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更
鸡啼声响起,沈清音也起了。
点了油灯,梳头扎髻。
等要出屋子时,忽地响起昨日隔壁那人说过的话。
她生怕房门外有什么,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伸手将油灯探出屋外,缓缓往下移动,眼珠子也跟着往下移动。
等看到空无一物的地面,提着的心顿时全乎落地,也松了一口气。
都怪隔壁那人,非要吓唬人。
从屋中出来,盥洗好便开始为今日出摊做准备。
天色漆黑,弯月和星辰都在天空挂着呢,这会儿很多人都在梦乡之中。
万籁俱寂,好似这天地就她一个人。
蓦地,隔壁大黑马打了个响鼻。
呀,也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陪着她。
她偏生是个话多的性子,闲不住,走到墙边,轻敲两下墙。
正欲练拳的周晟忽听到传来细微的敲墙声,眉头微一皱。
沈氏寻他也寻得过于频繁了。
走到墙壁正要回应,却听见她说:“大黑,早呀。”
周晟霎时默然。
他依着月色看向跟前的千军。
原来是和它打招呼。
他轻拍一下千军,它继而又打一个响鼻。
响鼻后,隔壁的妇人又自言自语了。
“这年头畜生都这么有灵性了,竟还会回应招呼了,真聪明。”
周晟:……
静默数息,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
晌午,沈清音忙碌中,大老远见到了周晟和赵毅,她马上盛好两大碗饭。
一碗八分满,余两分装菜。一碗则是六分满。
周晟和赵毅刚到,就见她从摊子底下拿出了一张小板桌支好。
“二位官爷快坐。”
赵毅见状,心说他也是沾上周参军的光了,才能有这种特别的待遇。
二人一落座,沈清音就立马端来了两份饭。
她说:“菜量是一样的,但是饭会少一些,而今日做的是焖猪蹄,所以贵一些,周官爷那份二十一文,赵官爷的二十文。”
半个猪蹄加上半斤腩肉,也花去了二十五文钱,还放了少许香料,所以也就贵了。
她不担心周晟,倒是担心这赵毅觉得贵,毕竟昨日周晟那份才十五文。
不过却是出乎意料。
赵毅望着还冒着热气,色泽橙红油亮的焖猪蹄,咽了咽口水,惊叹说:“太值了!”
他迫不及待地端起饭碗,夹起一块猪蹄来尝。
猪蹄没有半点膻味,入口香糯,嚼劲恰到好处,还会有些弹劲,不至于太软烂。
赵毅口齿不清地说:“这一份饭,放在食肆,二十文钱可吃不到。”
就街边小食肆,一份素菜都得五六文钱,更莫说是荤菜,这一份肉怎么也得二十文起。
这一算下来,有荤有素,估摸还贵几文钱。况且未必能做得这么好吃。
周晟看了他一眼,说:“没人与你抢。”
赵毅讪讪笑了两声:“沈娘子做得好吃嘛。”
沈清音爱听夸,眼眸弯着,笑意盈盈。
周晟余光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也端起碗与赵毅一同吃了起来。
有人瞧见他们吃得香,也来问价格。
沈清音道:“暂时不卖饭。”
她最多只能多做两个人的饭,再多两个人,那就太累了,肯定不行。
银子是赚不完的,得劳逸结合。
况且,和他们搭伙,她还能花少钱,吃好的。
“那为何又卖给他们?”
周晟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她,倒是想听听她那张胡诌的嘴能说出什么样的理由。
便是赵毅也竖起了耳朵。
沈清音笑应:“这哪能一样呀,这二位官爷可是帮过我大忙的人,我就是顺手多做两份。”
赵毅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硬要说帮忙的话,还真帮过,先前沈娘子小叔子的事,他就顺手帮过一回。
可这也算不上什么大忙呀。
不过管他的呢,这饭可真香。
待他们快要吃饱了,正好没什么客人,沈清音拿来碗,给他们一人倒一碗蒲公英茶。
“蒲公英入茶,能降火。”
赵毅道一声“多谢”后,就接过凉茶,灌了一大口,喟叹一声:“真好啊。”
好久没吃过这么满足了。
他转头道:“沈娘子,明日再给我备一份饭。”
沈清音应:“行,明日想吃些什么?”
赵毅:“都行。”
见两人自然而然的就聊上了,周晟嘴角抿了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站起身,与赵毅说:“给钱,走了。”
赵毅忙不迭地掏出银钱,放到桌面上后,他抬头望向自家上峰。
一顿不给就算了。
昨天不给,怎的今天这顿也不给?
人家妇人起早贪黑挣钱可不容易!
周晟几乎瞬间,就从赵毅那隐藏着鄙夷的眼神中,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脸上冷下半个度:“我七日一结。”
赵毅晓得误会了,咧嘴一笑:“那挺方便的。”
二人准备离开,沈清音:“二位慢走。”
周晟略一颔首。
下午收摊后,沈清音快要回到青石巷时,碰巧遇上了陈家大郎。
陈家大郎看到她,便走了过来,说:“沈娘子,我帮你拉板车。”
沈清音忙道:“不用不用,我这轻松着呢。”
让他帮拉回去叫人看见了,旁人指不定怎么说三道四呢。
前些日子传她与隔壁周晟的传言时,她没有那么在意,要是传她与陈家大郎的,那可就麻烦了。
陈家妇可不是个好惹的。
她儿子是老大,还是学木匠的,在一众平头老百姓中,她家儿子的活计还是很挣钱的。
这样有出息的儿子,她肯定不想让自己儿子娶什么寡妇。
有些人,不会觉得是自己孩子的问题,反是将问题全归错在对方身上。
陈家人多势众,到时围堵在她门口,她可打不过。
陈家大郎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烦,是以沈娘子见着我都躲着?”
沈清音要不是看过无数影视剧,看无数小说,还真的会安慰这小子。
这话一听,简直茶言茶语。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今天换任何一个男子帮忙,我都不会同意。”
想了想,又将话说得更明白:“还有呀,你也半大不小了,该娶媳妇的人了,可别总给我帮忙,传出去不好听。”
陈大郎倏然抬起头,看向她:“我不在意这些。”
……
这小子的心思有点野呀。
这她都看不出来什么心思,就真白活二十六年了。
沈清音立即沉下脸,冷声说:“你不在意与我何干?但我在意,要是谁坏了我的名声,影响到锦佑,我定饶不了他。”
不管是昨日,还是在这种时候,陆锦佑就是一块很好的挡箭牌。
警告完后,她也不在意对方什么反应,径自拉着板车离开。
她就纳闷了,近来的烂桃花怎么就这么多?
摇了摇头,决意不让今日这一茬影响自己的心情。
回到小巷遇见在院门前带孩子的黄婶,她便做停留。
她未将方才的事说出来,却是将昨日媒婆上门的事与黄婶仔细说了。
黄婶听完后,“呸”了一声,骂道:“连是哪家要说亲也不敢提,定是那歪瓜裂枣的丑东西。”
“说不准人丑,还是个好吃懒做的懒货。”
“英娘,你怼得好,省得总来给你说这些玩意儿。”
沈清音就喜欢和黄婶唠嗑,总能将她的情绪调动得满满的,不似隔壁的那位爷,都没什么反馈。
沈清音:“我琢磨着经过这回,估摸轻易不会有人再向我说亲了。”
黄婶冷嗤了一声:“那你可就想错了,总有那么几个丑人喜作怪,你就看着吧,定会有几个不信邪的自命良好,觉得你能为了他们,宁愿不要聘礼,甚至还会觉得你既然傻得能供养没血缘的小叔子,肯定也会甘愿供养他们。”
沈清音声量陡然增大:“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只是听一听,事情没发生,人影也没见着,就只是听黄婶这么一说,她只觉得气血都升上去了。
黄婶忙往下压手:“你小点声,小点声,让别人知道,还要不要名声了?”
沈清音:“那些人想娶我,还不允我正大光明地回绝了?”
黄婶道:“那倒不是,只是这样的人多了,旁人只觉得你配这样的,可就对你名声不好了。”
沈清音生气,可想到是古代,便没有将心中气话说出来。
“这世道真不公平。”
黄婶无奈哂哂:“和烂人搅和在一块,甭管男女,名声都会臭,只不过对咱们女人呐,确实苛刻很多。”
沈清音叹气。
黄婶继而道:“若是再有媒人去面摊寻你,你就装聋作哑。若是来家里,还是那些什么歪瓜裂枣,就唤我过去,我帮你骂回去。”
沈清音闻言,什么气都消了,笑吟吟地抱上黄婶胳膊:“婶子你真好,可真像我娘。”
她妈以前也是这么护着她的。
黄婶也跟着笑眯了眼:“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心善,有本事养活自己,还供得起孩子念私塾的好闺女,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清音立马亲亲热热道:“要是婶子不嫌,以后我就当你是我半个娘,行不?”
在这个尚且陌生的时代多个在意的人,就多份念想,日后也不会轻易地被各种磨难打倒。
而且,她最怕孤独了。
黄婶一笑,乐了:“行呀,你我喊我一声干娘,我就敢应。”
“干娘。”
“诶。”
沈清音蹲下身子,和黄家的小姑娘说:“喊干姑姑。”
小姑娘眨巴了一下眼睛:“干姑、姑”
沈清音:……
我还蘑菇呢。
与黄嫂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聊高兴了,沈清音也就将方才陈大郎的事抛之脑后了。
*
夜色深了,在南山书院过第三宿的陆锦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担心自己不在家,没人与嫂子说话,她会将自己闷出病来。
也担心他不在家,嫂子懒得做饭炒菜,日日都应付着吃些没油水面食,将身体弄垮了。
更担心有浑人趁他不在,起了坏心思,给嫂子献殷勤,哄骗嫂子,最后却不想负责。
诶——
离开前就应该多嘱咐嫂子的。
这样他也不会担心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