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二道烧酒烈,孙大人荐酒 揣着从
揣着从何老拐那里掏来的两斤茧子, 蒋书办脚步匆匆地往蚕室走去。
过了十五,天地间的阴冷劲儿总算松了口子。
路边的枯草丛里,几簇崭新的嫩绿谨慎地冒了头。
水田里, 已经有勤劳的农夫开始耙田,几尾细小的鱼苗受了惊吓,在泥水滩里蹿得飞快。
他脚下生风, 远远便望见了那间卧在坡地的蚕室。
推开蚕室门,一股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外头的潮气还浸骨,这里面却暖融融的, 恍恍惚惚像是跳进了三月天。
蚕室中央有两只铺了厚灰大炭盆, 上面架着铜壶, 壶嘴突突冒着白气,把整个屋子的湿度调得恰到好处。
吴巧听见门响,回头一瞧。见是蒋书办,忙撂下手里的活计, 笑着迎上前来,“书办来啦, 您稍稍等会儿,我这就去喊东家。”
蒋书办点了点头, 后撤一步让出路, 目送她转身出去。
这丫头今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破破烂烂的。
不过瞧着倒比年前胖乎了些, 下巴也短了一截。一双眼睛亮得很,精神头很不错。
许是跟着江宛那丫头, 手头宽裕了些吧……
不多时,江宛小跑着回来了。
人还未到,一股浓郁的糟酿味先冲了过来。
“蒋书办来了!”
她头上裹了包头布, 跟个小尼姑似的,将发丝收拢得利索。
“您来得正好,我家的烧酒酿今日取酒了,您回去的时候记得给孙大人带一声,这个是今年的头一道新酒,散了值都来尝尝!”
“这么快。”蒋书办笑着感叹了一句,顺势将手里那包茧子递了过去,“这是你要的茧子,收着吧。”
江宛接过,三两下解开包袱皮。
一捧蚕茧露了出来,长条椭圆,食指大小。
“何老拐那老东西,我跟他磨了小半个时辰的嘴皮子,最后连孙大人猪场守夜人的话头都搭上了,才算是把这宝贝抠出来。”蒋书办边说边用手指拨了拨茧子,捡起一颗对着外头的光瞧了瞧,“品相倒是不差,就是何老拐心里那口气还梗着,嘴上不饶人。”
吴巧接过茧子细细看了,眉眼间漾开一层笑意,“是我养出来的那批,比江东家原先带回来的那批个头小些。
大茧吐丝厚,小茧韧性足。掺着用,取长补短,吐出来的丝兴许更匀净。”
她将茧子小心收到一只敞口的竹笸箩里,又拿半湿的棉布覆上,这才转身给蒋书办端来了凳子。
蒋书办摆摆手,并没落座,目光落在角落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一簸箕大茧上,“你有更大、更好的茧子,还要白云村的小茧做什么?”
江宛随口应道:“这些茧子都是从上次白云村疫病活下来的。我想着,本地蚕适应性更强,又经了事儿,用来留种再好不过了。”
蒋书办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白云村今年养蚕的也不少,我跟何老拐提过一嘴,要是后头跟陈记谈崩了,你看着能收就收点。”
“这是自然……”
两人站在蚕室门口浅聊几句,约好晚食在江宛家用后,蒋书办才撩起洗褪色的官袍,翻坡赶回了镇衙。
等散值的时间到,孙大人才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案桌,与蒋书办锁了镇衙大门,一前一后地朝周家走去。
暮色开始合拢,家家户户都传出了淡淡饭菜香。
几个急着回家吃饭的小娃,叽叽喳喳地撞上孙大人的腿,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一声“孙大人好”后,又急吼吼地朝家跑去。
生怕晚了一步,就得被藤条竹杆收拾了。
江宛和小禾早就倚在门口候着了。
远远见两道身影走来,江宛连忙朝里喊了声,“来了来了。”
说话时,小禾把门往外推得更开了些。
江宛迎出两步,大大方方地招呼道:“孙大人、蒋书办,可算把您二位盼来了!酒才出甑不久,正晾着呢,快进来。”
周家早已经备好了餐食。
几叠片得薄薄的腊味,一盘碧绿清炒的蔬菜,外加一盘煸得干酥的黄豆粒。
没有大鱼大肉,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家常味道。
桌角,一把毫不起眼的铜壶,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周家酒水的味道很浓,醇厚得不知收敛。
周祥贵领着家人,相继出来。
在门口寒暄两句后,便迎着孙大人往堂屋走去。
谈笑间,众人已然落了座。
“这是头道酒,度数比一般黄酒高些,二位大人尝尝。”
江宛提起酒壶,手腕一扭,一道清亮的酒线落入碗中,溅起细碎的泡沫。
孙大人端起酒碗,先是凑到眼前拧眉细看。
酒色微黄,杂质甚少,能透过酒水瞧见碗底的纹路。
而后,他又将碗沿递到鼻尖轻嗅两下,眉头渐渐舒展。
“像模像样的,这烧酒倒是真被你琢磨出来了。”他嘴角扬起一抹意外之喜。
周祥贵闻言,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杆。
脸上泛着腼腆的笑,“孙大人谬赞了,若还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提,我下回再改。”
说着,他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坛口大的圈,“这酒不易,百斤炭火,百斤高粱,才取出了这么大一罐子。”
孙大人和蒋书办对视一眼,再看向面前的烧酒时,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怪不得举国上下,销酒的正店只有七十二家。没点底蕴,还真做不起来啊……”
孙大人率先端起碗,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液体刚触到舌尖,他眉头就狠狠皱起。酒水在嘴里滚了好几滚,才缓缓咽下。
“好酒。”他放下碗,语气笃定,“入口顺,不烧心,甘醇、清冽!没有一点杂味儿。”
说罢,再端起碗,打算再细品一下。
蒋书办听他说出了如此高评价,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
伸手端过自己那碗,谨慎地抿了半口。
他平日本就不常饮酒,这一口下去,只觉得比之前那些喝的烧酒都要更辣一些。
喉头仿佛被团小火苗燎过,微微发烫。
他苦着脸,不愿露怯,反而咂了咂嘴,想让那股辣意快些褪去。
热辣劲儿过去了,舌根处竟泛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好酒……”他也学孙大人那样赞了一句。
双手撑在腿上,想了想,又对孙大人补了一句,“比前年您带回来的那坛宜宾烧春,还多了几分厚实,余味儿绵长,就是缺了点陈气。”
孙大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别在江宛面前提宜宾的烧春,她听了要较劲的,这丫头心气儿高着呢。”
可江宛听了,只是摆了摆手,眼里笑意没有半分不服气的样子。
她一边接过小禾递来的米酒,一边通达地说道:“宜宾的烧春好,那是多少人的祖辈传下来的本事。好水出好酒,再正常不过。
我们这酒啊,是我们永兴镇的粮、永兴镇的水。连烧火的柴都是永兴镇山里砍的松木。
一方水土养一方酒,各有各的路数,不能这么比。”
她这话说得敞亮又顺耳。
不卑不亢,说出了孙大人的心声。
孙大人听得舒坦,端起碗来,冲她举了举,“就冲你这句话,我再喝一碗。”
说罢一饮而尽,半点未剩。
江宛抽了抽嘴角,怀疑这老头就是馋酒来着,刚坐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一碗酒就直接没了……
等孙大人空碗,江宛这才不动声色地朝周祈山递了个眼神。
后者立马会意,拍了拍周祥贵的肩膀,示意他别被凳子撬飞后,才起身朝灶房走去。
蒋书办嘴里嚼着嘎吱脆响的猪耳朵,不解地望着周祈山离开的背影,“这是做什么去了?饭还没吃呢。”
孙大人眼睛一亮,捏起碟子里一颗煸得干香酥脆的黄豆,“嘎嘣”一声咬下,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不过喝口水的功夫,周祈山端着一只窄口酒罐走了出来。
那酒罐约莫十来斤的容量,坛身乌褐,封口用木塞堵得严严实实。
孙大人神色微敛,屏息凝声。
余氏一脚踹开地上的小石子,双手托在罐子底下,亦步亦趋地往后退着。
“靠边一点,放地上就行,小心着……”
在余氏的低声叮嘱下,酒罐稳稳落在江宛脚边。
江宛弯下腰,一手掐住罐颈,一手握住木塞,猛地一发力。
“波”的一声抽响。
霎时间,一股比先前浓郁数倍的酒气,如泄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顷刻就将先前桌上那碗头道烧酒的香气,冲得淡若无物。
烈!
蛮横不讲理的烈!
酒气挟着高粱米的清香,带着锋芒,不由分说地闯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小禾被这股酒气冲得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没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坐稳,委屈屈地在江宛耳边告状,“嫂子,这酒会打人……”
蒋书办下意识收敛鼻翼,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脸上露出少有的惊疑之色,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宛,“这酒……怎么会如此的烈?!”
江宛施施然一笑,把木塞搁在桌上,“寻常烧酒,烧一回酒味就足了。这是烧了二回的酒,把头道酒再上甑蒸一遍,可不烈吗?”
她顿了顿,狡黠地眨了眨眼,“这酒可不比先前那碗,蒋书办若是酒量浅,可要悠着点喝。”
市井之中,寻常人家最常饮的不过是米酒和黄酒而已。
温和绵软,老少皆宜。
烧酒价贵,易上头。酿造工艺也更为繁复,非殷实之家不敢轻易尝试。
若说米酒只有三五度的酒精度,黄酒便能达到十度。
烧酒的酒精度数,已经在那黄酒之上了。
更莫说这二道烧的烧酒,酒精度数直接翻倍。
江宛下午壮着胆子浅尝过一口,按照她的经验估算,这坛酒少说也得有个二十来度了。
继续往下烧,也就是多次提纯蒸馏下,没准真能搞出四五十度的高度粮食酒来,那可真就是整个渝州府的头一遭了……
她收回思绪,扭头看向孙大人。
对方已经被这浓郁的酒香,熏得眯起了眼睛。他呼吸轻抽缓放,面上的皱纹都被这酒气“烫”得舒展开来,整个人松弛而沉浸……
“孙大人。”江宛喊醒他,取出一小勺清亮的液体,倒入碗中,“尝尝?”
“嘶——”孙大人吸了口气。
他定定地看着那碗烧酒,看了足足好几息,随即端起碗来,没有像方才那样小口抿,而是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嚯!”
碗刚一离唇,他便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眉心狠狠拧作一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辣意从舌尖炸开,一路烧过咽喉,直直坠入胃里。
可他没撂碗,反而攥紧了碗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硬生生把那股子冲劲儿顶住了。
喉头滚了两滚,待那口烈酒彻底落肚,他才长出一口气,眼眶竟被激得微微泛了红。
“好家伙……”他咂了咂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像是怕惊扰了嘴里那股还在游走的余韵,“这酒有劲儿啊!”
堂屋里静了一瞬。
蒋书办被他这副模样唬得把刚端起的碗又悄悄搁了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大人的脸,想看个后续。
江宛也微微屏住了呼吸,“孙大人觉得这酒,有销头吗?”
孙大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江宛,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头道酒喝的是个‘顺’字,入口柔,落肚稳。这二道烧酒,喝的是个‘劲’字。
等劲儿过去了,留下的就是粮食的甜,绵得很,久久不散。”
他顿了顿,又端起碗来,呷了半口含在嘴里,让酒液在齿颊间流过一遍才缓缓咽下。“而且这酒后头不窜,不往脑门子上顶,落到胃里暖乎乎的,好酒啊……”
他把碗举到眼前,低着头看了半晌。
“这酒你打算怎么办?就自家卖,还是往其它地方送?”
江宛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先自家存着,再酿两批看看。等酿法更稳了、大人安排妥当了,觉得成,我想着在镇上开个小作坊。”
孙大人摇了摇头,沉吟着说:“开作坊的事,得缓缓。但这坛酒,我要带一壶回衙里。”
他抬眼看向江宛,目光里多了一层琢磨不透的深意,“这酒藏着掖着太可惜了,下个月府里来人巡查,若能带着这酒,兴许……能替我们镇子争口气。”
夜色从门外漫了进来,众人把酒言欢,太过尽兴。
目视周家父子送孙大人和蒋书办离开后,江宛心里的悸动,却迟迟不肯褪去。
余氏和小禾为自家酿酒,头一遭就能被大人赏识,而兴奋不已。
连收拾碗筷的动作,都更麻利了些。
江宛有些无法融入,索性推开后门,朝蚕室走去。
孙大人迫切地想让永兴镇露头,她能理解。可江宛担心自己接不住啊。
她原本计划着,这酒被孙大人带回去,介绍给几个老友,周家就做这“口口相传”的生意。
可……
这酒要被孙大人带到府城去了。
对江宛、对整个周家、对整个永兴镇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誉。
□□誉之下,全是针锋相对。
枪打出头鸟。
她一个小小商贩,不曾拜过商会大门,不曾交过份子钱,就敢直接绕过那帮盘根错节的叔爷们,把酒递了上去。
这无异于是在戏台子底下,抢了班主的锣。
酿二道烧酒不难,难的是粮食的损耗。
同样五斗高粱,头道出酒六成,二道只剩三成!
可偏偏,只有这二道酒才能称得上一个“劲”字。
渝州商会的老爷们也不是不会做,而是不肯做。
成本太高、利太薄。
旁边梓州路那一坨全是酿酒的正店,离得近,工艺成熟,何至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