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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贵妃(明穿) 第46章 决裂

玖渔 · 穿越小说 · 1.08 MB · 2026-08-13 20:00:16

第46章 决裂

  钱能与梁芳时不时前来, 送些好吃好玩之物。

  余莲最实在,常常送来时下最畅销的羞羞话本子, 还是精装版。

  万贞儿没敢多瞧,怕上火。

  与西内冷宫惬意悠闲相反,东宫奴婢俱是愁云惨雾,日日如履薄冰。

  东宫内,自从万贞儿离开之后,冷情的太子殿下愈发沉默寡言。

  奴婢们噤若寒蝉,从前贞儿带来的欢声笑语再不复存在。

  覃勤昨日还吃了挂落儿, 挨罚的理由简直匪夷所思。

  太子殿下斥责他不曾打理好内侍分内之事。

  覃勤一头雾水彻查东宫内侍琐事, 对着章程一条条逐一排查,最后竟栽在最不可能的洒扫清尘上。

  他觉得委屈, 原是因为太子寝殿旁那间万贞儿曾经居住过的小隔间蒙了些许灰尘。

  太子殿下不准任何奴婢住进那小隔间里,覃勤想着反正无人居住, 于是将那小隔间落锁。

  谁曾料到, 太子深更半夜会去那间人去楼空许久的隔间里,发现蒙尘, 半夜大发雷霆责罚奴婢。

  覃勤挨了打, 苦着脸, 亲自将万贞儿的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再不敢忽视那间空无一人的小隔间。

  万贞儿不在东宫,奴婢们只能日日自求多福, 殿下大发雷霆之时,只有万贞儿能劝得住。

  这日, 覃勤伺候殿下在书房里看书。

  “贞儿,研墨...”朱见深顿笔,默然不语。

  乍然听见贞儿, 覃勤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又在想念贞儿了,有时候覃勤在寝殿外值夜,殿下常在午夜梦回之时呼唤贞儿的名字。

  这些年来,万贞儿早已潜移默化,无孔不入的融进殿下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殿下习惯万贞儿的存在,习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哪能彻底剥离?

  哎,如今没有贞儿在殿下身边,整个东宫都变得死气沉沉。

  可殿下明明那般依赖贞儿,离不开她,为何不将贞儿召回东宫伺候?覃勤愈发纳闷。

  伺候笔墨的奴婢研墨的手法生疏,墨汁不是太浓就是太淡,覃勤看不下去,亲自上前伺候殿下笔墨。

  “罢了,都下去。”朱见深懊恼掷笔。

  他心底煎熬至极,为何不见面,反而思念愈加强烈。

  月华如练,紫禁城重重宫阙在凄迷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一晚,他依旧辗转难眠….

  南风薰暖,霞光绮云中。

  万贞儿惬意躺在摇椅上,渴了,掐一根嫩黄瓜解渴,摘个大西瓜丢进水井里冰镇,随手用炭枝在地上画一群朝天翻起大白眼的鸭子。

  西内冷宫里的郁郁葱葱由绿转黄,后殿内的石碾子吱吱呀呀碾碎两回新麦子,不觉间,已是天顺三年,八月二十一。

  寅时三刻,天未拂晓,天顺帝朱祁镇已经起身,循例每日上朝之前,必须前往清宁宫给母后请安,雷打不动。

  原不必起得这样早,从前他还是正统帝,母后住在仁寿宫,他每日卯时去仁寿宫请安,顺路往奉天殿上早朝。

  只是自从他复位之后,母后再不肯迁宫仁寿宫颐养天年,宁愿与太子挤在清宁宫里。

  也不肯再见他。

  “去清宁宫。”

  “陛下,今儿阴雨天,不如奴婢去仁寿宫告假…”曹吉祥捧着斗篷,小心翼翼提醒。

  这些年来,陛下日日去清宁宫请安,却总是吃闭门羹,从不曾被允许踏进清宁宫内殿半步。

  今日去了又如何?还不是吃闭门羹?

  “无妨!”朱祁镇摆摆手,径直出乾清门。

  清宁宫与乾清宫南辕北辙,向南绕过三大殿东侧,穿过奉先殿,再折向西,最后从清宁宫的东角门方能进去。

  陛下今年来旧疾复发,稍走远些就腿脚疼,却偏要徒步前往清宁宫,这条路至少要走两炷香的时间。

  曹吉祥不敢再劝,示意仪仗跟上。

  一行人在晨雾骤雨中穿行,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上回响。

  清宁宫内,孙太后其实早已醒了。

  此刻孙太后坐在暖阁的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她又梦见京师保卫战的惨烈,梦见溃散的大明军队,梦见儿子被瓦剌人押着,龙袍褴褛,回头望她时,眼里全是恐惧。

  “太后娘娘,您该服药了。”韩嬷嬷端来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孙太后接过,抿了一口,苦得皱眉:“皇帝今日..是不是又来了?”

  “是,刚到东角门。”

  韩嬷嬷低声回禀:“按您的吩咐,说您凤体不适,不见。”

  药碗在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药汁溅出来,落在月白寝衣袖口,洇开几点暗黄。

  孙太后盯着那几点污渍看了很久,久到药都快凉了,才一仰头,把剩下的药全喝了。

  苦,从舌尖苦到心底。

  “他走了?”孙太后心不在焉问。

  “还在门外站着呢。”

  韩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经站一盏茶的工夫了,再站下去,早朝该迟了。”

  “陛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站不稳…”韩嬷嬷晓意提醒。

  孙太后怔愣一瞬,咬牙道:“随他去。”

  清宁宫外,朱祁镇还站在石阶下。

  清宁宫朱门依旧紧闭,门上凤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可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没有瞳仁。

  朱祁镇忽然想起小时候问母后,为何凤凰没有眼睛,母后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它不敢看人间。”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母后不愿看见他。

  “陛下...”

  曹吉祥忍不住开口催促:“卯时将至,您该早朝了…”

  “再等等。”

  朱祁镇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半柱香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母后握着他的手安慰镇儿别怕,母后永远在你身后。

  他想起亲征前,母后连夜为他缝制护身符,针脚密得看不清,想起从瓦剌回来,母后抱着他哭,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可现在,母后的宫门,却永远关着。

  物是人非,他和母后的母子亲情已然割席,所有的一切,都隔开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走吧。”朱祁镇终于失落转身。

  可走到影壁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胸口。心口闷得厉害,堵着一口憋屈的怨气,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

  曹吉祥吓得脸色发白:“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朱祁镇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宫人们见到圣驾,远远就跪下,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朱祁镇看着那些匍匐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跪的到底是他,还是这身龙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连母后都不愿见他了。

  此时孙太后终于走出暖阁。

  她走到正殿门前,手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恰好能看见皇帝远去的背影,他瘦削了许多。

  韩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皇上已经走远了。”

  “哀家知道。”孙太后轻声说。

  她当然知道。

  他每日来请安,她都在窗后隔着明瓦看他。

  看皇帝站在晨光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他转身离去时,肩塌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挺直了。

  可那一瞬间的脆弱,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亲手教他走路、说话、写第一个字的儿子。

  可她现在不敢见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大明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任性妄为御驾亲征,险些亡国,想起于谦惨死在他手里。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紫禁城里流的血,足够填平金水河。

  “他在怪哀家。”

  孙太后无奈叹息:“怪哀家当年没能力保他,怪哀家后来没阻止郕王,怪哀家杀死那对瓦剌母子,怪哀家现在不肯见他。”

  韩嬷嬷躬身:“太后,您是为皇上好。皇上现在..戾气太重,得让他静静心。”

  “静静心?”

  孙太后苦笑:“他的心早就在南宫那七年里,冻成冰了!哀家暖不化了,谁也暖不化了。”

  “他啊!唯一能写进史书的唯有孝道,他哪里是真心来看哀家,只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人看见他是个孝顺皇帝。”

  “他的性子,像极了哀家,哪怕是眼前落下一粒尘,都要处心积虑算计着如何将这一粒尘物尽其用。”

  “哀家杀了那对瓦剌母子,他报复哀家的还不够吗?哀家娘家人参与南宫屠杀的,都被他杀光了,若非孙家是他母族,他还想诛孙家十族吧!”

  孙太后转身,慢慢走回暖阁,脚步蹒跚,老态尽显。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门外是皇帝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地晨光,亮得刺眼。

  “明日若他还来,依旧说哀家病了,起不来身。”

  “太后…”

  “去吧。”

  “桂兰,皇帝旧疾如何了?可曾让太医多去看看?”孙太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韩嬷嬷垂首:“陛下的旧疾是在瓦剌为战俘之时留下的,腿脚不能多走路,一走就疼得厉害。”

  “哦…”孙太后喃喃,再没有开口说别的。

  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里,听着大臣们奏事。

  江南水患,边关不稳,件件桩桩,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下来。

  他批了,准了,驳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果断。

  朱祁镇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有气无力开口:“退朝。”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

  朱祁镇起身,走下丹陛,重新执掌江山之后,他不喜乘坐轿攆,而是日日一步步丈量他的紫禁城。

  龙椅很高,台阶很多,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坠,坠到哪里去呢?他不知道。

  “曹吉祥。”

  “奴婢在。”曹吉祥虾腰躬身。

  “你说。”

  朱祁镇失魂落魄:“太后为何!为何不肯见朕?”

  曹吉祥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说真话:“太后..太后许是凤体欠安…”

  “说实话。”

  殿内死寂,良久,曹吉祥才颤声说:“奴婢..奴婢不敢妄揣圣意。”

  朱祁镇笑了,笑得悲凉:“连你也不敢说!这宫里,还有谁敢跟朕说实话?”

  他不再问,只是望着清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夕阳渐渐沉下去,清宁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深灰的影子。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继续去清宁宫吗?继续吃闭门羹吗?继续站在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龙椅坐得越久,他就越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镇儿别怕”的母后。

  可那个母后,好像被他弄丢了。

  弄丢在土木堡的黄沙里,弄丢在南宫的高墙里,弄丢在夺门之变的血泊里。

  再也找不回来了。

  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守着各自的倔强,各自的痛,各自无可奈何。

  “曹吉祥,令起居史官务必将朕日日前往清宁宫给太后请安一事,详记,再令翰林院编修润笔。”

  “奴婢遵命。”

  曹吉祥早已习惯皇帝从清宁宫碰壁回来,总会亲自过问史官是否记录,总会亲自审阅翰林院编修润色的文稿。

  那些个状元郎们润色的歌颂陛下仁孝的锦绣文章,最能让陛下开怀。

  第二日,朱祁镇依旧雷打不动前来清宁宫请安。

  “太后今日可好些了?”

  宫女跪下来,额头触地:“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仍不适,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客。”

  “客”字,犹如芒刺,毫不留情扎进心口,朱祁镇站在原地怔愣许久。

  良久之后,才平复心情,徐徐开口:“朕知道了,让太后好生歇着。”

  转身一瞬,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他猛地回头。

  朱门开了半尺宽的缝,韩嬷嬷探出身来,低声对宫女吩咐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过。

  明日他还会去清宁宫吗?

  会的。

  即使门依旧关着,即使母后依旧不肯见。

  因为他除了继续去敲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在南宫的那些年,他每日卯时,都会面向清宁宫的方向磕头请安,尽管他知道母后看不见。

  那时他想,若有一天能出去,他定要日日晨昏定省,把缺失的这些年都补上。

  如今他出来了,他来了,门却关着。

  哦,朱祁镇眸中闪起微芒,还有一件事,他能做。

  只有事关太子,母后才会主动来乾清宫看他。

  只有太子受委屈,母后才会来乾清宫里兴师问罪。

  朱祁镇唇角绽出一丝冷笑:“让太子下朝之后,立即到文华殿,今日朕要亲自考核他功课。”

  牛玉躬身:“陛下,太子去岁冬,就已搬进文华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娘娘。”

  朱祁镇勃然大怒,凭什么他求而不得之事,太子却弃之不顾。

  “逆子!竟如此不孝,让他立即滚去奉先殿跪足半日!”

  牛玉欲言又止,文华殿本就是陛下自己安排给太子居住的东宫,太子在文华殿里观政,是陛下的旨意。

  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从前太子被孙太后安排在清宁宫里居住,陛下又骂太子懦弱无刚,只会躲在太后羽翼下苟活。

  如今太子搬回文华殿,陛下又骂太子不孝。

  左右太子坐在储君之位,才是原罪。

  趁着陛下龙颜大怒之时,曹吉祥见缝插针,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使眼神。

  自从徐有贞成为大明首辅权势滔天,愈发与石亨和他逐渐疏远,甚至时不时使绊子,害的他吃下好几回闷亏。

  曹吉祥与石亨早就看不惯颐指气使,拿鼻孔看人的徐有贞。

  于是他悄悄让人秘密打听皇帝和徐有贞私下说了什么,第二天就把这事宣扬出去。

  这些时日,还专门让皇帝听到风言风语。

  皇帝早就对徐有贞心怀不满,今日正好借此良机,将这不满推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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