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更。
陆锦佑前脚才去私塾,那对街的老妇人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媒人到摊前来了。
一见有空位,便一屁股坐下。
沈清音眉尾一抬,心说真真是来者不善。
不过,倒也能想得出来,若是个善茬,又怎么可能没有自知之明?
沈清音问:“二位想吃什么?”
媒人正要应,却被老妇人按了按手,转而定定地望向在摊前一动不动的沈清音。
“先上两杯茶。”
沈清音露出笑容:“隔壁茶摊一文钱一碗茶,二位想喝,我给你们唤一声。”
这一瞧就是摆谱,给她惯的。
老妇人闻言,眉头一皱,立马说教道:“你这怎做生意的,连茶水都不舍得给客人上一碗。”
沈清音笑道:“我这没茶水,隔壁有。”
她说罢就朝着隔壁喊:“丽姐这有人想喝茶。”
那边卖糕兼卖茶的大姐,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她一听就转过头来,大声问:“谁要喝茶?!”
那老妇人应当是舍不得钱的,话也没应一声。
沈清音见状,又笑应:“似乎又不渴了。”
丽姐大声嘀咕:“小气扒拉的,一文钱的茶都不舍得喝。”
丽姐有时说话难听,但给茶卖糕大方,平时大方,倒也没几个人会真和她红脸。
老妇人一听这话,脸色都黑了下来。
沈清音问:“你们二位要不要吃粉?不吃粉的话,可不要挡到后来的客人。”
老妇人抬头看过去,眯起眼,说:“先前我请了媒人来为我家三郎说亲,怎的,你不记得了?”
沈清音朝她身旁的媒人瞧了眼,那媒人许是心虚,眼神顿时游离了起来。
老妇人的声音不小,旁人也听见了。
沈清音:“你家三郎,谁呀,我哪知道?”
“就算真来人说亲了,既然没了下文,那就是我拒绝了。”
“既然不知道,我如今就与你再仔细说一遍。”
“我们吴家在平安县也小有声望,家中一座二进宅子,有亲戚在县衙担任主簿,便是府城的府衙也有亲戚当差。”
“我家三郎在酒楼里当账房,每月有一两三钱银子。”
“你先前提的要求是在城中有宅子,月俸一贯钱,模样俊俏,我家三郎也符合了。”
因着那老妇人的一声“说亲”,忙着去上工的人也不着急了,隔壁茶摊也多了许多人喝茶。
“你先前还说聘礼三十贯钱,还得继续供养你前小叔子念书考科考,我们也同意,你看看何时合八字。”
众人一抽气,无数打量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音的脸上,估计都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才敢提这样的要求。
沈清音算是瞧明白了,这是将她所有“过分”的要求公之于众,让他人知晓她有过分,往后她的亲事就更难了,说不准现在不应,以后也会妥协。
不过沈清音可不太相信这老妇人说的事,若这条件这么好,这老妇瞧着也不好想与,怎可能会看得上二嫁妇?
更别说先前那媒人连对方是谁都没说,分明有坑。
很有可能有个大窟窿要填呢,这样的最经不住查。
沈清音笑道:“条件好,我也不一定要嫁。”
老妇立即沉下脸,怒声斥责:“怎的,要求满足了,你又反悔了!?你在耍我们吴家!?”
沈清音:“老太太,是你在耍我吧。”
“这满足要求的人这么多,我能嫁得过来吗?”
“别张口闭口就说我的要求如何,让别人以为我有多贪心似的。我这面摊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一贯钱,两三年就能挣到三十贯钱,我能提这个要求,也是基于我的收入如此。”
“再说媳妇要宅子,有稳定的收入,不都是正常的,大家伙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没几个人应声,但没一小会儿大家也反应过来了。
是呀,这听着挺多的,但人家也是有这个本事的,自然敢要求这么多。
“就是,人家面摊也能挣钱,未必想嫁到别家当媳妇受罪,说不准想找个郎君入赘也使得。”
老妇人见周围人有人附和,脸色越发的沉。
“我们既然都已经应下你的要求,你无论怎么说,都得见上一面,不然你当初就该直接拒绝,而不是提这些刁钻要求,故意骗人。”
沈清音听着老太太施压,却一点都不吃压力,眼间余光暼到大黑马的身影,她顿时有了主意。
她依旧笑意吟吟道:“相看倒是不成什么问题,不过我寻思着媒人应该没有与老太太你说清楚,我这相看之前,还得找人问问对方人品。”
老太太顿时笑了,笑里带着些瞧不起的讽刺。
“怎的,你还真认识有在衙门当差的?”
“怕不是什么杂役吧?”
媒人自是说了这沈寡妇邻居是什么参军,与她家亡夫很熟。
若真认识当官的,她这个寡妇何至于起早贪黑摆摊?
再说市井寡妇还能认识当官的,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那你便寻,寻不出错处,你便应下相看。”
沈清音心说只怕相看一次,人清白就没了。
她转头就朝着人群中边喊边招手:“周官爷!”
清亮的声音穿透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入周晟耳中。
众人也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虽不知她叫的是哪个,但目光很是有默契地落在最鹤立鸡群,最引人瞩目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牵着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他则也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目英俊却也冷冽。
早间熹微日光落在他身上,都好似镀了一层柔光。
就,还挺赏心悦目的。
周晟今日在家中吃过朝食,出来就晚了些,本都不打算来沈氏面摊,却远远地瞟了一眼,便看到围了一群人。
这种客满为患的情形,不寻常。
周晟调转了方向,才往面摊走去,就听见沈氏喊他。
等他走近,人群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这男人俊归俊,只是身上的气息太冷了。
周晟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座上两个妇人身上,其中一个还是先前遇上过的媒人。
他记得赵毅说过,这媒人良心一半是黑的。
他声音格外冷冽,问:“怎么回事?”
沈清音忙告状:“这老太太让我去与她儿子相看,不去就说我骗人。”
“是了,周官爷你既在衙门做参军,可有一个姓吴的主簿,老太太说是她家亲戚。”
老太太看到来人时,愣了好一瞬,忽然听到寡妇的话,瞬间回过神来,后背挺直。
她家确实有亲戚在衙门做主簿,她不怕说。
就是眼前的男人真的是参军。
周晟凛冽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倒是有个姓吴的主簿,等我去了衙门,便问问他,是不是有亲戚喜当街威迫人去相看。”
老太太被说得脸色阵青阵白:“我何时威迫了!分明是这寡妇先提要求,我们同意要求了,她又开始拿乔了!”
沈清音立马道:“瞧见你这老太太这般强势,嫁去也定会被磋磨,谁敢嫁去你们家!”
刚没靠山,说狠了,还真担心被掀摊,现在撑场子的人来,那她就不客气了!
老太太闻言,蓦地瞪去:“你一个寡妇,我们家能瞧得起你,你就应该烧高香了!还拿乔,小心嫁不出去。”
“我嫁不出去,也不嫁到你们家去,就你这不讲道理的老婆子,你家三郎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你敢说我家三郎!”老太太蓦地站了起来,指着寡妇道:“若非我儿喜欢,你以为就你这样克夫……”
“老太。”周晟沉声打断。
“你若闹事,我便以寻衅滋事带你回衙门。”
老太太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眸色黑沉沉,一片阴郁,她忽地眯起眼:“你一出来就偏袒寡妇,莫不是与这寡妇有什么不……”
“放肆!”一声厉声呵斥,镇得老太太和媒人一惊。
“朝廷命官岂容你诋毁,今日若敢说一句本官的不是,便传你入堂,当堂对质。”
沈清音望向周晟那冷冽表情,暗自叫好。
官威就是这个时候用的,用得好!
老太太虽不全信这男人是什么参军,可也有几分忌惮是真的。
她被男人震慑,就真不敢再将余下的话说出来。
沈清音骂道:“好呀,你这个老婆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还当着面造谣上我了。”
“周官爷,我要报官,我要告她造谣!”
周晟定定地盯向老太:“今日之事,你需与这娘子道歉,不然便随本官回衙门!”
老太太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她四下张望了一眼,随即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在衙门当差,怕不是哄骗我的,老婆子我今日就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说话间便跑了,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被留下原地的媒人心里暗骂了一声,忙撇清关系:“我与她不熟,她说要来,我只能陪着她来!”
说着也赶紧拿起扇子离开。
瞧着人跑了,沈清音轻嗤了一声,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声道:“你们两个黑心肝的老婆子,下回再来,我拿水泼你们!”
周晟环顾了周围一眼,沉声一喝:“散了。”
众人生怕麻烦上身,顿时作鸟兽散,该上工的去上工,该叫卖的叫卖。
人散去,周晟嘴角紧抿。
走了个陈大郎,现如今又来了个欺软怕硬的老太。
这一个二个,真当沈氏是寡妇,身后无人撑腰,便肆无忌惮地来欺辱。
除了这二人,先前还有一个夜半跳墙而入的恶徒。
除了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不知死活的人?
沈清音瞧见周晟的表情有些可怕,便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周官爷,要喝口茶水吗?”
周晟压下那股子暴戾,转头望向她,眸色幽暗:“喝。”
沈清音转头朝着隔壁摊子喊:“丽姐,来碗凉茶。”
给他下下火,别太气了。
沈清音亲自去端来凉茶,笑盈盈地端给他:“周官爷喝茶。”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能笑得出来?”
沈清音眉眼弯着:“为什么不能,我又没吃亏,被吓得落荒而逃的也不是我。”
她看向周晟,瞧着瞧着,忽然觉得这男人越来越有魅力了。
不仅长得俊,还有健壮的身体。
另外还富有且慷慨,同时还很是维护她。
她心下默默地加分。