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粮售罄,剜腐救初十 江宛满
江宛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摊子, 手腕一翻,那把拨浪鼓又在她手中欢快地舞了起来。
“咚咚咚——”
鼓点声,声声响, 在玄滩村口不断朝周围荡开。
听到声响,聚拢过来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妇人们说说笑笑,老汉们背手踱步。还有光屁股的小孩奔前跑后地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热闹得跟谁家出了喜事似的。
院坝的主人也扛着锄头从后山赶了回来。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妻带了对还没腿长的娃娃。
见来的是个挑货郎,主人家二话不说, 回屋取来了一张矮凳摆在江宛脚边, 又打了桶清水, 搁在一旁。
算是应了个方便。
院坝的女主人好奇地凑上前,见着那满满两箩筐的粮食,眼睛便挪不开了。
“娘子,你这米怎么卖的?”
江宛敞开口袋, 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米十二文钱一斤, 面十三。”
女主人抿了抿唇,瞅着路上越来越近的村民, 咬牙道:“娘子, 一样给我来两斗,您稍坐着歇会儿, 我现在就回去拿东西装。”
话音未落,她也不管江宛应没应, 转身就从屋里拿来了个大米斗,身后还跟着她抹汗的丈夫。
江宛手上的动作也快,生怕这户人家砍价反悔。
混了二十斤的碎米、次面, 这箩筐的粮食品相大涨!
她也是不客气,张口直接把价格翻了一番。
这等好事,双方都怕对方反悔,傻子才不干呢!
江宛忙拎起麻袋,指挥着一旁的男主人搭把手,让他牵着装粮的袋子,自己则是拿起大勺,一瓢接一瓢的往米斗里灌。
还没走近的村民远远一看,顿时嗑也不唠了,话也不说了,脚下的步子赶得加快,开始争先恐后地朝这边赶。
“这粮食怎么卖的?”
院坝主人抢了先,正喜滋滋地数着包里的碎银子,头也不抬地替江宛回了句,“米十二文,面十三文钱。”
“这么便宜?!”
村里人一听这价,哪里还能忍得住?纷纷围上来,拽着箩筐麻袋就不撒手。
“我来一斗米。”
“我米面各来一斗,可以拿鸭蛋换吗?”
“还有吗?还有的话剩下的我包圆了!”
江宛连句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主人家还主动贡献出了自己的米斗,帮着江宛一道量起了粮……
从周围人的言语中,江宛对这个村子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玄滩其实也没什么名头,靠着一条汇入沱江支流的小河勉强过活。
平日里,村民们打打渔、种种粮,在滩涂上养些麻鸭,日子过得也是安逸。
前提是不闹涝灾的话。
玄滩一路往下,大渡口、二渡口、三渡口……
临近河流的几个村子,几乎年年水患,官家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麻鸭是越养越难,稍一涨水,手上的鸭子就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了。
今年更惨,不仅麻鸭飞了不少,水渠边的良田也淹了一大片。粮食还来不及下水去捞,就已经顺着哗哗河水,一路飘远,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江宛挑来的粮好,价低。
比村民去镇上、县里买更划算、省力。
所以这才刚落脚没一会儿,粮袋就见了底。
在周围的催促声中,她挑着空担子进进出出,直到板车上的米面只剩了十来斤底儿,背篓里的百货耍货都换成了沉甸甸的铜板和几只嘎嘎乱叫的麻鸭后,江宛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上了板车。
“徐叔,忙完了,我们回去吧!这鸭子精神,您那一只回去,让婶子给你烧着吃呗?”
“这感情好啊!”徐驴头一边帮她把空筐子搬上去,一边笑道:“今几个收成不错啊,两刻钟都没有吧,就卖完了。”
江宛抬手扇着额上的汗,笑着应道:“托您的福,玄滩的婶子们大方。”
今儿倒是顺利得很,一点糟心事没遇上。她心里那点对玄滩的膈应,竟也开始慢慢淡化。
回程路上,江宛特意让徐驴头将车赶进了李家坳。
日头都偏西了,两人还没顾得上吃饭。
江宛把剩下的米面拢了拢,全部装进了背篓,打算找户熟人家借个灶,做餐食填填肚子。
她背着背篓,领着徐驴头,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在晾场上唠嗑的黄二娘。
“二娘!我来啦!”
这一嗓子嚎出去,黄二娘嗑瓜子的手一顿,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哎哟喂!还真来了啊!”
她“呸”了一口嘴里的瓜子儿壳,抓起旁边婆子的手,挑着眉梢嚷道:“瞅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家江宛,了不得的哟!”
江宛“嘿嘿”一笑,欢快地凑了过去。
她歪了歪背篓,对还在那儿跟人显摆的黄二娘说道:“婶子,我和徐叔还没吃晌午呢,能不能借你家灶台用用,做顿饭吃?”
“你这说什么话?”黄二娘眼睛一棱,“都到我们村子来了,想吃什么你说一声就是,还用说什么借不借的?走走走!今儿家里刚逮了几只偷粮的竹鸡,我这就回去炒了给你吃……”
她挽着江宛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往家里走去。
一边回头招呼还在栓驴的徐驴头跟上,一边冲相熟的婶子招手吆喝,“还愣着做啥子?赶紧去喊村长他们过来啊!这可是贵客!”
江宛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摁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外拔胳膊,“二娘,要不得要不得,我就简单借个灶,不要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
盛情难却,二娘劲儿大。江宛推辞不过,只好由着她去了。
黄二娘家刚吃过晌午不久,柳芽和二娘丈夫都不在家,这会儿二娘自己一个人还得重新刨灰升火。
江宛也不好扔下徐驴头进灶房帮忙,只好跟二娘打了声招呼,说要和徐驴头出去逛逛。
二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叮嘱她过个半把个时辰记得回来吃饭。
有徐驴头在,他脚夫当了多年,永兴镇各个村子的大致路径都记得,便领着江宛顺着村中大路一直往里走。
路过蓄水塘,整个村子的爷们都聚在了这里。
他们一个个挥着锄头、铲子,推着板车往外运着塘里的土块和淤泥,干得是热火朝天。
李家坳的蓄水塘重新翻了塘,旁边又开了几亩新藕塘,估摸着有个七八亩的样子,看着像模像样的。
见江宛过来,正在塘边清洗泥脚的李自利连脚都顾不得洗干净,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双手一拱,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东家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自利突然搞出这副客气模样,倒把江宛给整不会了。
她抬手虚扶了一把李自利,有些一言难尽地打着圆场,“村长怎的这么生疏?莫不是瞅我最近没来,心里怨怼了?”
“没有的事!”李自利大喇喇地一挥手,“都跟您签了契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我们乡下人懒散惯了,规矩得立起来,往后才好做事。”
江宛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也由着他身后的村民跟着改口喊“东家”来。
不知是不是被这称呼给架上了,江宛言行举止,也悄悄跟着沉稳起来。
她跟着李自利绕着蓄水塘和藕塘走了一圈,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家坳对水塘的打算和计划。
什么“等藕长好了,就挖去送周家”,什么“塘边再种一排柳树,锁土锁泥还能编筐子”,什么“往塘里再丢几斤鲫鱼苗,起塘了还能顺便捞鱼”……
说得那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江宛也都一一附和,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和鼓励。
建议她是给不出来的,周祥贵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李良丰也是个有经验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劝诫大家不要累着身子,此事急不来的。
撵脚的娃子跟了有十来个,大人们讨论正事,他们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踩着泥巴,踢着石子儿。
偶尔偷瞟一眼江宛,又关紧了小嘴巴。
巡视完泥塘,李自利又一头扎进泥塘干活。
江宛这才得了空,从怀里摸出几颗从玄滩换来的麦芽糖,塞进路娃子手里,“收好,跟小伙伴们分分。初十住哪儿,还记得吗?”
路娃子舔了舔嘴,伸手指着村子最西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在那边!就那个没烟囱的!”
江宛谢过他们,顺着路娃子指的方向走去。
那房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黄泥墙脱落得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黑乎乎、霉扑扑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院门是用几根烂木板胡乱拼凑的,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江宛推门进去,院子堆满了竹蔑、柳条、藤蔓、谷草……许久没人收拾打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都闷出了霉味。
“初十?”江宛试探着喊了一声。
屋里没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那群跟来的小娃们谁都不敢进来,只一个个挺着小脑袋朝里张望。
“江宛姐姐,家里大人不让我们进去,怕过了病气。”路娃子一边分着手里的麦芽糖,一边解释道:“平日里都是一家轮一天给初十送饭,只有大人们才能进。”
江宛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窗户纸老早就没了,她探头往里一瞧,只见昏暗的木板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那是初十。
孩子身上盖着件黑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絮,整个人都裹在了棉絮里头,时不时抽动两下,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江宛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又闷又潮。
她走到木板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初十的额头。
烫得吓人。
“初十,醒醒。”江宛轻轻推了推他。
初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江宛脸上。
他似乎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还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缩。
“江……江宛姐姐?”
“别动。”江宛连忙按住他,目光落在他伸出棉絮的右手上。
那原本干瘦的手掌此刻肿得像个黑面馒头,手背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翻卷着皮肉,露出底下黄腻腻的脂肪和白惨惨的筋膜。
伤口周围红肿发亮,还渗着黄绿色的脓水,瞧着就触目惊心。
江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鼻息间全是腐臭发烂的味道,又瞬间敛住鼻翼。
这哪里是简单的感染,化脓如此严重,这要是再拖两天,非得出人命啊!
她咬着牙,忍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没好气地斥责道:“偷人柳条倒是利索,这次可是长记性了!”
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祖辈守下来的,自家取用那是天经地义!
可若是外村人伸手来拿,那就是偷!那就是盗!
打死都算活该!
初十挨了说,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驴头瞅着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是心疼地直叹气,“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估摸着是……”
人命关天。
若是没见着也就罢了,可遇上了,还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就这么烂在脓血里吗?
江宛心里头是又怜又气,她强压着怒火,利落地对徐驴头说道:“徐叔,劳您跟周围人借点热水、针线。”说话间,她取下了身后的背篓,“我带了点伤药出门,先给这孩子简单处理一下。”
“行!”
徐驴头在屋里寻了个稍微全乎的木桶,拎着就往外冲。
“疼吗?”
江宛眉头紧锁,一边关心着初十的状态,一边迅速地在商城中搜索起用药。
【碘伏500ml/11.6元。】
【红霉素软膏16g/6.9元。】
【阿莫西林20粒/5.5元】
统统购入,确认支付。
虽然都只是最普通的消炎药膏,可在这缺医少药的村落,对付这种外伤感染简直是神药。
等待药品送达时,初十幽幽地回了一句,“不疼……”
声音弱得跟条线似的,却还透着股倔劲儿。
江宛听得心头火气“噌”一下上来,她没好气地白了初十一眼,“你还真是死鸭子嘴壳硬!”
话音刚落,脑海中弹出了订单完成的提示音。
江宛迅速从麻袋里取出药品。
好在商城严谨,碘伏和软膏都被封装在小巧的陶瓷罐子里,阿莫西林则是用油纸小包包裹,半点不露痕迹。
将药品一一放在木板床上,她又转身来到院坝,撇下几片稍微干净点的竹篾回屋。
“不疼就给我忍着!”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过初十的满是泥皴的胳膊,力道大得少年一下趴倒在床。
这伤口黑红黑红的,似浅糊了一层褐色的药膏在上头。药膏已然化进了脓水里,只留了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混在腐臭中。显然,之前的处理已经完全无用了。
江宛拿起竹片,用力抓着初十的手,连声招呼都懒得打,直接上手剔除起上头的药膏和腐肉。
她下手极狠,薄薄的竹片跟小刀似的,刮下那层薄薄的药膏后,又开始剜起伤口中的腐肉。
黄脓混着腐烂的皮肉被尽数清理,腐臭味淡了不少,里头的嫩肉也终于露出了头。
初十不光嘴硬,骨头也硬。
都这样了,愣是强忍着没抽回手,仅仅只从喉咙里憋出几声似小兽般的悲鸣。
江宛听得心酸,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未停。
再知道他不会“捣乱”后,下手更狠了!
剜去腐肉,徐驴头也拎着热水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不安的婶子。
看见江宛的一瞬,那婶子急急上前,焦急地为自己开解着,“东家,这事儿真不赖我!我们都已经尽力了,毕竟谁都有一家子人要养,是不?也找了郎中给瞧病,敷了膏药在上头。喏,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着草药味儿?”
她边说,边慌乱地搓着手。
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初十那边瞥,希望那孩子能开口,为自己说句公道话。
然而,初十似乎已经疼晕过去了,半晌都没动弹。要不是指尖时不时地抽搐两下,谁都以为他没了气。
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扔掉手中满是浑浊红黄的竹片,安慰道:“婶儿,你别急,我怪你作甚?”
治病就医本就是花钱的事,今年李家坳家家户户都遭了天灾,收成还不够填肚子,不然也不会急吼吼地惦记着挖塘种藕的事了。
也就是沾亲带故的族人,才能想着顾看一下。不然就是死里头了,也是没人管的。
得了东家体谅,那婶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抢过徐驴头手里的木瓢,一瓢起,一瓢落地晾着里头的开水。
“这孩子造孽,承了您的惠后,天天就在院子捣鼓他的簸箩,说要给他爷立个碑。”说到这,婶子轻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笑初十的不自量力,还是在怜悯他那份固执的孝心,“那石碑刻字,多贵啊!最起码也得二两银子才能安置妥当。那双手就是编废了,也编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作者有话说:
前期铺垫基本完成,开始收尾……(求求个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