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倾脚夫,腊月嫂子 饭菜摆
饭菜摆上桌, 姑嫂俩各自盛了一碗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美滋滋地动起了筷子。
江宛率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脚尖,她最爱就是这一口软糯与筋道共存的猪脚丫子了!
一口咬下去, 满口的胶黏与蹄筋的韧劲顷刻间便脱了骨。醇厚绵长,肥而不腻,比前两天的炖蹄髈还要顺口得多。
再尝一口旁边那盘竹鼠肉丁炒沙葱, 又是另一种惊艳。
鼠肉丁紧实弹牙,与鲜嫩翠绿的沙葱一同爆炒,镬气十足。
入口, 先是沙葱特有的辛香, 紧接着是毫无腥臊气的竹鼠肉丁, 伴随着一股野味的鲜劲儿,简直就是下饭神器!
哪怕在锅里已经捂了一段时间了,回了锅气,这道菜在猪蹄面前依旧抗打。
江宛简直不敢细想, 这要是刚出锅时来上一口,这又该是何等的美味……
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就这软糯鲜香的猪蹄,爽口下饭的竹鼠丁, 姑嫂二人愣是吃得连开口说话的空档都没有。
埋头一门心思处理完盆碗里的所有食物后, 这才心满意足地抻了抻肚子,连碗筷都暂时放一边去, 慢悠悠地转移了阵地。
院中躺椅稳稳接住了这两具疲乏的身体,
暖风拂面, 携着四邻屋顶升起的炊烟,送来微微柴火香。
江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岁月静好, 不过当下而已。
“嫂子,嗝~”小禾捂了捂嘴巴,脸色一红,“明儿不出门了吧,嗝~”
江宛摇了摇头,没敢张嘴。
肚子里的食物都已经顶到嗓子眼儿了,她怕她一开口,又是和小禾一样的打嗝声。
小禾见状,点了点头,缓缓躺下,“那便好,嗝~”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江宛压着喉咙上涌的浊气,小心问道。
伴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打嗝声,小禾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原是她担心自己这一顿实在吃得太多,怕夜里拉肚子,耽搁了明天的事。
原本江宛还没将小禾这话放在心上,谁知刚躺着没一会,便听得肚里几声“咕噜噜”的声响。
她脸色一白,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长时间没被荤腥润透的肠胃,经不住这样的厚待。
又少了余氏在耳旁的叮嘱,姑嫂二人这一顿,直接撑坏了肚子。两人在院子躺了还没半个时辰,便攥着草纸,一人一个茅坑,蹲得腿脚发麻。
“嫂子……浪费了……”
听着隔壁小禾的攒劲儿声,江宛哭丧着脸,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小禾……你……唉……”
“好的,嫂子,我知道了……”
可接下来的沉默,似乎更让人尴尬。
江宛屏住呼吸,接过小禾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其实也不算浪费,浇灌土地,后院青菜长势更好……”
这话越说越觉着胃里不舒服。
隔壁的小禾干呕一声,捂住嘴,小声念叨着,“嫂子,咱家又没什么地,坑里的粪都得被街道司的脚头收走。”
“啥?”江宛登时就不乐意了。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怎的到她这儿了,就得白白往外流了呢?
“我们家后门不是有块菜地吗?要是用不完,多开几块可行?”
永兴镇每条街道,都有专人负责处理镇上人口的粪水,谁也不许越界!
这样的人,统称为“倾脚夫”。
“倾脚夫”是一份世袭制的职业,听着似乎不怎么好听,但就是这种“编制”类的工作,在大宋却是意外的吃香
小禾:“就后门那一分的菜地,还是爹和娘背着官家开出来的呢。”
江宛不解,“这还要背着?不是人人都能开的吗?”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在乡下,开荒头三年的土地都是没有赋税的。甚至三年后的税收也是极低。只要人勤快,官家都是十分鼓励这样的行为。
再者说了,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后院开了片地,平日里种点小葱小菜的,谁也没说过谁。家里要是缺点什么,吱一声,还能直接去对方菜地里掐上一把。
“……嫂子,你说的那是村里。”小禾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镇上的土地都是有数的,也是镇衙不管这些,真要清点起来,我们家那片地还得还回去了呢。”
“……”江宛沉默了一瞬。
忽的哑然开口,“实在不行,我们再买块地吧。”
“买地?”隔壁传来小禾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极为诧异江宛的想法,“嫂子,是家里的菜地不够吃吗?”
江宛“嗯”了一声,怕小禾没听清,补充道:“买块地,想吃什么种什么,吃不完也能放前铺卖。介时多种点什么柿子、柑橘、板栗……”
这一通念叨下来,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想继续排泄……
小禾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对于江宛“异想天开”的想法,持保留态度。
“嫂子,按你这说法,买块地肯定是不行的,我们家得包片山才行哦。”
江宛眼睛一亮!
顿时肚子也不疼了,撑着门板就想站起来。
可酸麻的双腿不甘心就这般离开蹲坑的怀抱,再次将她拉了回来。
江宛惊呼一声,忙稳住身形,急急问道:“包山贵吗?”
“贵。”小禾的语气十分认真,“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镇上也就沈庄头在镇东头包了个小坡,专门用来替县里的主家养护一些花草。听晓春说,她们家看门的大黄狗,都比我们寻常人家吃得好,顿顿都有肉骨头。”
江宛蹙眉,“晓春?沈庄头家的?”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提到自己打小相熟的伙伴,小禾的话里也多了几分生机,“是的,她家大黄下了崽,前些日子我还去瞧过呢,肥噜噜的,可喜人了!”
“哦~”
小禾这么一说,江宛倒是想起来。
之前去朱屠夫家取板油的时候,她确实提过一嘴。
当时只觉着“晓春”家里是真有钱,竟然能养得起黄狗看门。现在看来,果然并非常人。
江宛正在心里腹诽时,隔壁的小禾又悠悠地来了一句。
“嫂子,你说我们家什么时候能养狗啊……”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不跟她生分了,现在也能开口拐着弯地想求一个喜欢的东西。
江宛不想让孩子失望,可以家里当前的情况,确实是没有能力再去承担一条狗的伙食。
想了想,她开口建议道:“等家里再宽松一些,若是到时沈家的小狗还有,就去请一只回来。”
“谢谢嫂子!到时候我可以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它,带它上山追野兔、野鸡……”
“行了行了,你自己拉吧,我起来了……”
这丫头,真是三两句离不开吃的。
那山里的野兔、野鸡哪是那么好追的?山路崎岖不说,野兔能刨坑,野鸡长翅膀。
真要去了,撵断腿都撵不上。
这当头,肚子也拉空了,江宛是真没心思在这儿和小禾唠嗑喂蚊子了。
收拾收拾起身后,先去灶房烧了壶开水,往里兑了点细盐,打算给身体补个水,谨防拉脱水,坏了身子。
眼看周围没人,江宛开始检查起家里的瓶瓶罐罐。
什么缺了,就记着,找机会再往家里添点。
现在是肯定不敢随意往里动手脚的,这些东西都金贵,余氏心里记得清楚,多一点,少一点,上手一掂就能觉出异常。
不过米缸里的米却是大家谁有空谁做,这个余氏记得就不是很清楚了。
看了一圈,江宛只敢往米缸里添些米,两斤足够。
添完米,补完水,江宛又转身来到了前铺。
铺子空无一物。
货架上原本还剩三块的杂色兔皮和一块烟灰兔皮售罄了,木耳、菌干也无了,就是连从朱沱镇带回的梳子、篦子、顶针等小物,连同那一大捆受了潮后晾干的草纸,也被卖得一张不剩。
铺子干净到恍若从未开张营业过一样。
“呼——”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江宛对小禾话里早上的“热闹”,这才有了真切的认知。
拉开抽屉,拿起账本细细查阅。
今日进账六两五,一次镇衙的宣传,抵得上铺子小半个月的正常营业额。
若是今天铺子里的东西再多一些,估计都还能卖得出去……
明日估计也是一个好日子,那些答应了要送货上门的村户,话都已经放出口了,食言自有周边看不过眼的邻居记账。
合上账簿,小禾也撑着酸软的腿,走了过来。
江宛给她倒了一碗淡盐水,叮嘱她喝完水后,看好铺子。自己则是带上两贯铜板,出门去寻朱屠夫了。
她想做的事太多,一件一件来。当前最紧要的,除了铺子的正常营业,便是腊味了。
沿途,无论相熟还是不相熟的人,都朝她露出了友好的笑容。更有几个热情的婶娘,还想伸手拽着江宛进屋再吃两口。
江宛自然笑着婉拒了。
一路走走停停,她婶子长、伯娘短地叫着亲热,把好感度刷了个满后,这才踱着小步,来到了朱屠夫铺子门口。
猪肉铺前的空地上,一个年轻妇人正躬着身体,用力洗刷着地上的污渍。
她身后还背着个胖嘟嘟的小娃,嘴里嗦着一根磨牙棍,盯着娘亲的后脑勺“咯咯”直乐。
江宛走近,喊了一声。
“嫂子,请问朱大哥在家吗?”
年轻妇人听着声,直起身子。
眉头一拧,眼中全是谨慎,“你唤他作甚?”她细细打量着江宛,眼神并不算友善。
突地,她又开口问道:“你是祁山媳妇儿?”
江宛嘴角噙着笑,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妇人眼皮一颤,瞬间变了脸色,将手中的木瓢往桶里一扔,热情地招呼道:“我是你腊月嫂子!老朱他媳妇儿,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江宛替她将手中扫帚靠墙放好,缓言道:“家中无事,就是想过来找您订点猪肉。”
腊月撩起桶中清水净手,在身前擦干净后,拉过江宛的手,十分自来熟地说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你赶紧跟我仔细唠唠,昨晚你们家……”
江宛未完的话被腊月的热情堵住。她反手握住腊月的手腕,下巴朝往铺子方向挑了挑,“嫂子,这事儿啊,一时半会儿的唠不明白。不如过两日家中闲下来,你来寻我,我们两姊妹摆上零嘴再慢慢细聊。”
腊月眼中失望一闪即过,却也十分客气地把江宛迎进了铺子,“买肉的话,你得等等,他去乡下收猪了,估计要晚点才回来。吃饭没?锅里还热着饭菜,我去给你盛一碗……”
夫妻俩对待江宛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朱屠夫是把“嫌弃”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而腊月则是将热情好客渗进了举手投足里。
江宛婉拒了腊月的盛情邀饭,抿了口她递来的温开水后,将自己此行过来的目的清清楚楚说了个明白。
腊月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原本热络的气氛也歇了下来。
江宛见状,心头一凛,忙追问道:“嫂子是有什么顾虑吗?不妨直言。”
腊月取出背篓里的胖娃娃,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她低着头,迟疑片刻后才道:“妹子,寻两头猪而已,对我们家其实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别怪嫂子多嘴问这一句,你买这么多猪肉是用来做什么的?苏记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用量也不过才半扇猪肉,你这一来就要定两头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