将来会有太子妃,除了身体的结合,更要有心灵的契合。就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两仪,相生相融,方能圆满。”
朱见深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考。少年的羞赧逐渐被求知欲取代,这正是万贞儿希望看到的。
殿内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纠缠。
朱见深时不时抬眸看她,当她偶尔抬眼,眼中是他熟悉的温柔与关切,朱见深垂眸回避。
该如何是好?
只是看见她,那种隐秘禁忌的情感,又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