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佟国纲小心回答:“皇上, 臣亦看过了。”
玄烨眼神幽深:“那舅舅觉得,那话本里的首辅是谁呢?”
佟国纲霎时只觉得背后一凉,冷汗都冒出来了。
皇上竟然已经读过此书了?
但他面上仍十分镇定道:“皇上, 此书乃逆臣贼子有意污蔑朝廷命官之举。为的就是挑拨天子与朝臣的矛盾, 给逆贼创造可乘之机啊!”
佟国纲言辞恳切:“皇上, 您切莫被书中所言误导,猜忌大臣们啊!”
“是啊皇上,”杜立德跟着道,“此等逆书荒诞无理, 若流传天下,必定引来大乱啊皇上!”
玄烨不置可否, 只让人去将南书房的其他大臣传过来。
他虽然没有表态, 但脸色从始至终都很晦暗, 一看就龙颜不悦的样子。
未几, 索额图、明珠和剩下的几位大臣都到齐了。
玄烨又问其他人怎么看。
刑部尚书伊桑阿道:“皇上,此书虽说是话本,但影射了本朝大臣, 确有不妥之处, 当禁止其流传。”
明珠则道:“诸位怕不是没看到此书前言,已然说明是不可考之年代, 官名、地名等皆与本朝不同,倘若某些人非要对号入座, 岂非是心虚之举?”
索额图:“反正本官看了, 心胸坦荡,绝不会以为是在影射本官。”
佟国纲恨得牙痒痒的,这二人怎么又一个鼻子出气了?钮钴禄家是不是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了?!
原来这二人互相制肘,他则完全以皇上之命马首是瞻, 韬光养晦,也从未得罪二人啊!
佟国纲咽下喉间那口气,冷静道:“禀皇上,臣等也并未对号入座,但难免百姓多想,张冠李戴,此书不可留、此风不可长啊!”
李霨上前道:“禀皇上,臣等疑心,弘毅公法喀和唐保住乃被小人所惑,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为今之计,当将二人抓拿归案,审出背后之人来!”
明珠问:“敢问佟国舅,若此二人真是受小人蒙蔽、教唆,该当何罪?”
佟国纲此时也不想直接跟钮钴禄家对上,只道:“此事自然但凭皇上定夺。”
索额图看热闹不嫌事大,“本官记得,从前朱三太子案里,有旗人受其蛊惑,助其起事,可是谋逆大罪。当时被蛊惑的旗人统统斩首,三族之人皆被流放。”
明珠冷哼一声,“说起来,犬子也领了皇命,近来都在那报社中效力。若要处置报社中人,容若也难辞其咎。”
他反问佟国纲,“国舅爷,明珠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你是想连本官全家一锅端了吗?”
佟国纲差点又想吐血,这两根搅屎棍!
到底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明珠大人误会了,此时事态尚未扩大,仍能挽回,何至于就是谋逆大罪了?”
佟国纲悄悄吸气呼气,尽量不露出破绽,“而今且先将所有书册追回,并严禁造谣传谣,若有造谣传谣者及早处置了,便不会生乱。”
“没错,”杜立德道,“此时弘毅公和唐保住尚未铸成大错,可从轻处罚。只是,追回书册之事,刻不容缓啊!”
众大臣打着机锋,平日里谦和温润的康熙帝,今日却只冷着一张脸,漠然看着他们。
等大家争完,他忽然问:“众爱卿可知,朕是何时读的此书?”
众大臣:“?”
玄烨:“朕在此书尚未刊印时,也就是昨日辰时正,便已经读过了。唐保住本是要在报纸上连载,是朕,让报社刊印成单独一册的。”
此话一出,不但佟国纲等人惊了,明珠和索额图也十分讶然,竟是皇上的手笔?!
难道他们要说皇上也受人蛊惑,犯了谋逆之罪吗……
接着他们再一想起,皇上昨日确实在辰时末时传了众人去懋勤殿,商议对付尚之信之策。
之后才降了两位妃嫔位分……事情合上了。
有些大臣原本还没将佟妃和佟家与书中‘首辅’联系起来,此时也跟着想通了。
本以为只是皇后与宫妃之间的小龃龉,却原来……是皇后对被佟家构陷参奏之事的反击?
皇上就是为了此事,昨日气得降了两位妃嫔位分,昨夜又气得夜不能寐的么?
众大臣一时间都有些风中凌乱了。
所以,那书中首辅是佟国舅的话……有证据么?那作者‘左都御史’又是谁,怎么这么敢写?
众人对此没有头绪,若去查实,也不知道还要花多长时间、能不能查证?
这点且按下不表,当务之急,还是这话本的流传问题。
因为,此书的影响可不仅仅是后妃之间的争斗,其中更大的牵扯,是有关于尚之信是否有谋逆之心之事。
书中不但写了那藩王鱼肉百姓、做下的不少伤天害理之事,还写了那藩王趁朝廷暂时失利时起兵叛乱的大逆不道之举。
若是叫尚之信看见,必将影响广东局势!
其他大臣仍是觉得此书不宜流通,李霨、杜立德等人再次进谏道:“此事还请皇上三思啊!”
“此书若继续发行,不止百姓会乱猜,那尚之信也不知道会不会以为是皇上要逼他……造反。”
玄烨冷笑:“你们以为他如今就不会反吗?这两年朕让他策应的旨意下了一道又一道,他可曾有一次遵旨?”
众大臣沉默了。
玄烨接着反问:“你们谁能保证,哪一日大清不慎失利,他不会起兵反咬朝廷一口?他而今日日练兵,却从不出战,保留兵力是为何?”
皇上说得没错,尚之信绝对在等着可乘之机,可……
“可是皇上,以咱们如今的兵力尚不足以同时打吴三桂与尚之信呀。”
皇上说得对,尚之信养兵练兵,从未懈怠。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一旦反扑,朝廷必将元气大伤!
“朕自有安排。”玄烨的语气不容置喙,“朕意已决,此书可出。它本是话本而已,若有些人非要觉得是在影射自己,那从此便要小心着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众大臣:“…………”
“好了,列位大臣可还有其他奏拟上报?”
众大臣可谓被皇上一时的强硬,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了。
一时间他们也没想出更好的应对之法,只能暂且揭过,先议起其他事务来。
一个时辰后,玄烨处理完今日重要的政事,众大臣一个个告退办差去了。
梁九功见状,再次上前问他是否摆膳。
玄烨揉揉眉心,“上些点心便罢。”
随便用了一些茶水点心后,玄烨便道:“传塔达与董殿安,朕看看他的本事。”
谁知很快侍卫来禀,说董殿安请假了。
康熙帝冷笑一声,怕是昨日已得了董予儿被降为贵人的消息,今日不敢来了。
可康熙帝又怎会因他逃避就忘了此事?
他传来曹寅,让他将人拎进宫来试他功夫,若其无过人之处,领侍卫内大臣觉罗塔达和他都该以欺君之罪论处。
曹寅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皇上这回,是真的怒了。怒得有些轻描淡写,却更加吓人了。
梁九功也是这样想的,他伺候起来,更加小心翼翼了。
主要是他发现这两日他看不懂皇上,猜不中主子心思了。
说他护着皇后吧,昨夜又从坤宁宫脸色难看地离开,说他恼了皇后吧,却又处处护着,为她出头……
玄烨摊开今日报纸,发现天气预报那一栏,预告了十二月初,将迎来大雪天气。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大清自建国以来,节气总是不准,影响农时,连年有灾。
这也成了汉人攻讦朝廷和天子的理由,说是他惹怒上苍,才招来如此多灾厄的。
但前阵子,玉泠告诉他,自明嘉靖年间开始到现今,地球都处在小冰河时期,而且这时期从头至尾将持续约三百年,是以如今大清历法上的节气才总会不准,天气也偏冷。他的罪己诏写的,实在是冤枉……
他怎么又想到玉泠?
玄烨之所以今日起床后心情如此之差,其实不是因为佟国纲可能是话本中‘首辅’之事,那件事他在昨日就气过了。
他心情差是因为,睡醒一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玉泠给耍了!
昨日他真是被她的甜言蜜语冲昏头了,如今却是信不了她一点儿了。
她若真的心悦于他,为何从前未见半点儿端倪?
那些真正倾心于他的妃子,哪个不是温柔小意、对他千般好,整副心思都在他身上?
而玉泠呢,任性、娇气,从来只顾着自己开心,每天给自己的小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有时候甚至会嫌弃他碍事。
他昨夜怎么就信了呢?
怎么就被她哄骗得晕头转向,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了呢?
更可气的是,他因此还辗转难眠,连今日的早朝都耽搁了!
玄烨越想越气,又气又好笑。
喜欢演戏是吧?等着!
……
玉泠看了乾清宫的直播之后,默默给小玄子点了个赞。
然后她就联系了沈珏:‘给姐印三千册,卖!卖到山东、卖到江南、卖到广东去!’
沈珏还不知道,他和法喀差点就要被打入大狱了,玉泠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们,免得把人吓到畏畏缩缩的。
接着,她便喊来顾问行,让他去安排,给自己改造一个专属私汤的事情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再用浴桶沐浴,会很折磨人的。
她亲自选了需要改造的庑殿,提了室内布置的诸多要求,都是他人闻所未闻的。
顾问行记得手忙脚乱的,生怕到时候做出来,这位主儿有哪里不满意的。
玉泠看他这样子,心想自己八成得时常来监工了。
在这件事上消磨了小半天后,她提上自己的小荷包,去慈宁宫找太皇太后打麻将了。
自从她忙着给皇上答疑、忙着学骑射,再忙着新宫规和宫女小选之事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麻将了。
而太皇太后她们却是不缺牌友的,慈宁宫和宁寿宫里多的是闲得慌的太妃。
玉泠来了之后,一位年轻的太妃便主动给她让了位置,“皇后娘娘,老身这里风水好,您坐这儿。”
一句话,把包括玉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逗笑了。
玉泠摇了摇荷包,大气地道:“风水不风水的不重要,反正本宫最近有大进项呢。”
皇太后随口一问:“哪来的进项,很多?”
玉泠:“皇上赏的,输不完,根本输不完。”
众人又都乐了。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不信你输不完,来坐下比划比划。”
玉泠一脸小傲娇:“那就试试呀。”
昨日发生了玉泠罚跪佟贵妃后,皇帝降了两位妃嫔位分的大事,但此时谁也没有提,并对玉泠的态度还一如从前。
两位皇太后甚至不知道话本上所写之事,但昨日那两人来慈宁宫求见,想要向两位皇太后求情时,她们都没有召见。
玉泠从心里是感激的,来到这里,顿时有种回到娘家的温馨感,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来过,言语中忍不住带上了亲昵和撒娇。
直到用了晚膳离开慈宁宫,玉泠才将那话本子给了太皇太后,也算是给两位长辈有个交代。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把一切摊开来说得那么明白。
……
玉泠刚从慈宁宫回到坤宁宫没多久,便听到外面传来禁鞭声,皇帝来了。
她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不是吧?
昨日她分明故意往他心窝子上戳,故意用他最忌讳、最不喜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爱慕之情’,他今日还来?
他来干什么?
是来治她的罪的?
还是愿意当她的一心人了?
抑或是想通了,仍是既想睡她,又不想如她所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订阅,顺便求一波明天会过期的营养液哈哈哈~————以下是作者家崽的日常,题外话。今日被我崽给狠狠感动到了!决定在这里记录一下~前情是他被爷爷奶奶带出去跟亲戚吃饭了,而我在家码字没有出去。他知道我一般吃饭也比较晚,都是7点多把他从爷爷奶奶家接回来再做的。今天他吃饭时就惦记着给我打包好吃的,什么好吃的都叫奶奶给我装一点,但是奶奶送他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东西放在副驾驶忘记拿了。车停得有些远,我跟奶奶就都说算了,然后奶奶就走了。结果我崽急哭了,说给我带了很多好吃的,一定要给我吃。接着就一边哭喊着一边追出去,小短腿倒腾着,一直追到停车的地方,硬是把饭盒给要了过来,交给我才满意地笑了。我当时鼻子就酸得不行了。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