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有红契在,可敢一跟? 人群
人群刚瞅着她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眼尖的便吆喝了一声,村民们立即如潮水般热情地涌了进来。
“掌柜的!恭喜恭喜啊!”
“许久不见,宛丫头又精神了不少!”
“叫什么宛丫头!她现在可是周记的大掌柜, 得喊‘掌柜’!”
“对对对!掌柜的莫怪莫怪,老哥我这最笨,可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江宛被众人高高架起, 面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是十分的尴尬。
她强撑起精神,一一应付着这群热情过头的李家坳村民。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的怂恿下, 江宛不得已坐上到了主位。
底下坐着的, 是一大帮年纪比她大的, 村中地位比她高的长辈。
江宛如坐针毡,只能频频举杯饮水,以掩饰心底的紧张。
她自诩是有点小聪明在身的,可真被这么多长者簇拥在中间, 在那一双双览过半辈子霜雪的眼睛注视下,还是难免担心自己会露怯。
江宛左右两旁, 分别站着守根家的和黄二娘。
她俩倒是自豪得很,个个抬着下巴, 带着一副与有荣焉的劲儿。
等堂屋的人基本都落座后, 江宛左手旁一名杵着木棍的老人发话了。
“大家都安静一下,别吵着贵客了。”
话刚出口, 喧闹的堂屋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江宛坐得规矩,扭头看向这位老人。
只见他面色如酱, 须发皆白。
高颧深目之下,那双眼睛不见浑浊,反倒熠熠生辉。
身形虽在岁月的磋磨下变得有些佝偻, 可那双握在木棍上的手,却青筋鼓起、苍劲有力。
看江宛望过来,他微微颔首,起身介绍道:“我是李家坳的村长,李良丰。”他抬手,指向对面坐着的男人,“这位是我们李氏一族的族长,李自利。”
江宛慌忙起身,和左手边的汉子点头示意。
待老村长落座后,她才跟着缓缓坐下。
敛眉,环视人群一圈后,江宛重新将视线落回到李良丰身上,开门见山道:“村长来找我,是想学学黑庙子种藕一事?”
见江宛直言道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李良丰也干脆利落地顿首承认了。
“听壮子他媳妇儿说了,掌柜的有意在其它村子寻找适合种植菜藕的田地。李家坳刚好有口蓄水塘,塘约三亩,常年积水,想来是最适合种藕不过了。故,老朽携全村能说得上话的汉子前来,看能否与掌柜的商量一下。这个机会,能不能留给我们李家坳?”
他越说,身体靠桌子越近。握着木棍的手,也越发用力。
江宛将身子往后一仰,了然道:“李家坳愿意种藕,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拢共就三亩藕田,这其中利益,李家坳又当如何分配?”
话落,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又抿了一口,随即眉心一紧。
这黄二娘是真舍得放糖啊,她本想用这一碗水润喉,谁知喝到最后,喉咙反而还越来越黏糊了。
看她皱眉,李良丰身子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开口解释道:“这点掌柜的尽管放心!李家坳同出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清楚,断不可能为了那三亩藕塘产生分歧。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打扰到周记。”
说着,他眯起眼睛,朝对面坐着的李自利递了个眼神。
李自利接收到提醒,立马起身,胸有成竹地对江宛保证道:“掌柜的,我们也只是想求个一年到头能多两口肉吃,那蓄水池空着也是空着,往年也就最多能拉个百八十斤的鱼鳅,都是村里人分了,从未出过矛盾。”
江宛清了清嗓子,抬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往后要是那蓄水塘种了藕,收成也是这般分配?”
“那是自然!”李自利言辞真切。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跑到桌上的水壶上去了,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李良丰眉心倏地皱起,看她喉咙滚动,遂又抬头对守根家的抬了抬下巴。
守根家的笑眯了眼,伸手拎起桌上的水壶,一边替江宛倒水,一边打趣道:“掌柜的做事就是麻利,吓得我们哟,还以为您不答应呢!”
江宛忙伸出双手,稳住身前的空碗,“婶子,您可是折煞我了!”
守根家的婶子从一开始就对她颇多照顾,她是得多没心,才能坦然接受这些长辈的恭维。
守根家的接话道:“这有啥折煞不折煞的?你愿意来我们这地儿,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省得我们把那些攒了许久的山货贱价出给王眯子。”
江宛笑着打起了哈哈,“互惠互利、互惠互利。”
倒完水,守根家的将水壶重新放回原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看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马上就要入冬了。我瞅那黑庙子的人,往些年都是清明左右才下塘,之前好像还得清个塘还是什么来着?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这不过几天就要放水拉鱼了嘛,您看我们要不要趁放水的时候,做点什么?”
江宛没种过藕,自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十分坦然地回道 :“这事我得回去跟我公公商量一下才晓得。”
“村里人空有一把子力气,闲不下来,就这么干等着更是上火。不如先把那藕种什么的……”李自利看了眼李良丰,欲言又止。
李良丰松了松攥出汗的手,一脸慈祥地看着江宛,“敢问掌柜的能否透露一下,这藕种需要多少银子?若是抽藕了,也不知周记的收藕价,大约能给到多少文一斤?”
总算是聊到江宛感兴趣的地方了。
她嘴角噙笑,端起水,饮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开口。
“藕种不需要李家坳付钱,周记全包。”
“啊?!”人群哗然。
李自利抬手制止了即将喧哗起来的人群。
李良丰眉头紧了又紧,他看着江宛,嗓音略紧,“掌柜的何意?这是想一家揽下李家坳整个蓄水塘的藕?”
江宛不避不让,直视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嘶——”
得到这个答复,李良丰顿时就失了稳重。
他双手撑在桌沿,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宛,“掌柜的,有些话本不该开口的,可事关整个李家坳,我不得不问,还望你理解。”
江宛面色不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村长但说无妨。”
李良丰坐直身体,半垂着脑袋,语气十分无奈,“周记老掌柜身体不佳,是永兴镇人尽皆知的事。若到时周记无银钱可付,我们又该去何处寻销路?倘若和王德旺合作,那这藕种的钱我们……”
“老村长的消息老咯。”江宛止住嘴角的笑,开口打断了李良丰的话。
她神色漠然地看着面前的半碗清水,“我家公公身体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便可康健。”
闭了闭眼,江宛再次抬眸,视线一一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位村民对上,“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有能力做到的。各位叔伯的担心,无可厚非。可诚如老村长之前所言,‘李家坳的蓄水塘,空着也是空着’,本平添收益的好事,这风险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周记身上。”
见众人不语,她扯起嘴角,冷哼一声,“既如此,不如再等几日,待周记将欠陈记的三十两白银还清了,我们再来商议后面的事情。”
说罢,她不给任何人反应,直接站起身来,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焦灼的注视下,拿起自己的背篓。
“售藕的路子多了去了,多走两步运去荣县亦或者是永川县。再不就是摆在镇上的大街,都是能卖出去的。”
江宛侧了侧身,淡淡地瞥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李良丰,“村长明知周家与王家不合,却想着从周家拿种,卖与王德旺。这拨算盘的本事,小辈我是自愧不如了。”
“时间不早了,家人还在家中等候,就不多聊了,告辞!”
说罢,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黄二娘,抬脚就准备离开。
李自利急得伸手想去拉她,又突然想起她是个妇人,讪讪收起手,赔着笑挡在了她身前。
“掌柜的好说好说,村里已经安排好牛车送你回去了,现在日头正盛,不若再歇片刻?”
他面露期许,两只手叠在身前,不安地揉搓着。
柳芽也不知怎的就挤了进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姐姐能不能再等等?耗子他们这次又捡了不少音娘子的壳,还等着卖给你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在这一屋的浊水中,显得分外澄澈。
李良丰见状,适时开口,“我自是知道周家与王家的隔阂,不得已开口,望掌柜的海量。”
他脸上笑意全无,后悔不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外。
未时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不由得眯起双眸。
“我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江宛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无非就是担心和周记合作了,万一周记后续垮台,李家坳就是种出藕了,也难免会遭到黑庙子的针对。”
这日头确实毒辣,晒得心浮气盛。既然李家坳已撂下台阶,她也没必要继续拿乔了。
江宛转身,一脸认真地看着紧闭双唇的李良丰,“村长,李家坳老实本分了数十年,全村都是勤劳憨厚的良善之家,向来与世无争,可如今突然被黑庙子踩在脚下,你可想过为何?难道就仅仅是因为那藕?”
江宛轻飘飘的一句反问,似记重锤般,狠狠砸在了李良丰心上。
闻言,李良丰白了脸。
他身形晃悠几下,“腾”的一声跌坐在凳子上,引得堂屋众人一阵骚乱。
江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将手放在柳芽的肩膀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继续说道:“藕就在那儿,你们不敢种。怕这怕那,优柔寡断。只会让黑庙子的觉得你们好欺负。若我说,此事若定,我们去镇衙画红契,有官府文书做保,你还怕吗?”
“画红契”三个字一出,屋内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众人的眼神霎时间变得火热起来,齐刷刷地凝聚在李良丰身上。
李良丰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神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可这份缄默,反而让屋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村长或许是上了岁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变得圆滑市侩、懂得趋利避害的同时,也渐渐失去了年轻时敢打敢拼的闯劲儿。
可他到底陪着李家坳走了这么多年,盼着李家坳好的念头,从未变过。
因此,饶是众人眼底那团火烧得再旺,在面对此刻李良丰的沉默时,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期望能得到李良丰的点头,让李家坳再拼一拼、搏一搏。
周记有能力扶持出一个“黑庙子”,未必不能扶持出第二个“黑庙子”!
在大家的注视下,李良丰缓缓抬头,那双本就精明的眼神,此刻精光乍现。
他似自嘲般笑笑,抬手,示意大家重新落坐,“都坐下吧,宛丫头,你也坐。”
李家坳的村民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心里的巨石顿时落了地,纷纷开口,哄劝着江宛坐下。
江宛面上顺势而为,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