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能有的心
沈清音回了屋,为了分散注意,她就心慌慌地拆开铜钱串来数。
当数过一百枚时,心思确实不在外边的狂风上了。
整整一百五十文,这数目会不会太过于有零有整了?
况且今日她装的,顶多也就四十份。
周晟不会多收入家钱了吧?
而衙役因迫于他的身份,也只能给钱。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等下回见到赵毅,避开周晟,再仔细问问。
若真是这样,到时多做一些粉,加上酱汁,让赵毅帮忙送去县衙。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多许多客人呢。
将铜板放好,仔细一听,外边开始下雨了。
雨滴和风声都唰唰落下。
窗户和门板被吹得啪啪作响,便是顶上的瓦片都被吹得晃动,碰撞出清脆却吓人的“铛铛”声。
沈清音立马去陆锦佑屋子将席子取来,铺到了床底下。
她手能拿得到的地方,还放着缸盖子。
一有坠物,先护住脑袋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才酉时,外边就已经天昏地暗了,好似已经入了夜。
雨势哗然变大。
房屋的门槛虽高,可也不知道这雨势会不会将屋子给淹了。
要真淹进来,她连床底都没得睡了。
听着那些声响,沈清音害怕极了,怕得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
在这个时候,她无比怀念钢筋混凝土搭建的房子,起码台风暴雨天够安全。
害怕归害怕,她还是起了炉子,熬了些粥来当暮食。
等喝了粥,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点着油灯,躲进了床底下。
许是上方多了层保护,心下才稍安。
听着狂风暴雨,她也闭上小憩。
没准一睡醒,这风雨就停了。
怀揣着这样的侥幸,她眯了一下。
但她睡得也不安稳,也没法安稳。
整个人依旧持续紧绷着。
忽然哐当的一声,窗户似被风砸开了一个口子,她睁开眼时,烛火不知灭了多久,整间屋子都乌漆嘛黑的。
沈清音一瑟缩,正要爬出来将烛火点燃,脚下忽然似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
一声惊叫声淹没在这狂风暴雨天中。
隔壁的周晟正安抚着焦躁不安的千军,抚摸着它。
忽然听到透过风雨声中传来的惊叫声,他动作倏然一顿,没有任何迟疑,即刻转身打开堂屋门出去。
踏出堂屋,也没忘堂屋里有一匹马。
他用木棍卡上堂屋的门后,没有在意在空中漂着枯枝或飞木,大步迈入疾风骤雨中。
从枯树的位置翻墙而过,一跃而下,便入了隔壁的院子。
数步到了堂屋门前,拍门:“沈氏,开门。”
不过片刻,房门打开,他在漆黑中只能看见一个人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音声音发抖,哆哆嗦嗦道:“有、有有脏东西在床底。”
“先、先进来。”
周晟带着警惕进了屋,压低声问:“油灯呢?”
沈清音迅速将门关上,因风大,关门还费了很大力气,身后伸来双手,蓦地将门阖上了。
她快速转身,用身体抵住门,应:“桌子上。”
许是家里多了个厉害的人,她的血液回了些温。
“周官爷你先抵着门,我去点灯。”
她似感觉到周晟手撑在了门上,她才摸黑走到饭桌边,拿起打火石抖着手敲打了一会,才把火点燃。
屋中光亮渐起,周晟也瞧清了她的模样。
一头乌丝披散在胸前,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害怕,火光之下,异常柔美。
只一眼,周晟便挪开了视线,将门闩好,拿过她手中的烛台,入了房门敞开的屋中。
沈清音没敢跟进去,只敢扒在房门口观望。
周晟看清了屋中的情况,一阵哑然。
她竟怕得在床底安了家。
他走至床边,蹲下身子,油灯往床底探去。
恰在这时,沈清音隔壁传来黄婶焦急的呼喊声。
“英娘,你那边怎么了?!”
风雨掩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还是听到声音里的焦急。
沈清音心里有些触动,心下感慨左邻右舍都是好邻居呀。
她正要应,就听到屋里传来男人无奈的声音:“是野猫。”
她鹦鹉学舌大声应:“是野猫!”
怕黄婶听得不清楚,她又大声音再重复了一遍。
那边传来了一声“好”,她便歇了声。
她往里问:“真是野猫?”
“嗯。”
她顿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刚开门时,她被狂风吹了一遍,头发乱糟糟的,肯定像个疯婆子。
便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周晟,衣袍也湿了,身上还沾着树叶,脸上也净是水渍。
周晟:“你自己进去瞧。”
说着便把烛火递给了她。
沈清音接过,正要进去看看,“嘭”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倒了,吓人得紧。
她看向周晟,道:“周官爷你且坐会儿,等风小点再回去。”
“总归这个时候也没人,也不用担心有人瞧见。”
周晟蹙眉:“最应该担心的人不是我,是你。”
沈清音耸了耸肩:“现在不说这些。”
有担心,但毕竟是现代人,总比古代人看得开。
她进了屋,趴下来往床底望去,影影绰绰间真的看见了一只野猫瑟缩地躲在角落里。
“呀,还真是猫。”
刚刚可吓死她了。
她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想到外头湿身的周晟,便将先前做衣还剩下的布寻了出来。
她从屋中出来,便见他望着房门,似乎在琢磨着离开。
沈清音走到跟前,将布递给他:“周官爷擦一擦。”
目光落在他胸口上。
单薄湿衣紧贴胸口,勾勒得胸肌尤为明显。
她只一眼就正正经经地收回了视线。
周晟也没有拒绝,接过布就往脸上一抹,顺带擦了擦束发。
“既然无事,我便回去了。”
沈清音胆战心惊了大半日了,现在终于见着了一个高个子,她哪能将人放走!
确认周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歹人,时下什么男女有别,在她眼里,都不是事。
“别,这外头没准从天而降一块砖头,将周官爷你脑袋砸了就不好了。”
现在这天,她觉得跟快要榻了无甚区别,极需一个高个子顶着。
周晟闻言,转头看她,眼神耐人寻味。
“天降砖头?”
沈清音想拍自己的嘴,想说天降木头,没想说秃噜嘴了!
她立马招了:“好吧,是我一个人待着害怕。”
“若是周官爷得空,喝杯茶如何?”
周晟默然。
这样的天气,他能有什么活要忙?
“孤男寡女,不适合。”
沈清音用他的话应了回去:“在生死面前,男女之别没那么重要。”
周晟蹙眉,心想她时下还有什么生命危险?
沈清音:“这外边凶险得很,方才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这才说着话,也不知道哪家房顶的瓦片被垂下来,砸到地面传来“啪啦啪啦”的声响。
沈清音听得心下慌慌,嘴角僵硬朝着面前扯出一抹笑,问:“喝茶吗?”
这些响动对周晟而言,远不到心惊的地步,但看到她脸上的惊慌,缓缓应道:“那就喝一杯。”
沈清音心下一松,说道:“周官爷你且先去锦佑的屋子烘干一下衣裳,床底有炉子,旁边就放了炭。”
“等等,我先进屋拿个烛台。”
提着油灯进屋,点了另一盏油灯出来。
周晟接过了油灯,去了陆锦佑的屋子。
沈清音看着房门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好似现下该防的人是他一样。
时下家中多了个人,沈清音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将桌底下的炉子拿起来放到桌面上,再将蒲公英放进水里煮。
上回给周晟送去的蒲公英,是她在河岸边采的,家里还剩好些。
茶很快就煮好了,倏然,她屋子里忽地传出野猫的大叫声,声音有些凄厉。
沈清音心下一惊,她提着油灯进屋,蹲下身子,虽然知道猫不会答她,她还是轻声问:“猫猫怎么了?”
床底又传来一声叫声。
角落太暗,她看得不太清楚,她将油灯往里挪了挪,看到了猫旁边还有一小团会蠕动的黑东西。
她又是一惊,然后就看到那野猫在咬那团东西。
她忽然就反应了过来,这猫是在下崽,现在在吃包衣。
周晟停在房门外,没有进来,朝里问:“怎了?”
沈清音抬起头,朝着他望去,神色愣愣道:“在下崽子。”
似乎觉得这话没有主语,又补充:“是床底那只猫在下崽子。”
周晟:……
他当然知道。
她满脸狐疑,喃喃道:“怎就跑来我家里下崽子了?按理说野猫只会寻安全的地方下崽。”
周晟应:“这巷子,估摸就你一家有剩饭喂他们,它兴许觉得这里最安全。”
沈清音眨了一下眼:“真是这样?”
“大概。”
她又疑惑了几息,皱眉道:“也就是说,人家还挺着个大肚子给我捕猎?我竟还那么嫌弃?”
周晟:“或许不是同一只。”
“我觉得是同一只。”
“若是同一只,你便不嫌了?”他问。
沈清音:……
她不说话了,又压低身子,朝床底说话。
周晟见她压下腰,腰臀尽显,眼神蓦地一变,猛然移开视线,退回堂屋。
站在桌旁,喉间上下滚动,双手渐渐收握成拳。
沈氏是锦程之妻。
便是锦程不在了,也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况且。
他如今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娶妻。
家仇未报是其一。
其二,多年来的厮杀,他还未从中抽离出来,定会伤了身边亲近之人。
周晟闭上眼,抑制躁动的心。
这躁动刚压下些许,却又听见沈氏温温柔柔说话的声音。
“下回别给我捕什么老鼠和蛇了,要是路上见到银闪闪金灿灿的银子金子,再不济中间有个洞的铜板也行,见着这几样,就叼来赠我。”
没一会,沈氏从屋中出来,与他说:“茶在壶中,周官爷自己倒。”
周晟睁开双目,看了她一眼。
沈氏跑进陆锦佑的屋子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碗。
她拿着碗,装了些今日剩下的肉粥,又进了屋中,嘴里还喃喃自语:“这生崽子可是体力活,得进点食才行。”
周晟在外坐了许久,也没再看到她出来。
方才还怕得胆颤心惊的人,这会儿忙着接生,也顾不上害怕了。
隐约还能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她的自言自语。
“呀,又生了一只。”
“还得搭个窝!”
风势越发大,院子里忽然一声巨响,像是墙倒了。
屋子正在生产的野猫也被吓得浑身浑身炸毛,沈清音连忙安抚:“没事没事。”
安抚了一会儿,她从屋中出来,看见周晟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望出院子外。
她问:“周官爷,外边怎么了?”
周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说:“我院子的树被风刮倒了。”
她恍然:“原来只是树倒了……”
“把两个院子中间的墙压缺了一块。”他继续道。
沈清音瞪大双目。
疾步走了过来。
周晟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了位置。
沈清音立马趴在门缝边上,往外看。
好家伙,墙真豁了个缸大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